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鹤隐惊春 蓝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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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凝欢的银色高跟鞋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拐了个弯，墨绿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裹着慌乱与兴奋交织的热意。
一路卷过地毯，穿过大堂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直直扑进了北京深秋的夜风里。
冷。
北方的寒夜跟她熟悉的上海滩完全不同，那种干冽的凉意像薄刃一样贴着脸颊擦过去。
她打了个哆嗦，拎着裙摆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哈出一口白气，北京的风还是没把她吹清醒，她现在觉得还有有点可惜刚才没跟他说上话，也不知道他后面会去哪。
乌凝欢肩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墨绿丝绒吊带，锁骨大片地露着，风一吹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感叹她怕是和她的daddy无缘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一个外套，目光往台阶下那么一掠，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台阶下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嚣张。
靳鹤隐正站在车门旁边，西装外套已经重新穿上了。
他侧身对着她，正在跟那个深灰色西装的助理说话，嗓音压得很低，说的粤语。
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分辨不出内容。
他还没有上车。
乌凝欢脑子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看来是老天开眼，她和他是缘分天定。
她几乎没有犹豫，拎着裙摆就往台阶下跑，高跟鞋敲在石阶上的声音又急又快。
"靳先生——"
她声音扬起来，尾音带着喘。
靳鹤隐的话音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她，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乌凝欢一路跑到他面前，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仰起脸看他，那双桃花眼里头蓄着一点刚被夜风吹出来的潮意，亮晶晶的。
"靳先生，"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尾音拖得又娇又长，"我.......”
她还没说完，酒店大门的玻璃门被人从里头猛然推开。
乌凝欢的母亲踩着高跟鞋疾步走出来，明显是动怒了。
乌凝欢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蹿，墨绿色的身影倏地闪到了靳鹤隐身后。
她两只手攥住了他西装的衣摆，指尖捏着那层挺括的面料，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藏在他宽阔的脊背后面，只露出一小半侧脸和一只泛红的耳尖。
"靳先生，"她的声音从他背后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可怜巴巴的颤意，"求求你了，别出卖我。"
她攥着他衣摆的手指收得很紧，温热的掌心隔着面料贴在他腰侧的位置。
靳鹤隐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这个怯懦的小姑娘躲在他身后求他庇佑，眼神怕的和刚才大胆给他塞袖口的样子反差极大。
本不想多生事端，但是想到顾衍之的那通电话，最后还是沉默着默许了。
乌凝欢小心翼翼地缩着，鼻尖抵在他的西装上，清列的香味扑了她满鼻，却也实在满足。
他很高，肩宽腿长，她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从她母亲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见靳鹤隐一个人站在车门前，姿态从容沉稳，完全看不出身后还藏了个娇娇怯怯的她。
乌凝欢的母亲追到台阶下，见靳鹤隐站在那里，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想到乌凝欢在宴会里面的举动。
"靳先生，"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方才惊扰了，见谅。小女年龄尚小给你添麻烦了。"
靳鹤隐微微摇头，嗓音低沉平稳，不容置疑："无妨。乌太太慢走。"
乌凝欢在他身后屏着呼吸，整个人僵硬，攥着他衣摆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声大得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她母亲又往四周看了两眼，终究没有再多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高跟鞋敲在青石路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乌凝欢等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他身后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她踮着脚往母亲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确认她已经走远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靳先生，"她从身后绕出来，重新站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狡黠地笑，"谢谢你，你最好了。"
她说着又往他身边凑了半步，闻见他身上冷冽的，沉郁的，裹了一层薄薄的雪茄余烬，尾端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
乌凝欢在那道气息里恍惚了一瞬，心口又漏跳了一拍。
"靳先生，"她仰着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委屈，"你也看见了我妈超级凶的。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我不敢去找她。"
