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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长夜未明 离港 ...
当天夜里,靳鹤隐被带走了。
带走他的是三名穿着便衣、腰间别着证件的男人。
他们在走廊尽头站定,没有喧哗,朝靳鹤隐出示了一张纸。
靳鹤隐垂眼扫过那张纸上的字迹和公章,没有多问,将手机和腕表摘下来递给程敬尧,然后跟着那三个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靳鹤隐偏过头,目光穿过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落向走廊另一端那扇半掩的病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没有看见她。
乌凝欢听见走廊里那些脚步声的时候,其实已经猜到了。
她躺着没动,肩上的伤口在方才挣扎时又被扯了一下,钝痛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灯管嗡嗡地响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乌凝欢就要求从病床上下来。
护士拦了她两次,她依然笃定:“我只是去看一眼。不会乱动。”
护士看着她坚定的脸,最终还是松了口,替她拔了输液针,又用一层新的纱布重新压了一遍伤口,叮嘱她如果疼得厉害了就立刻叫护士。
乌凝欢点了点头,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膝盖发软,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肩上的伤口都会传来一阵牵扯般的钝痛。
她没有停,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走廊尽头,拐过转角,停在了一扇双开的铁门前。
门旁的磨砂玻璃牌上刻着三个字:暂存区。
她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门把手,用力向下压了一下,门开了。
太平间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暖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两辆轮床并排停放在房间正中央,白布覆盖着两个静默的轮廓。
乌凝欢站在门口,迈不动脚步。
她看着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轮廓,喉间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要走过去,想要掀开白布再看一眼那个趴在石澳矮墙头上朝她笑的少年。
她的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白布之下,是那个会给她递椰奶的靳钰也。
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和真诚。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指尖发凉,膝盖发软。
她终究没有勇气掀开那层白布。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层白布覆盖着的轮廓,把所有的道别都压进了喉咙里。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肩膀微微抖动着,哭得没有声音。
她站了很久,走廊尽头传来楚屿妍的脚步声。
“凝凝……”楚屿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鼻音,“你该走了。”
乌凝欢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乌凝欢伸手握住了楚屿妍的手,楚屿妍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在太平间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并肩走了出去。
重症监护室的长廊上,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依旧平稳而均匀。
乌凝欢站在那扇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张病床。
顾衍之依然躺着,呼吸机替他维持着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楚屿妍站在她身侧,没有再哭。
她只是看着里面那个人,目光平静。
乌凝欢偏过头看了楚屿妍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楚屿妍的手腕,指尖微凉。
楚屿妍没有转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留下来陪他。你放心走。”
乌凝欢的鼻尖又涌上一阵酸涩,她用力咽了一下喉咙里那道堵着的涩意,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是乌颜欢的号码。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乌颜欢的声音,急促的:“你站在电梯口不要动,不要往出口走。我马上到。”
乌凝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腰间鼓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乌凝欢小姐?”其中一人开口,嗓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您涉嫌卷入一宗跨境走私和非法武力冲突案件,请您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乌凝欢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陆怀川和靳伯年没有放过她。
即便他们已经被警方控制,他依然留了后手。
她站在电梯口,身后是即将合拢的电梯门,身前是那两个男人不容后退的身影。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越来越近。
乌颜欢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一字一顿:“谁给你们的权力。”
那两个男人同时偏过头去。
乌颜欢站在几步之外。
“你的案子没有正式的立案文书。你们今天要是敢碰她,明天的新闻就是香港警方非法拘禁上海市民。”
那两个便衣对视了一眼,乌颜欢已经截断了他们的。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团队。你们今天带不走她。要带她走,让你们的上司带着正式文件来见我。”
那两个便衣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局面,他们最终往后退了半步,收回了那道拦路的姿态。
“乌小姐,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其中一人留下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走廊里安静下来。
乌凝欢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肩上的伤口被方才那阵紧张牵动了一下,疼得她微微蜷了一下身。
乌颜欢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走。现在就走。”
“姐。”乌凝欢的嗓音发颤,“靳鹤隐他——”
“他现在不在警局。”乌颜欢截断了她的话。
“他在来的路上。”
乌凝欢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清楚,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靳鹤隐的神色看起来比昨夜更加疲惫。
他看见乌凝欢还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脸上那层绷紧的脸色稍微放松一点。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确认她没事,然后才偏过头看向乌颜欢,微微颔首:“证件办好了。”
乌颜欢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
靳鹤隐侧过身,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乌凝欢身后,示意她跟上。
乌凝欢跟在他身侧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要开口问什么,但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她闭上了嘴。
他们走到医院侧门,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门拉开,程敬尧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乌凝欢走过来。
“通行证办好了。三个小时的窗口期。”
他的语气简短利落,“我亲自审的。不会有问题。”
乌凝欢弯腰钻进后座。
陆怀川想要用乌凝欢卷入非法事件涉及走私和跨境犯罪扣留她,限制她离港。
但是靳鹤隐紧急联系了程敬尧,他作为香港入境处助理处长以资料不完整的理由临时冻结了那份限制令的执行流程,争取到了三个小时的时间。
三个小时,足够她完成离境手续。
车子驶向机场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的低鸣。
