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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隐惊春 明月珰 ...

  •   拍卖会设在宴会厅隔壁的锦绣厅,比晚宴正厅小一些,却更见精雅。
      穹顶的灯较方才暗了几分,只留一圈暖光打在正中那方铺了墨绿丝绒的展台上,四周的宾客便陷在幽微的光影里。

      乌凝欢被母亲按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不算太前,因为来的不是她姐,但这个这个角度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好在能将展台上的拍品看得清楚,坏在视野受限,若要往某些特定的方向瞟,便需要微微侧过头去,姿态便不够矜持了。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

      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一次又一次地往斜前方飘。
      隔着三排座椅,隔着一片起伏的衣冠人影,靳鹤隐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

      那是全场最贵的一排椅子,坐上去的人要么有滔天的权势,要么有压得住场面的身家。
      他两者皆有,便坐得理所应当。

      他没有回头。

      乌凝欢从侧面看着他。
      这个角度比方才在走廊里更清晰,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烟灰色的马甲,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勒住一截线条分明的颈。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本拍卖图录,偶尔翻一页,动作从容。
      左手垂在膝上,腕间露出一只表。

      乌凝欢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百达翡丽,款型极素,连刻度都是简单的条状,可那种不属于任何花哨装饰的贵气。
      实在是迷人。

      她看得入了神。

      前排有个人回过头来,是周家那个小儿子,叫周子衡,今晚刚被母亲提过要安排相亲的那位。
      他顺着乌凝欢的目光往第一排看了一眼,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瞬。

      乌凝欢见他看过来,只好一脸怨气地收回目光,却也不想看他,索性低头垂眼看着面前那本拍卖图录,指尖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台上的拍卖师开始敲槌了。

      前面的几件拍品乏善可陈,竞价不温不火,带着慈善拍卖特有的心照不宣的体面。

      乌凝欢对这些毫无兴趣,偶尔被母亲用肘尖捅一下才懒懒地举一次牌,权当应付。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推上来,

      那是一颗蓝色的钻石,起拍价800万。

      乌凝欢并不敢兴趣,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的daddy。
      旁边的周子衡转头过来看乌凝欢有没有兴趣,乌凝欢只是淡漠地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翻阅图册。

      直到拍卖师的声音响起。
      “好,靳先生出价5000w,还有比5000万更高的价格吗!”

      乌凝欢猛地抬头,她心心念念的人举牌了。
      因为价格一下子从最后一个报价的3500万一下子升到5000万,在场众人也不禁抬眼。

      乌凝欢就看见靳鹤隐正漫不经心地示意助理继续举牌,不动声色掌控全局。

      乌凝欢终于正眼看了一下宝石,浓郁的矢车菊蓝向外晕染,在强光下迸发出锐利的火彩。
      宝石名叫鲛人泪。

      乌凝欢暗暗记下。

      随后的拍卖会乌凝欢都精神不少。

      第八件拍品缓缓推出。
      是一对蓝色袖口。

      乌凝欢的目光落在展台上的那一刻,脊背便不自觉地挺直了。

      袖口搁在一方黑丝绒的衬垫上,被暖光照得清清楚楚。
      铂金的底托,嵌着两颗方方正正的蓝宝石,极深极沉的靛蓝色,像午夜的海面,又像雨后的远山,宝石周围镶了一圈极细的碎钻,密密的,只在灯光流转时才露出一线冷冽的寒芒。

      整个设计干净得近乎克制。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多余的纹饰,沉甸甸地压在丝绒衬垫上。

      乌凝欢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斜前方那个人。
      靳鹤隐依旧没有回头。

      她也看见了他今天穿的衬衫袖口。
      雪白的法式双叠袖,空着,没有袖扣。

      就是这一眼,让她做了决定。
      既然他会喜欢那个蓝宝石,也会对这个袖口感兴趣。

      “起拍价,一百万人民币。”拍卖师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现在开始竞价。”

      前排有人举牌了。
      一百一十万。
      紧接着右后方又有人举,一百二十万。

      价格不紧不慢地往上走,大家对这个拍品的兴趣有限,只是出于礼貌在应价。

      乌凝欢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一百五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拍卖厅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周围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乌家三小姐拍男士袖口,这本身就有几分值得玩味了。

      母亲在她身边微微倾过身来,压着嗓子过来,明明刚才还对拍卖会没有任何兴趣的女儿突然举牌,没有提前商量:“凝欢?”

      乌凝欢没回答,目光直直地盯着展台。

      那枚靛蓝色的袖口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她越看越觉得它合该贴在谁的白衬衫袖口上,被修长干净的手指慢慢穿过,扣好。

      “一百六十万。”有人跟进。

      乌凝欢再次举牌:“两百万。”

      厅里静了一瞬。
      两百万买一对袖口,虽然放在慈善拍卖的语境里不算离谱,但竞价的节奏陡然加快,还是让人忍不住侧目。

      “两百万,第二次——”

      “两百二十万。”右后方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截断了拍卖师的话。

      乌凝欢偏头看去,是方才那个周子衡,手里端着号牌,脸上挂着一副陪你玩玩的轻浮笑容。

      乌凝欢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从小到大,她遇到的所谓追求者里,十个有八个会用这种方式来引起她的注意,用一种看似体面实则幼稚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之前她不屑和他们计较,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他们今天要是敢坏她的好事,她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她懒得再看周子衡第二眼,干脆举牌。
      “三百万。”

      厅里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三百万买一对蓝宝石袖口,已经远远超出了它本身的估价。

      旁边的太太们已经开始交换眼神,有人掩着嘴轻声说了句什么。

      周子衡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牌:“三百二十万。”

      乌凝欢没有停顿,没一点点地加。
      “四百万。”

      这下连拍卖师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难以压制的上扬:“四百万!这位小姐出价四百万!还有没有.....”