她尾音拖得格外绵长，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撇，眼尾那点潮意被夜风一激，愈发显得水光潋滟。
靳鹤隐低头看着这个跟他撒娇的小姑娘，眉目间没有什么波澜。
那张被金丝眼镜衬得分外深邃的脸在夜色里线条愈显冷硬，他微微抿了一下唇，嗓音沉沉的。
"可以打车。"
他说完便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搭上车门的把手，不想再有过多纠缠。
乌凝欢急了，一迈步上前，墨绿色的裙摆擦过他西装裤的侧面。
"靳先生，"她伸手扯住了他袖口的边缘，指腹隔着那层衣料，能隐约感受到他腕骨的温度。
"我一个女孩子，深夜打车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北京这两天新闻上说深夜女孩子打车被拐卖。"
她顿了顿，见他不为所动，晃晃他的袖子。
"靳先生，求你了，不会打扰你的。"
她说着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靳鹤隐垂眸看着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沉静。
他没有什么表情，依旧不为所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深秋的夜风里。
她仰着脸，他垂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指腹底下那道腕骨的弧度透过薄薄的面料清晰地贴着皮肤。
"靳生。"助理的声音从旁边适时地响起来，"您跟一位老先生约了十一点电话。"
靳鹤隐的眉心极轻微地拧了一下。
"靳先生，"她立刻乘胜追击，嗓音放软，"就送我一下下，到我酒店门口就行。我保证不吵你。"
她说完又晃了晃他袖口，动作极轻，像猫尾巴扫过衣料。
靳鹤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扯回衣服。
助理在旁边拉开车门。
"上车。"
声音很淡，短短两个字。
乌凝欢愣了一瞬，随即笑的很开心，拎着裙摆就钻进了车里。
车里的空间宽敞，座椅是深棕色的真皮，被暖风烘得微温。
他身上的冷香密密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陷进座椅里，墨绿色的裙摆在腿边铺开，像一朵被采撷后的花。
她快速和前面的助理报了酒店的名称。
靳鹤隐从另一侧上了车。
他微微侧过头，跟副驾上的助理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嗓音压得很低。
车子平稳地驶出甬道，汇入北京深秋夜晚的车流。
长安街国贸建筑群在夜空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雾。
乌凝欢偏过头，开始偷看他。
他修长的指节在车内的幽光里显出温润的轮廓，金丝眼镜的细框被窗外掠过的灯光映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流金。
车内实在是太安静了，乌凝欢几乎听不到什么响动。
"靳先生，"她开始找话，"我听说你是香港人啊，我从刚才就听到你说粤语，好好听。"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来，墨绿色的裙摆蹭着真皮座椅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的脸凑近了一些，手肘撑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仰着脸看他。
靳鹤隐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换了一下交叠的腿，目光依旧落在前方。
"我跟你说，"乌凝欢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去年去过一次香港，去的维多利亚港看夜景，真的很漂亮，就是人有点多。你有没有去过？"
"……去过。"
靳鹤隐终于还是开了口，嗓音低沉，字句短促，语气里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乌凝欢却像得了天大的鼓励，继续接话。
"那你喜欢吗？我觉得香港的夜景跟我们上海的不太一样，两种感觉，你觉得香港的夜景漂亮还是上海啊，诶对了，靳先生你来过上海吗？"
她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快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坦率得近乎冒昧，热烈得近乎莽撞。
靳鹤隐偏过头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接话，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那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修长的手指捏着盒身，递到她面前。
"你的东西。"他的嗓音平静，打断她的叽叽喳喳。
乌凝欢停下，低头看着那只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正是她方才在连廊里塞进他掌心的那一只。
她没接。
"靳先生。"她又仰起脸看他，桃花眼里头裹着一层恳切的热意，"这个真的很适合你，我送你的。"
"不需要。"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是....."乌凝欢抬手把那盒子又推了回去，指尖碰着他的指节，她心口又跳了一下，"靳先生你戴着一定很好看。那对蓝宝石的颜色跟你特别衬，我特意挑的。"
他偏过脸来看她，眉峰压得很平，唇线收得极紧，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疏离，没有温度。
"乌小姐。"他开口，"不必，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乌凝欢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睛，“我自己想送给你的，靳先生，不算是人情。”
他还是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接话。
乌凝欢悻悻地地拿走，但也没有收回去，在他车上找了角落塞进去。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已经过了国贸那段最繁华的区域，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矮下去。
乌凝欢没安静多久。
