《港夜沉欢》听语娴

48、长夜未明 永远的顾衍

　　乌凝欢的飞机是傍晚落地上海的。
　　她被人用轮椅推着走过廊桥，肩上的伤口在机舱里被气压颠得反复抽痛，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王阿姨等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看见她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眶就红了，快步迎上来，接过轮椅的把手。
　　“三小姐，咱们回家了。”

　　乌凝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车子没有回乌家老宅，直接驶向了瑞金医院。
　　乌颜欢提前安排好了床位，顶层的单人病房，窗正对着医院花园里那棵正在抽芽的梧桐树。

　　她被护士搀扶着躺上病床。

　　伤口重新换药、消炎、固定。
　　医生来了一趟又一趟，叮嘱她近期不要剧烈活动、不要牵拉右肩、饮食要清淡、情绪要保持稳定。

　　乌凝欢平静地一一应了。

　　当天晚上，病房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乌青欢快步走进来，她从江苏飞过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覆在乌凝欢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背上。
　　“凝凝，二姐来了。”

　　乌凝欢偏过头看着她，喉间涌上一阵酸涩，轻轻握了一下乌青欢的手指，低声说：“二姐，我没事。”

　　乌青欢没有追问，安静地陪着她。

　　第二天，病房里来的人更多了。
　　乌凝欢的父亲站在床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凝凝啊，好好养伤，爸爸在这呢。”

　　她母亲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哭的泣不成声。

　　乌凝欢看着他们围坐在床边，心里那层她以为已经筑得很高的堤坝又开始松动了。

　　傍晚的时候，陆屿棠来了。
　　她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冲进病房，花束太大几乎遮住了她的脸。

　　她走到床边把花束往床头柜上一搁，看着乌凝欢肩上的绷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开手臂想要抱她，又不敢碰她的肩膀，最后只是虚虚地拢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嗓音带着鼻音：“乌凝欢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乌凝欢看着她那副又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扯了一下嘴角，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真没事，花很好看。”

　　全暮灵是最后来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眼眶是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走到病床前，站在床尾的位置，没有坐下来。
　　乌凝欢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全暮灵开口的时候嗓音嘶哑：“凝欢……是我害了你……”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林太太是我介绍给你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那些人安排好的……我只是想让你多认识一些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如果我没有带你去见她……你就不会去香港……你就不会……”

　　乌凝欢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暮灵，你过来。”

　　全暮灵哭着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乌凝欢揽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避开了肩上的伤口。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被骗的。不怪你。”
　　她听着全暮灵的哭声渐渐从抽泣变成闷闷的哽咽，拍着她的后背没有停。

　　几天之后，乌凝欢的伤情稳定了。
　　她可以半靠着床头坐起来，可以自己端杯子喝水，甚至可以在护工的搀扶下在病房里走两圈。

　　身体在愈合，但她的心没有。

　　她开始频繁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些港媒的新闻页面，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港媒的那些报道用词激烈，标题耸人听闻——

　　【靳氏旧物案引发枪战，仓库大火，多人失踪】
　　【靳鹤隐涉非法武力冲突，已被香港警方带走调查】
　　【港岛豪门惊爆血案：靳家二少爷和贴身保镖双双丧命】

　　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

　　她明知道看一次痛一次，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反复翻开。

　　乌颜欢推门进来，乌凝欢正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乌颜欢走过去伸出手将她的手机从掌心里抽了出来，按灭了屏幕。

　　乌凝欢抬起头来看她，眼眶通红。

　　“别看了，”乌颜欢嗓音平淡。
　　你现在看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

　　乌凝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躺回枕头上。
　　乌颜欢替她把被角掖好，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那片正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

　　乌凝欢躺在那片暮色里，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闭上眼睛。

　　两天后的下午，乌凝欢正半靠在床头吃一只苹果。
　　医生说乌凝欢要多吃水果也有益于伤口愈合，于是王阿姨就天天过来给她削水果。
　　苹果一块一块地放进她手边的白瓷碟里。

　　乌凝欢用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楚屿妍。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哭声。

　　楚屿妍哭腔断断续续传来。
　　“凝欢......衍之……衍之他……”

　　乌凝欢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在发颤。

　　“他走了……”楚屿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衍之他走了……医院说他……他因为伤势过重……没撑过去……”

　　她几乎要喘不上来，“他是因公殉职……凝欢……他是因公殉职……”

　　“他是英雄...凝欢，他是英雄。”

　　砰——
　　乌凝欢手里的苹果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脚边。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全世界最好的顾衍之。

　　他答应过楚屿妍要去找她。
　　他答应过要坐婚礼主桌。

　　他倒在了重症监护室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乌凝欢挂掉电话之后，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只滚落的苹果上，看着它停在墙脚边缘，像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恍惚间像是听见了他慵懒的嗓音喊着她凝欢妹妹。

　　她哭了一个下午。
　　保姆王阿姨端来晚饭，又默默端走。

　　乌颜欢在夜里才过来。

　　乌凝欢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只是眼泪已经干了，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都知道了？”

　　乌凝欢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乌颜欢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顾衍之殉职之后，警方那边的调查方向变了。陆怀川和靳伯年的计划落空了，他们本来想把袭警的罪名按在靳鹤隐头上，把仓库那件事定性成靳鹤隐私人武装和警方之间的冲突。
　　但顾衍之在仓库现场留下的记录和他之前做的工作，证实了那场冲突的起因是陆怀川和靳伯年策划的。顾衍之一走，证据链断了一截，但也让那两个人没法再往靳鹤隐身上泼脏水。”

