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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长夜未明 痛。 ...

  •   乌凝欢被剧烈的疼痛从黑暗中拽出来,伤口比痛更早醒来。

      乌凝欢睁开眼睛,感觉到的是肩胛骨深处那道灼烫的钝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跟着跳动。

      她的眼皮很沉,视线从模糊慢慢聚拢,头顶是白色天花板,悬在床边的输液架,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坠落。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了床单粗糙的纹理。
      她的左手被人握着,力道很轻,像是在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敢收紧。

      她艰难偏过头,看见了靳鹤隐。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握着她的。
      他穿着一件医院的白色病号服,右肩和左臂都被绷带层层包裹着,露出外面一截纱布边缘。

      他的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眼皮底下泛着一层青灰色,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他睡着了。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指仍然微微收拢着,像是在梦中仍然保持着警觉。

      乌凝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涌上一阵酸涩。
      她想喊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靳鹤隐。”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他眼底那片沉沉的疲惫被更浓烈的情绪冲开了一线。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俯身靠近她,嗓音沙哑:“醒了?伤口疼不疼?别乱动,医生说你失血太多...”

      “你别动。”乌凝欢连忙截断了他的话。

      她看见他因为俯身的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但她看见了。

      她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肩膀绷带的边缘,指尖几乎没有用力。
      “你身上都是伤,你还坐着守我。你不许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但身体没有再往前倾。

      “我不动。你躺好。”

      乌凝欢看着他坐在床边,看着他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绷带,胸口泛起了一阵闷胀的酸痛。

      “靳鹤隐,”她喊他名字,“你……你后面疼不疼?”

      他垂下眼,把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里,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不疼。”

      乌凝欢听完这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还来不及抬手去擦,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靳鹤隐偏过头看向门口,目光沉了一度。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已经预感到门外的人带来的会是什么。
      “进。”

      薛特助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衣摆上沾着灰,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走进病房之后看见乌凝欢已经醒了,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堵进去。

      “靳生,”薛特助开口,嗓音发紧,“……有些事情要跟您说。”

      靳鹤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对着床上的乌凝欢放轻了声音:“我先出去一下。”

      “不许。”乌凝欢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就在这里说。”

      她知道是些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怕她接受不了。
      但是他同样都是人,同样受伤,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受得了。

      她不要他瞒着她,她不要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里。
      一声不吭。

      薛特助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片刻,又闭上了,还是不忍心开口。

      靳鹤隐的声音落下来:“先出去吧,晚点再说。”

      “靳鹤隐。”乌凝欢叫了他的全名。
      “你不要瞒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靳鹤隐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没有再阻止薛特助。

      他微微偏过头,朝薛特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薛特助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嗓音发颤。

      “靳生……阿成和靳二少爷……走了。”

      病房落针可闻。

      薛特助哽咽着声音:“后面的事情,顾生带着警方的人冲进去之后,陆怀川的人直接引爆了仓库。”

      “我们的兄弟……大部分没有出来。仓库那一层的结构全毁了,压在里面的……再找到的时候已经是……”

      他没有说完。
      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截在半空中的沉默。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接上:“顾生……顾生现在在重症监护室。他已经做了第一次手术,还在昏迷。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还要再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情况。”

      最后一句落下。

      乌凝欢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的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要开口问,却发不出声音。

      靳钰也。
      那个趴在石澳矮墙头上朝她笑、喊她“Vivi”的少年。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带着点没长大的孩子气的年轻人。

      还有阿成。
      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靳鹤隐身侧半步之后,最后替靳鹤隐挡住了枪口。

      他们说走就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最后说了什么话。

      她猛地想要坐起来,想要抓住什么。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肩胛骨深处炸开,她整个人疼得蜷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靳鹤隐在她动作的同一刻就站了起来,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扶住了她未受伤那一侧的肩膀,力道将她按回床面上。

      “别动。伤口要裂开了。”