"靳先生，"她又转过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试探的开口，"你可不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呀？微信就好，我回去加你。"
"我没有微信。"他的声音平淡。
乌凝欢愣了一下，没放弃，"靳先生，那电话可以吗，我发短信给你。"
"乌小姐，别得寸进尺。"
他截断了她的话。
乌凝欢的唇角微微一抿，她垂了垂眼睫，桃花眼里头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映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
"靳先生，"她的声音微颤，含着哭腔，尾音软软地垂下去，"我只是想要你的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靳鹤隐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隔着那副金丝眼镜，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落下来。
乌凝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划过脸颊，吸吸鼻子。
靳鹤隐微微偏过头，没看她了，指节揉揉眉心，用粤语对副驾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阿成，给她一张名片。”
助理立刻回过头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深灰色的纸面，极简的排版，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乌凝欢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心跳重得像擂鼓。
她低下头，看见名片上那三个字——
靳鹤隐。
她攥着那张名片，唇角终于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刚才装的委屈模样也收了回去。
"谢谢靳先生。"她的声音雀跃，眼底亮晶晶的。
她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那串号码输进去。
输完之后她谨慎地点了一下拨号键，听筒里嘟了一声，她立刻挂断。
"嘻嘻"她把屏幕亮给他看，"谢谢你靳先生。"
靳鹤隐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
乌凝欢把手机收起来，现在她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但她没打算收手，还想知道他的更多。
"靳先生，"她开口，"您从香港来北京，您什么时候回香港呀？"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冒昧。
但他们之间今晚已经发生了太多冒昧的事了，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
靳鹤隐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月底。"他开口回答了她。
乌凝欢心跳了一下，月底，还有好几天的时间。
几天如果他都留在北京，她也可以留在北京不走，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那您是不是一直到月底都待在北京呀？"
她微微倾过身来，手肘重新搁上中央扶手，偏着头看他，语气试探，"靳先生，我可不可以约你吃饭？北京的烤鸭，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在胡同里....."
副驾的助理适大量靳鹤隐的神色时地回过头来打断乌凝欢，用着标准的普通话，"乌小姐，靳生明天一早的飞机飞上海，恐怕吃不成饭了。上海那边有几桩要紧的事情等着处理，行程排得很满的，很抱歉了。"
乌凝欢愣了一下。
上海。
她明天的原计划就是回家回到上海。
简直就是缘分天定。
"我也回上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明天也回上海，我跟我妈一起的。靳先生...."
她转向他，眼神很亮。
"那我请你外滩的风景好不好？外滩三号有一家餐厅，露台位置能看到整个黄浦江，晚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乌小姐。"靳鹤隐的声音稳稳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偏过头来，终于正面看向她。
"我很忙。"
他的嗓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要谈商业上的事情，就让令尊令姐过来和我谈。"
乌凝欢又被拒绝了，但是前面都说了那么多回了她也不差这一个豁出面子了。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车子缓缓减速，在一座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乌小姐。"助理回过头来，语气客气而周到，"到了。"
乌凝欢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确实是自己的酒店。
她拎着手包，不甘心地推开车门，墨绿色的裙摆在座椅上拖出弧线。
她动作缓慢地下了车，似是念念不舍。
她站在车门边，俯身往里看了最后一眼。
车厢里暖光昏黄，靳鹤隐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未变，那张令她着迷的脸在光影下一半明一半暗。
"靳先生，"她弯着腰朝他摆了摆手，声音恋恋不舍，"晚安。拜拜。"
她说完直起身来，拎着裙摆转身往酒店大门走去。
墨绿色的身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渐行渐远，裙摆在身后轻轻摇曳，步伐轻快地踩着一整片月光。
车门关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靳鹤隐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目光从窗外那道墨绿色的背影上收回来。
"走吧。"他用粤语说了一句，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色里，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便消失了。
酒店大堂里，乌凝欢站在旋转门内侧，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靳鹤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鹤隐惊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