乌凝欢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香港街景上。
那些她曾经以为熟悉的街道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她想起刚来香港时的样子。
想起石澳的海风、中环的茶楼、太平山顶的日落。
那些画面一层一层地叠在车窗玻璃上,又一道一道地被车速甩在后面。
机场到了。
程敬尧亲自陪同他们走完了所有离境手续。
边防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接过通行证翻看,程敬尧站在柜台旁边微微抬了一下下颌。
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盖下了章。
通行证递回过来,乌凝欢把通行证收进包里,转过头看向身后。
靳鹤隐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乌凝欢朝他走了过去,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额头撞在他胸口的衣料上,被她自己肩膀的伤口扯了一下,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松开。
她攥着他大衣的前襟,把脸埋进他怀里。
“靳鹤隐……”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会来找我……”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抬起来,覆在她后脑勺上,力道极轻。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你先回去。我这边处理完了,我就来。”
乌凝欢在他怀里闷闷地摇了摇头,没有松手。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伤口被牵动得一阵一阵地疼。
程敬尧和乌颜欢站在几步之外缄默着看着他们。
连机场广播里那道标准的普通话女声都像是在为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但时间终究不会停。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乌凝欢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她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
“你答应我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嗯。答应你的。”他说。
乌凝欢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朝安检通道走去。
靳鹤隐站在那道隔离线外侧,朝她微微颔了一下首。
那道身影被机场的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被她一步一步地踩在脚下。
她终于转过了身,没有再回头。
通道尽头,程敬尧站在登机口旁边,温声提醒,“没时间了。”
乌凝欢用力点了点头,低头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走进了廊桥。
飞机的舷窗外,香港的天际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那些高楼、海湾、山脊的轮廓逐渐变成一幅微缩的风景。
乌凝欢靠在座椅里,肩上那道伤口在方才的奔跑和哭泣中被反复拉扯过,此刻正一阵一阵地传来钝重的疼痛。
她忍住疼痛,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香港城市轮廓,眼泪无声地滑落进头发里。
乌颜欢坐在她旁边,电脑屏幕亮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都没有打下去。
她看了乌凝欢一眼,看清了她在流泪,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现在你就好好养伤。10月份回圣马丁继续读书,我已经给沈教授发过邮件了。”
乌凝欢没有转头,嗓音很轻地问乌颜欢,“……他会怎么样?”
乌颜欢沉默了一会儿。
她合上电脑,靠在座椅里。
“我不知道。但他近期肯定不能离港。他那位朋友身份特殊,香港警方介入,这件事不会那么快结束。”
乌凝欢的眼泪又滑下来一道。
“姐,”
她恳求她,“你帮帮他好不好……这件事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一个人跑去香港,没有和他商量,没有告诉他……如果我不去,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乌颜欢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那边我会尽量协调,但香港警方官方的介入,我不好直接插手。至于那位邀请你来香港参加翡翠鉴赏会的林太太...”
她顿了一下,“我已经查过了。她全名叫林惠芳,丈夫是陆怀川的远房表亲,在潮汕一带做玉器生意。她接近全暮灵,通过全暮灵进入宁栖迟的婚礼,再通过婚礼认识你。整条线,是靳鹤隐二叔安排的手笔。”
乌凝欢闭上眼,把脸埋进座椅靠背里。
“林知意呢……我的助理,她当时也被带走了……”
“她从窗户翻出来逃了,跑去找了靳鹤隐报信。”乌颜欢嗓音平淡。
“她现在已经安全回到上海了。”
乌凝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云层在暮色中延展开来,香港早就看不到了。
香港那头,飞机离开之后的那座城市,暮色正从海平面往上升。
靳鹤隐没有回警局。
他送完乌凝欢之后,在机场停车场里坐了很久。
太平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那两辆轮床还停在原地,白布没有被动过。
他走过去,在两张床之间的地面上坐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地板上的凉意透进来。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两床白布的褶皱上。
他开始回想起靳钰也六岁那年被送到寄宿学校时,抱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
还有阿成第一次跟着他去谈生意时,把车钥匙攥在掌心里,生怕自己做错什么。
他想起靳钰也倒下之前推他的后背力道。
执拗的,要他走。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靳钰也那只露在白布外的手指。
他的拇指在那道茧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极轻、极短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枚碎掉的玉。
靳钰也从六岁戴到现在的玉,在阁楼倒下去的时候碎在了水泥地面上。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刚刚接手家里那些烂摊子的第一年,在黄大仙祠求来的。
那时候他还不信这些,但他还是去了,跪在蒲团上,替那个六岁就没了父母的小孩求了一枚玉。
他把玉戴在靳钰也脖子上的时候,那孩子还太小,玉坠的绳子要绕两圈才不滑落。
他当时想,至少这道平安符不会辜负他。
可是玉还是碎了。
那支签文。
白虎临门血光开,玉碎瓦金各自埋。
千劫修得同船渡,唯有至亲可破灾。
字字句句落了地。
白虎,血光,玉碎,至亲。
靳钰也替他挡了那一刀,那是至亲的血。
替他破开了那道灾祸。
而他什么都没有留住。
阿成没有留住。
靳钰也没有留住。
乌凝欢也在三个小时之前被他亲手送上了飞机。
他坐在那两具白布之间,低下头,把脸埋在靳钰也冰凉的指节上。
太平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投出一道很短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罩住。
十六岁那年父母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周围没有人。
现在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留不住。
而他甚至没有资格再往下想,因为她还在等他。
他答应过她,会去找她。
他闭了一下眼睛,松开靳钰也的手,站起身来。
他弯腰把白布边缘重新掖平整,他转身走出了太平间。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刺眼,没有人。
他站在走廊中央,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那道影子被光拉得很长,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像是被拖拽着。
拖进了一道他十六岁那年就没能走出来的夜里。
我写的好痛啊,擦泪的纸一箩筐,我真的..
好痛
明天一定准时6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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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长夜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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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双更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