      他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迅速说了一句“叫护士”,薛特助几乎是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乌凝欢被他按在床面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靳钰也……阿成……还有衍之哥。”

      她哭得喘不上气,那处包扎好的伤口很快洇开红色痕迹。

      护士很快就进来了。
      消毒、换药、重新包扎,动作利落而熟练。

      乌凝欢被护士按着处理伤口,安静地流着泪,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看着那道身影站在那里。

      靳鹤隐站在病房门口。
      他背对着她,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背影沉默。

      乌凝欢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身影往外走,隐没在视线里。

      靳鹤隐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左侧肩胛骨的伤口随着脚步的震动传来一阵一阵钝重的抽痛。

      走廊的白炽灯光线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终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门前。

      手术室的门上方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了。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台面上,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两辆轮床正被护士一前一后地推过来,每一辆上面都覆着一层白色的布。

      推床的护士停下来,微微欠身,沉痛地开口:"靳先生,节哀。"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层白布边缘露出的一小截手指,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那是阿成的手。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只露在布外的手指。
      冰凉的,僵硬的,再也无法回握的温度。

      第二辆床是靳钰也,白布下盖着的是少年人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身形。
      白布的下摆边缘露出半截他熟悉的卫衣下摆,是靳钰也最爱的一件。

      他蹲下来,将白布边缘掀开了一线,看见了那张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气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垂下,嘴角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靳钰也在阁楼的那扇门口,他侧过身替他挡下了那把刀。
      "哥。"那是靳钰也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字。

      他伸出手,替靳钰也将那缕垂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他将白布重新盖好,站起身来,朝推床的护士微微颔了一下首:"先暂放太平间吧。"

      程敬尧站在走廊拐角处,快步走了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阿隐——"

      靳鹤隐没有挣开他的手。
      "衍之在哪。带我去。"

      重症监护室的走廊比普通病房区更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气息。

      靳鹤隐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外,透过透明的隔板看着里面那张病床。

      顾衍之躺在那张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和右侧脸颊都缠着绷带。
      颈侧插着一根导管,连接着床侧那台不断跳动着数字和波形图的监护仪。

      只有呼吸机在替他喘。

      程敬尧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张病床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缄默地像是两座雕塑。

      忽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靳鹤隐偏过头,看见了一道身影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披散的长发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翻飞,露出底下被泪痕浸透的狼狈。

      楚屿妍跑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才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膝盖一弯,几乎要跪下去。

      程敬尧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在旁边的公共座椅上坐下。

      楚屿妍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长椅上,整个人蜷缩着,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顾衍之"这三个字。

      靳鹤隐站在玻璃窗前没有走过去。
      楚屿妍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程敬尧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楚屿妍攥着那方手帕按在脸上,却怎么也止不住往下淌的眼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安慰的话在生死面前都太轻,太薄,像一张纸,连一滴眼泪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楚屿妍哭了很久,像是流干了眼泪。
      她终于抬起脸来,嗓音沙哑破碎:"靳先生……顾衍之他……他会醒过来吗?"

      靳鹤隐转过身来,斟酌许久,嗓音很低很低:"医生说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醒……看他自己。"

      楚屿妍的嘴唇又抖了一下,但她用力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下一波眼泪压了回去。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凝欢在哪?可以带我去吗。"

      靳鹤隐朝走廊另一侧的方向指了一下。
      楚屿妍站起来膝盖发软,她扶着墙壁走了两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程敬尧想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

      病房的门被楚屿妍推开。
      乌凝欢看见她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乌凝欢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在门口,眼泪又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凝凝……”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的。

      乌凝欢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那道刚被压下去的酸涩又重新翻涌上来。

      她朝楚屿妍伸出手,楚屿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攥住了她的手。

      乌凝欢看着楚屿妍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楚屿妍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我一直在关注香港的新闻....."