　　她顿了顿，“仓库的火放得太彻底，大量证据都烧没了。陆怀川那边咬死不认，靳伯年也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案子目前还在走程序，但靳鹤隐暂时不会有更严重的指控。”

　　乌凝欢安静地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一直没有收回来。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顾衍之……他……”

　　乌颜欢说：“两周后，在香港。警方追授他为警司，金英勇勋章，在香港警察总部礼堂举行。”

　　她顿了顿，最后落嗓：“他是英雄。”

　　乌凝欢闭上眼。

　　两周后，香港。

　　警察总部礼堂被布置得庄重而肃穆。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深蓝色帷幕，帷幕中央悬挂着香港警队的警徽。

　　帷幕前方是一个高台，台上安放着顾衍之的灵柩，深色的木质棺椁表面覆盖着一面平整的国旗。

　　礼堂两侧摆满了花圈，白菊和黄菊层层叠叠地堆砌成两列。

　　参加仪式的人们穿着深色正装，安安静静地在各自的位子上落座，没有人交谈，偶尔有压抑的抽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楚屿妍坐在前排，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妆容，素着一张苍白的面孔。
　　她坐在顾衍之父母身边，顾衍之的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目光落在前方那面覆盖着国旗的灵柩上，嘴唇微微抿着。
　　顾衍之的父亲坐在另一侧，腰板挺得笔直。

　　程敬尧出席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目光落在那具灵柩上，没有移开过。

　　在礼堂的后排角落里，靳鹤隐坐在那里。

　　他现在处于调查时期却被特许出席，佩戴着手铐，有警员陪同出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手腕上戴着一副银色的手铐。

　　仪式准时开始。

　　国歌奏响，礼堂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庄重的旋律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着，沉重的、缓慢的，在每个人胸腔里共鸣。

　　前排顾衍之的同僚们，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立着眼眶已经红了。

　　国歌奏毕。

　　警务处处长走到台前，站在那具覆盖着国旗的灵柩前方，手里拿着一份稿纸。

　　他缓慢沉重地讲述顾衍之的从警经历，他在最后那场行动中为了掩护同僚撤退而不顾自身安危的举动。
　　那些字句在礼堂里回荡。

　　“顾衍之总督察，因在执行职务期间表现英勇，为保护同僚及市民安全作出了重大牺牲，现追授为警司，追授金英勇勋章。”

　　楚屿妍坐在台下，听到那两个字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顾衍之母亲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了她手背上，微微发抖的。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只是把手叠在一起，像是握住最后的希望。

　　灵柩被抬起来了。
　　八名仪仗队成员步伐统一庄重，将灵柩稳稳地抬离了高台。

　　棺椁在灯光下缓缓移动，盖着的国旗格外醒目。

　　礼堂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仪仗队抬着灵柩走过礼堂正中央通道，前排有人终于没有忍住，一声压抑的呜咽从某个角落溢出。

　　全体默哀一分钟。

　　那一分钟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

　　窗外的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漏进来。
　　金色警徽，熠熠生辉。

　　一分钟后，三排枪声依次响起致敬。

　　灵车从礼堂正门驶出。

　　楚屿妍跟在顾衍之父母身后走出了礼堂，看着灵车驶走，整个人朝前迈了两步，跟在灵车后面跑了。

　　跑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倾下去，倒在了礼堂门外的石阶上。

　　顾衍之的母亲也跟着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警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楚屿妍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泪水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衍之……衍之……”
　　她喊着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一样的重量。

　　程敬尧快步走了出来扶住楚屿妍，“楚小姐……”

　　楚屿妍没有抬头，她跪在那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灵车驶远了。

　　亲友献花的时候，楚屿妍是最后一个走上去的。
　　她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走到灵柩曾经停放的位置前，停住。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张深蓝色的绒布铺在台面上，上面还有棺椁留下的压痕。
　　她把那束白菊缓缓放在了绒布中央。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压痕的边缘，却什么都没有。

　　仪式结束已是正午。
　　礼堂外的广场上，警员们列队散去，三三两两的亲友从侧门离开。

　　程敬尧站在广场边缘，目送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

　　靳鹤隐从后排站起来，手铐的链节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他身边那名警员跟着站了起来。

　　靳鹤隐走到礼堂侧门的廊檐下。
　　广场中央那根旗杆上，香港区旗正在烈阳中缓缓降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沿着廊檐下的阴影，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隔天，上海。

　　乌凝欢躺在病床上，手机屏幕上是一段香港警方官方发布的追悼仪式视频，画面里，礼堂庄严肃穆，国歌奏响，灵柩被仪仗队抬过正中央通道。

　　她看见了楚屿妍坐在前排时那张苍白的脸。
　　看见了顾衍之父母一夜白发的身影，程敬尧坐在第三排，神情沉静。

　　而大厅后排角落里，那个坐在警员身边的身影。

　　靳鹤隐穿着西装，坐在角落里，手铐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微微低着头，没有看镜头，侧脸被阴影遮去了大半。

　　乌凝欢眼泪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顺着边框滑进手心里。

　　窗外的上海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层深浅不一的橙红色。

　　她闭上眼。顾衍之的笑脸在她脑海中闪过，散漫的，松弛气质的笑。

　　他说“凝欢妹妹，事成之后记得请我坐主桌啊。”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渗进枕头里。

　　港媒的标题在下方滚动——

　　【警队英雄顾衍之总督察殉职金英勇勋章追授】
　　【浩圆新增英魂：顾衍之警司安葬】
　　【市民自发悼念：谢谢你，顾sir】

作者有话说

你是英雄，顾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