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鹤隐惊春 隔一座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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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凝欢回到上海的那天，虹桥机场下了一场细密的冬雨。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拢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王阿姨站在出口处，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看见她便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着说："三小姐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乌凝欢弯了一下嘴角，回"还好"。
她钻进车里，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缓缓后退。
她回到乌家老宅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客厅里。
她姐没有提她连夜飞走的事，她妈也没有质问她去了哪里。
她父亲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乌凝欢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把自己关进卧室里。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登机前发的那句"我起飞了"，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消息旁边那个小小的"已读"标记也没有亮起来。
她把手机按灭，反扣在床头柜上，然后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隔天下午，她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一栏写着一长串英文抬头，她点开来看的时候，目光在正文第一行停住了——
【尊敬的乌凝欢女士，恭喜您通过审核，入选"东方古典工艺与现代设计结合的新锐设计师驻留计划"。】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心里又沉下去。
他把她送回上海，连退路都替她铺好了。
她给助理林知意发了消息，让她协调工作室的安排、联系驻留计划那边的项目对接人、把接下来六个月的日程排出来。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
想他。
真的很想他。
她不知道他把她支走到底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我到上海了。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已读。
她隔了两天发了一条：【你别忘了答应我的，平平安安。】
还是没有已读。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拨那个电话，又缩了回来。
二月伊始，乌凝欢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驻留计划里。
工作室的选址在上海西区一栋老洋楼里，推开窗能看到梧桐树的枝桠和远处灰色的天际线。
她熟悉周边的工艺资源，走访了几家老字号的工坊，看那些老师傅用世代相传的手法打磨玉石、掐丝珐琅、錾刻金银。
她把这些传统工艺的细节一一记录下来，在笔记本上画满草图，试图找到一条从古典通往现代的路径。
工作填满了她的白天，但填不满她的夜晚。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她都会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一眼 。
消息依然没有已读。
她发过去的那些条条消息，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推，很快便到了腊月二十七。
那天是乌凝欢春节前的最后一天工作。
她锁上工作室的门，和助理林知意说了新年快乐，然后一个人开车回了乌家老宅。
车子驶进那条熟悉的梧桐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推开车门，家里没有人，应该是都去了公司年会。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工作填满脑子的时候，那些被她压了一整个月的念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车里的枪声，想起他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
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视线模糊地看着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庭院里传来车灯的光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她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母亲在玄关处换鞋的动静，听见父亲在跟谁说着年会上的事情。
她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那层泪痕和眼尾的绯红勉强压了下去。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除夕夜。
乌家老宅难得地热闹。
乌青欢和谢观止从江苏飞回来了，乌颜欢也难得没有在书房里办公，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客厅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松弛。
保姆王阿姨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炖鸡汤的香气暖意。
圆桌摆在客厅正中央，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满了菜。
乌凝欢被按在了主位旁边的位置，因为她今天是全家人里唯一的小朋友。
"凝欢，这是大姐给你的。"乌颜欢最先开口，她伸手从脚边拎起一只橘色的爱马仕礼盒，推到了乌凝欢面前。
乌凝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她姐以前都是直接转账或者让助理送支票过来，今年破天荒地亲自递了一个盒子到她手里。
她打开盒子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现金，面额都是新的，扎着银行的纸带。
现金下面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底下压着几根沉甸甸的金条。
"姐……"乌凝欢抬起头来看她。
乌颜欢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那杯茶，目光在杯沿上方落过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她开口褪去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以前是姐不对。太忙了，忽略了你。你自己想要的……我以后尽量多陪陪你。"
那句话说得很克制，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才肯放出来。
