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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鹤隐惊春 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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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又响了一声。
比方才更近,击中了车身侧面的金属骨架。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车门骨架传导进来,震得整辆车微微颤了一下。
乌凝欢被他压在座椅上,脊背贴着皮革的纹理,掌心贴着他胸前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的线条和底下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攥着他大衣的翻领。
他悬在她上方,那只手掌依然覆着她的眼睛。
掌心的温度透过眼皮渗进来,温热而干燥。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短促的、压低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刻意控制着
他的听着外面的枪声,看着怀里发抖的小姑娘,似乎是想要找些东西哄哄她,引走她的注意力。
他抬眼搜寻,却被一个塞在车侧门缝隙里的小盒子吸引目光。
他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意外。
是她初见的时候要送他但是没有成功的袖口,没想到这个盒子被这个不依不饶的小姑娘留在了车里。
她手臂微微抬了一下,肩膀以一个极小的幅度侧过去。
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依然稳稳地压着,没有移开。
乌凝欢听见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随后他收回手,那把原本覆在她眼前的手掌终于微微抬起来了一些,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昏暗中,乌凝欢看见他掌心里躺着一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
她认得那只盒子。
那只她初见那天在连廊里塞进他掌心的盒子,那对蓝色宝石袖口。
当时本来想着他某天发现了,会联系她然后她光明正大的展开交集。
但是他没发现,她早就忘了这件事,忘了那只盒子还留在他的车里。
靳鹤隐低头看了那盒子一眼,把那只深蓝色的小盒递到她面前。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哄的意味:"乖点,不是送给我的?现在给我扣上。扣好了,就到了。"
乌凝欢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目光从那只盒子移到他脸上。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那种撕破空气的脆响隔几秒便来一声。
可他的神情很平静,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抖着手接过那只盒子,掀开盒盖,那对蓝色宝石袖口安静地躺在墨绿色的绒布衬垫上,两颗蓝宝石在车内的昏暗中依然泛着内敛的柔光。
她低着头,将那对袖口从盒中取出来。
铂金的底托在她的指腹下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指尖的颤抖,探向他袖口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是法式的双叠袖,空着,没有袖扣。
她的手指绕过那道褶皱的边缘,将袖口的双层布料对齐,然后捏着那枚铂金底座,将它穿过那道狭小的开口。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腕骨,感受到那道突起的弧度下血液流动的温度和节奏。
外面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
她扣好了左边那一只。
指尖收回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捏起了第二枚,探向他另一只手腕。
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专注而柔软。
她的拇指按着那枚铂金底座的边缘,将它轻轻推入袖口的开口处,听到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他戴着她的袖口了。
两颗蓝宝石隐没在他袖口边缘。
乌凝欢收回了手,安静地蜷在他怀里,把那枚空了的丝绒小盒攥在手心里。
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那撕裂空气般的脆响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车身没有再晃动,车子以一种稳定的速度继续向前行驶。
光线重新涌入她的视野。
乌凝欢从他身下坐起来,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香港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两侧的店铺和行人也恢复了那种平和的烟火气息。
车子正平稳地穿过中环一带的街巷,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寻常。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姿态恢复了他惯有的沉着,像是方才那一整段混乱从未发生过。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乌凝欢认出了那家餐厅,她订的。
她早就订好了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层残余的慌张压下去,换上一副轻快的表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靳鹤隐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她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靳鹤隐。"
她喊他的名字,嗓音带着一点刻意的欢快和理所当然的坦荡,像要把方才那一切都覆盖过去一样,"走啦。"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手,但迈开步子跟上了她的脚步,走在她身侧。
餐厅的侍者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便微微欠身,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
暖光涌出来。
乌凝欢站在门口,看见那间包厢里的布置。
正中央的方桌上铺着香槟色的桌布,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一只细长的玻璃瓶里,桌面散落着几片玫瑰花瓣。
桌角放着一只矮矮的奶油蛋糕,杯碟簇新。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提起裙摆走了进去,在餐桌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嗓音欢快:"快来快来。"
靳鹤隐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白衬衫袖口处那对蓝宝石袖扣正好落在灯光的照射范围内,两抹深蓝色的光在他手腕边缘微微跳动了一下。
乌凝欢的目光落在那两枚袖扣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送他的。
桌上那碟奶油蛋糕被搁在桌角,白色的奶油表面缀着几颗新鲜的覆盆子和蓝莓,边缘抹了一圈淡金色的蜂蜜。
乌凝欢伸手把那碟蛋糕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却听见对面的椅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正坐在那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太久。"
乌凝欢顿住了,她愣了一瞬,随后迅速用惯常的欢快的笑容遮掩。
"没事。"她的嗓音轻快得几乎不像真的。
"我理解嘛。你今天出现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着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碟蛋糕上,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就先吹蜡烛好不好?"