      乌凝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自己痛得要命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楚屿妍的手指,两个人在病床边安静地流了很久的泪。

      靳鹤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程敬尧走到了他身边。
      程敬尧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则港媒新闻。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靳氏旧物案涉非法武力冲突,陆怀川指证靳氏高层插手警方办案】

      程敬尧嗓音压低:“陆怀川的律师已经把这件事捅出去了。他把仓库那件事包装成了靳氏内部动用私人武装、阻碍警方执法的案子。
      他们利用衍之的身份让,香港警方那边介入,舆论在发酵。靳伯年今天下午接受了财经频道的采访,把整件事定性为“家族内部财务纠纷被外部势力激化”,说他在试图和平解决,但靳鹤隐手段过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董事会那边,有几个老东西已经在酝酿动议了。他们想以影响公司声誉为由,暂停你的决策权。”

      靳鹤隐沉默地听着。
      他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则新闻的标题。

      “……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刚要往病房里面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靳鹤隐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迎向走廊尽头那道正在大步走来的身影。

      乌颜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浑身充斥着盛怒。

      她走到靳鹤隐面前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停,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甩得极快,力道没有丝毫保留。

      靳鹤隐被打得偏过头去,颊侧迅速浮起一道鲜红的指痕。
      他没有躲。

      乌颜欢收回手,目光冷得像是结了冰:“靳鹤隐。你跟我说过什么。”

      靳鹤隐站在原地,偏着脸没有转回来。
      他开口,嗓音平静得近乎自持:“抱歉乌总,都是我的问题。”

      “对不起有用?”乌颜欢的嗓音拔高了半度。

      “一个半月前你在香港跟我见面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你说在她来香港之前把所有隐患扫干净,你说你会把她送回上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呢?她被人绑到仓库里,她躺在这里。你告诉我这就是结果?!”

      病房里,乌凝欢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她几乎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楚屿妍扶住了她的胳膊,被她挥手挡开。

      她忍着肩上的剧痛,整个人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姐!”她的嗓音急切,“你干什么打他!”

      乌颜欢推开门走进来,看见乌凝欢的模样。

      “我打他怎么了?”乌颜欢的声音不变。

      “我说过你不许来香港,你当耳旁风是吧,你现在躺在这里,伤口还没好利索就替他说话。你要气死我吗!”

      乌凝欢只能咬唇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乌凝欢。
      “明天,我会安排专机。你必须跟我回上海,然后不许来香港,给我回英国读书。”

      “不要!”乌凝欢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硬生生把那股痛意压下去了。

      “我不走!姐……我不走……他现在这样……我不能走……”

      乌颜欢截断了她的话,说一不二,“这不是商量。”

      乌凝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伸手攥住了靳鹤隐的袖口,攥得很紧。

      “姐……你别这样……他受伤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走……”

      乌颜欢语气不变:“乌凝欢,你现在不走,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你肩上有伤,他手里有麻烦,你留下来是替他挡子弹还是替他背官司?”

      她的嗓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要真替他着想,你就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帮他还是拖累他?”

      乌凝欢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停住,没有办法反驳。

      乌颜欢说的话很刺耳,但字字都戳在那道她不想承认的事实上。

      她留下来,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乌凝欢攥着靳鹤隐袖口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的眼泪还在流,却没有再说话。

      靳鹤隐站在病床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乌颜欢的每一句话。

      乌凝欢抬起头来看向靳鹤隐,眼泪挂在下巴上:“靳鹤隐——”

      “你姐说得对,”他垂眼看她。
      “先回去。把伤养好。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来接你。”

      乌凝欢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乌颜欢留下的指痕。

      “靳鹤隐....”
      她的声音断成了碎片。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走。我保证。”

      乌凝欢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她没有再说不走。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去。

      夜色从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漫进来,她偏过头,透过门缝看见靳鹤隐站在病房门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影子被光拉得很长,从门缝里铺出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病床下方。

      乌凝欢伸出手,想要去碰那道影子,指尖却只碰到了空气。
      一片微凉的空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长夜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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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双更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