乌凝欢知道，对她姐这样的人来说，那几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她父亲紧接着开口了，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乌凝欢身上："凝凝啊，爸爸妈妈这些年……你妈确实催你催得太紧了，也是担心你。但你今年一个人跑出去那么多次，爸爸也心疼。"
她母亲坐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接话，只是别开了目光。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好好说，爸爸妈妈不奢求你原谅爸爸妈妈之前的事，但是不要再一个人跑了好不好。"她父亲说。
乌凝欢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来不及擦，大颗大颗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面前那碗热汤里。
"嗯。"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嗓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好。"
窗外的烟花就在这时炸开了。
除夕的烟花从远处升腾起来，在夜空中碎成万千流火。
一家人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仰头看着那片被烟火点亮的夜空。
乌凝欢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隔着父亲和母亲的肩膀，看着那些花火在夜空中盛开又坠落。
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夜的团圆和热闹填满了，每个人都笑着，但她心里却空了一块。
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想他。
想他此刻是不是也看见了同一片天空，想他那边有没有人陪他吃年夜饭，想他的伤口好全了没有，想他现在还活着吗。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除夕夜快乐，靳鹤隐。】
她发了出去。
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已读。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标记。
她把手机按灭，又点亮，按灭又点亮，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按下了那个名字旁边的通话键。
嘟——嘟——嘟——
听筒里的忙音在除夕夜的嘈杂中显得格外漫长。
她握着手机，屏着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
同一时刻，香港。
九龙城寨边缘一片被废弃的旧厂房背后，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斑驳的墙体挤压成一条窄窄的裂隙。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的气味，还有一道被海风从远处吹来的，淡淡的硝烟余烬。
靳鹤隐靠在巷子尽头一处被倾倒的垃圾堆与墙体形成的夹角里，后背贴着冰冷而潮湿的墙面，触感透过大衣的衣料传进来，激得他脊背微微一绷。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腔每一次起伏都被是极小的幅度，因为只要稍稍深一些，后背那道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就会被衣料蹭到，泛起一阵钝重的灼痛。
那道伤口从右侧肩胛骨的下缘斜斜地划到脊柱旁侧，足够长，足够疼。
血已经渗过了两层衣料，在他深灰色大衣的背面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他在奔跑中随手撕了一块衬衫的下摆压住伤口，用腰带勒紧，暂时止住了往外渗的血，但每一次呼吸牵动肩背的肌群时，那道伤口就会传来一阵被撕扯般的痛感。
他垂着眼，手里的枪已经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腹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感觉到周围那些追捕的声音在逐渐远去。
脚步声、短促的呼喊、偶尔几声零星的枪响，都被他甩在了几条街之外。
他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暗影上，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失血后微微发虚的余震。
续高强度追逃和疼痛抽干了的疲惫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一道振动。
那道振动隔着大衣的面料传上来，清晰的，在安静到极致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他微微动了一下，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眉头轻蹙了一下，但他还是伸手探入口袋，将那部手机取了出来。
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
乌凝欢。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的名字在暗处亮着，那三个字映在他微微泛着血丝的眼睛里。
他垂眼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尽量把呼吸放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让她听出任何异样。
他把胸腔里那道因为痛楚而变得急促的喘息压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她欢快的声音，像一道穿透了所有黑暗的光。
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隔着一整个被血腥气和夜色包裹的夜晚。
把阳光都带进了这道阴冷的巷子里。
"靳鹤隐！你接电话啦！"
她嗓音里的雀跃和惊喜藏都藏不住，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接，像是这一通电话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闭了一下眼睛，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力道微微放轻了一些。
"嗯。"他从鼻息里溢出一声应她，嗓音维持着平稳。
她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靳鹤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除夕夜诶！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你那边有没有好好过年呀？"
他靠在那面潮湿的墙面上，听见她最后那句话尾音上扬的关切。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家里吃了年夜饭、姐姐给她道歉、爸爸妈妈也说了很多话。
她说话的时候嗓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点鼻音，像是方才哭过。
他听着那些琐碎的，带着温度的字句，像一道隔了很远传来的光。
她每说一句，他就应一声，也只是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漏出破绽。