她伸手将蛋糕碟端起来,往桌中央的方向挪了挪。
靳鹤隐微微倾身向前,拿起那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火光在烛芯上跳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在包厢暖调的光线中摇曳出一小圈光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抬手按下了开关。
包厢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那根蜡烛的火光在桌面上燃烧着。
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进了同一片温暖的明暗交界线里。
乌凝欢低下头,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焰。
她把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在心里默念着那个愿望了。
她停住了,没有吹,指节扣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坐在她对面那片烛光暗影里的靳鹤隐。
"靳鹤隐,你有什么愿望吗?我一起帮你实现。今年和你许了好多愿望,感觉已经不需要了。"
他坐在暗处。
蜡烛的光只能照亮他下颌到锁骨之间那一小片区域,他的眼睛隐没在镜片后的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乌凝欢莫名的有些心慌,以为他又要拿"三小姐我没有什么愿望"来把她糊弄过去。
她都准备好重新闭上眼睛准备吹蜡烛。
他的嗓音从阴影里传过来,低沉的,带着褪去了所有距离感的平静:"回上海。"
乌凝欢的手指顿住了。
她重新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烛火在那道暗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微微晃动了一下。
"什么?"她问。
他从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方桌的边角,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他蹲在她面前,比她的视线低了一小截。
蜡烛的火光在他身后,他的脸落在逆光里,神色模糊而深邃。
这个姿势让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低姿态的下位。
"你答应我,"他的嗓音很轻,像是怕那句话落下来太重,"先回到上海好不好。"
乌凝欢怔住。
她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泛白:"靳鹤隐……你……"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缓慢的。
"我很抱歉,现在说出来。在你许愿的时候。但是我实在没办法在光亮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出来。"
他顿了一下,"我不愿意你再跟在我身边。今天的事情只是个开始。你先回到上海,好不好。"
乌凝欢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的嗓音平缓,"这不是商量。"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还在舌尖上转着就听见他继续往下说。
他没有停,把所有安排好的话一口气倒完。
"我查过一个项目。国际珠宝设计协会每年都会举办一个为期半年的驻留活动,今年的主题是东方古典工艺与现代设计的融合。这次的驻留地点刚好是上海。我看过你的作品,你的品牌,那条'夜航'系列——"
他停顿了一瞬:"所以,你先回到上海,好不好。"
乌凝欢的呼吸微微凝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去做这些希望用这些把她送回上海。
"你做的?"她问,嗓音有一点颤。
"不是。"他摇头,"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安排了一个提名,但能选上是因为你的作品和设计本身值得。"
他其实也没完全骗她,他确实没有办法买下这个项目。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查清楚国际珠宝设计协会的驻留活动,主题是【东方古典工艺与现代设计的融合】他通过生意场上的关系让组委会注意到乌凝欢的品牌“凝”。
却也真的算是乌凝欢自己用作品和设计打动他们的。
他说完安静了片刻。
乌凝欢坐在椅子上,蜡烛的火光在她眼里跳动着。
她看见他蹲在她面前,那道深灰色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欠你的等我忙完一并补偿给你好不好。”他像是怕她不答应,继续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在脸颊上滚落两行。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越掉越凶,肩膀微微抖着。
然后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前倾下去,扑进了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她的哭声闷在他的衣料里。
"靳鹤隐……"她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不要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只要你平平安安,那些不做数都可以...."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眼泪蹭了他一肩窝,"我可以乖乖回上海....你也必须平平安安..."
他把她扶起来,指尖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痕,指腹从她的眼角一路擦到下颌,动作比方才放轻了许多。
"好了,"他的嗓音带着一点纵容的无奈,"吹蜡烛,生日快乐。"
乌凝欢吸了吸鼻子,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把眼泪逼回去,重新合拢双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闭了很久。
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声,是无声的默念。
然后她睁开眼,一口气把那根蜡烛吹灭了。
包厢重新落入黑暗,她安静地坐了两秒。
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愿靳鹤隐永远平安。"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乌凝欢先捂住自己的嘴,再伸手去捂他的嘴,嗓音闷闷的,带着残留的哭腔和急切的嗔怪:"不许乱说!"
他任由她捂着,没有躲,在她的掌心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送她去了机场。
他给她买好了回上海的机票,她攥着登机牌站在安检通道前面,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道隔离线的外侧。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着他的手不放。
"靳鹤隐,你要记得。"
"嗯。记住了。"他的嗓音温柔。
"你开开心心,比我在不在都重要。”
乌凝欢忍住眼泪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一步三回头,安检通道的队伍在缓缓前移,她被那道人流裹着往前走了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登机牌贴在胸口,被冷空气一激,把眼泪一点点收起来,走进廊桥,走进机舱。
靳鹤隐依然站在闸口外,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方才被她指尖扣紧的位置,那枚蓝宝石的光泽在机场的灯光里明明灭灭。
他站了很久,薛特助从身后走上前来,低声唤了一声"靳生"。
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道声音从某种很远的思绪里拉回来。
他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自动门。
把她送回光亮里去了,留不住她,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