      “四百五十万。”周子衡咬着牙举牌。
      他大概也没料到乌凝欢会这么较真,到这一步已经骑虎难下。

      乌凝欢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周子衡一眼,眼底那层不耐的冷意和警告让周子衡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回过头,举起号牌,毫不犹豫。
      “六百万。”

      死寂。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截断,整个锦绣厅里只剩下头顶空调极低微的送风声,和拍卖师那一瞬间几乎屏住的呼吸。

      六百万买一对估价不超过两百万的袖口,这在任何拍卖会上都称得上惊世骇俗。

      母亲侧头,眼神彻底冷下来,淡淡开口:“乌凝欢。”

      乌凝欢没看她,她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又一排的头顶,落在第一排那个烟灰色的背影上。
      靳鹤隐终于微微侧过了头,像是终于被她的事漾起一丝波澜。

      他似乎往乌凝欢的方向看了一眼。

      乌凝欢不确定那是不是看向她的,因为隔着太远的距离,她的心跳实在太快了,快到她几乎分辨不清眼前的景象。

      但她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图录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从容,沉稳。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六百万,第一次。”
      无人应价。
      “六百万,第二次。”

      周子衡的号牌垂了下去。
      四周静得能听见丝绒裙摆蹭过椅面的窸窣声。

      “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槌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脆。
      乌凝欢放下号牌,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赢了。
      那枚靛蓝色袖口,现在是她的了。

      后面的拍卖乌凝欢完全没看进去。
      她坐在那里,手心里攥着刚刚送到手边的拍品确认单,纸质挺括,被她指尖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

      母亲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送给他。

      直接开口?太轻浮,找人转交?她又不太乐意。
      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灯光重新亮起来,厅里的人纷纷起身,寒暄声和笑声再次涌上来,漫过方才那片短暂的寂静。

      乌凝欢没等任何人,拿到袖口之后攥在手里,拎着裙摆从座位上站起来。

      母亲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凝欢”,她没回头,也没停顿,提着那一片墨绿色的丝绒裙摆,穿过人影憧憧,朝着那个正在往门口走的身影追过去。

      靳鹤隐走得不算快,但步幅从容,身边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替他拿着外套和方才拍卖会上拍下的几件东西。

      他们已经走到了锦绣厅和宴会厅之间的那道连廊上,灯光比厅里暗一些,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尺寸不大的油画,被壁灯照出柔和的暖调。

      乌凝欢加快了脚步。
      “靳先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响起来,尾音微微上扬。
      靳鹤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

      连廊的光线比拍卖厅里暗,却也比他方才在走廊里打电话时亮。

      此刻他正对着她,没有雪茄的烟雾遮挡,没有人群的阻隔,乌凝欢终于得以在咫尺之间看清他的全部面容。

      比她记忆中更深邃。
      眉骨的弧度在暖光下显出清晰的阴影,鼻梁高挺得近乎雕塑,唇线薄而分明,微微抿着,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冷意,只是平静。

      金丝眼镜的细框横过鼻梁,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落在她脸上。

      太他妈帅了....

      “靳先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他身旁的助理极有眼色地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用粤语介绍道:“靳生,这位是沪上乌家的三小姐,乌凝欢。”

      靳鹤隐眼神深了一点,只是一瞬便收回,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乌凝欢,等待着她说出目的。

      乌凝欢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了。

      她走上前一步,雾霾蓝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抬起手,把那只装着袖口的丝绒小盒从手包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递到他面前。

      “靳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尾端带上了那一丝藏不住的颤,“我刚才拍了一副袖口,我觉得....好适合你。我想……”

      她的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凝欢!”

      是她母亲的声音。
      乌凝欢认得那种音调,她妈绝对是生气了,她感觉她要完了。

      乌凝欢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手里还捧着她要送给他的东西。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回头,她几乎是本能地,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一样,把手里那只丝绒小盒往前一送,塞进了靳鹤隐的掌心。

      他的手掌比她想象中宽,温的,干燥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快地擦过一下,像一片落羽拂过水面。

      乌凝欢来不及感受那一触的温度,急匆匆地说了一句,“靳先生,送给你的,下次见~”
      随后拎着裙摆转身就跑。

      她跑过连廊,跑过那几幅暖光下的油画,跑过目瞪口呆的几个侍者,裙摆在身后展开又聚拢,像一个仓皇华丽的梦境。
      银色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声响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然后被一扇重重合上的门截断了。

      连廊里安静下来。

      靳鹤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丝绒小盒。
      盒子是深蓝色的,和他方才在展台上看见的那对靛蓝宝石袖口正好相配。

      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宝石的蓝在连廊的暖光下显出更深更沉的色泽。

      他合上盖子。

      助理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靳鹤隐将那只盒子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像递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改日送回乌家。”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沉沉的颗粒感的低音,分不出喜怒。

      说完他微微拉了拉马甲的边缘,转身继续往门外走去。
      炭灰色的背影在连廊尽头被夜色吞没,只留下那道极淡的冷冽气息,渐渐散在空气里。

      连廊空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鹤隐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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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双更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