他的呼吸被她用那些话语填满了，被血腥气和夜色浸泡着的胸腔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最后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嗓音放软了，故意很大声地说："除夕夜快乐！靳鹤隐！"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道灼热的痛感从后背重新涌上来，但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除夕夜快乐。"他的嗓音低缓，"好好吃饭。乖。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一声嘟囔，带着一点不情愿的尾音，但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句："好哦……那你忙完了也要记得好好休息。"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巷子里重新陷入那种被夜色和铁锈气息包裹的寂静。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回墙面上。
后背那道伤口被他的动作牵动了一下，一阵钝重的灼痛从肩胛骨下方炸开来。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却没有动，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嘴角那道方才浮现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疼死。
他听见她声音了，值了。
他在那片潮湿的地面上又靠了很久。
久到巷子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引擎声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几乎要被窒息吞没，手里还紧紧攥着枪。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靳鹤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将膝盖上那支枪的枪口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对准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气喘和焦灼："阿隐！"
顾衍之。
那道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
靳鹤隐的目光微微松弛了一线，将枪口垂下来，然后偏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顾衍之穿着警服跑了进来，警徽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跑进那道窄巷的时候，看清了靳鹤隐靠在墙角的身影和他背后那片被暗色浸透的大衣，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道伤口的位置和深度，确认没有伤及要害之后才松了一线神色。
"走。"顾衍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车在外面。"
靳鹤隐顺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后背那道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的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他跟着顾衍之走出那道窄巷，走到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弯腰钻进了后座。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道支撑的力道，靠进座椅里，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城市夜景上。
顾衍之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靳鹤隐一眼，一边开车一边开始汇报："你二叔那边太狡猾了。那批旧物的转运记录被他提前清空了一部分，剩下的全做了手脚，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传唤他。"
靳鹤隐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车子穿过九龙那些被除夕夜灯火点亮的街巷，穿过隧道，驶入港岛的方向。
窗外那些被节日氛围装点得格外明亮的店铺和楼宇一道一道地掠过去。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靳鹤隐一眼，到底还是开了口："阿隐，我没懂。你为什么要提前计划？那批货的转运时间还有一周，你现在动手，太仓促了。那些证据链还没完全锁死，你二叔那边一乱，什么都能跑。"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你今天差点走不出来。"
后座安安静静的。
靳鹤隐靠着座椅，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再等一等，我的人手安排好了，警方的配合也到位了，后面要稳得多，现在局势搞得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见靳鹤隐摸手腕的动作。
他想起方才在巷口看见靳鹤隐从垃圾堆里站起来时的模样。
后背的大衣洇开一片暗色，枪还握在手里没松开，站起来的动作缓了三拍才稳住了重心。
但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收进了内侧口袋，然后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顾衍之的目光从后视镜里落在那对蓝宝石袖扣上。
靛蓝色的，像一小片被小心护住的宝贝。
他没有再追问了。
他认识靳鹤隐很多年，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决定。
能让他把计划提前、把自己置于那种危险里、在除夕夜被人追过半座城的东西，必定有他的道理。
顾衍之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下次至少打个招呼。"
后座依然没有声音，顾衍之看见后视镜里那张侧脸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模糊的点头。
车子驶过中环，窗外的景色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维多利亚港在右侧铺展开来，一整片都是被烟花和城市灯火点亮的港湾。
对岸的楼群亮着连绵的灯，烟花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在天幕上绽放，然后化作万千碎光缓缓坠落。
靳鹤隐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被灯火和烟花照亮的维港上。
那一片灯火璀璨，人声鼎沸，阖家团圆的景象隔着车窗落进他眼睛里，像是温暖而遥远的光景。
他忽然想起跨年夜。
那个穿着蓝色长裙、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片被金色灯串和音乐环绕的光芒里。
是一颗被他亲手推回光亮里的星星。
而他自己依然在这片夜色里，被枪声、血迹和被追捕的疲惫裹着，在一辆驶过维港的轿车后座里，隔着车窗看着那片与他无关的万家灯火。
他闭了一下眼睛。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后悔地意识到。
他生在一片混沌里，给不了她光亮，也留不住她。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鹤隐惊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