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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鹤隐惊春 回甘 ...

  •   那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在茶楼门口缓缓停稳,乌凝欢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雕花木门。

      茶楼的招牌是用旧式繁体字写的,墨绿色的底漆上烫着金色的字样,门两侧挂着两盏老式的红灯笼。

      她解开安全带,偏过头朝宋明屿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谢谢你送我过来。我到了。"

      宋明屿显然还想多说几句,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嗓音不甘心:"凝欢,要不我陪你一起进去?你一个人——"

      "不用了,"乌凝欢已经推开了车门,她弯下腰,友好地说,"我约了人。谢谢你。"
      她说完便合上了车门,没有给他任何追问的机会。

      她踏上台阶,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茶楼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几张深色的老式木桌。

      一个穿着墨绿色对襟衫的侍者迎上来,微微欠身,用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客气地问她是否有预约。
      乌凝欢报出了靳鹤隐的名字,侍者的表情立刻恭敬了几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她穿过大堂,沿着一条铺了灰色地砖的走廊往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尺寸不大的山水小品,墨色浅淡,笔意疏朗。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侍者替她推开,侧身让出通道。

      乌凝欢走进去,包厢很大,临街的一面是整片的落地窗。
      正中央放着一张深胡桃木色的方桌。

      她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侍者已经端了一只青瓷茶壶上来。
      茶汤从壶嘴倾入杯中,汤色是沉沉的琥珀色,带着一股浓醇的木质调气息。

      肉桂茶,醇厚而温润。

      侍者又端了几碟茶点上来,一碟虾饺,一碟蛋黄麻蓉包,一碟百花酿鱼肚。

      乌凝欢看了一眼那些茶点,此刻却没有什么胃口。
      她伸出手捧起那只青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肉桂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生出一小片暖意。

      她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却不住地往门口的方向飘。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直到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的、不疾不徐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手指在青瓷杯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靳鹤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薛特助。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像是确认了她确实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然后才将大衣脱下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乌凝欢看着他分外沉静的面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她"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上那片磨破的伤口被她这个动作扯得又疼了一下,但她顾不上那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往前迈了两步,绕过桌角站在他面前,桃花眼里头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把方才在仓库里被压着时强行咽下去的那些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

      "靳鹤隐~~~"
      她的嗓音带着哭腔,又软又颤,"那个人欺负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靳鹤隐坐在椅子上,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方深灰色手帕,展开来,递到她面前。
      乌凝欢没有接,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捏着手帕的那只手的指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吓我呜呜呜——"
      她哭得抽抽搭搭的,话都连不成整句。

      哭的他心口疼。

      "他让人压着我,逼我跪在地上,我膝盖好痛呜呜呜~靳鹤隐,我膝盖好痛~"

      她说着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一下自己左腿膝盖的位置。
      阔腿裤的面料在膝盖处被磨破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

      靳鹤隐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下去,在看见那片伤口的时候,他的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抬起手把那方深灰色的手帕按在了她的脸颊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帕,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替她擦掉那些还在不停往下滚的泪珠。

      乌凝欢抽抽搭搭地站着,像是被他这个动作安抚到了一样,慢慢地止住了哭腔。

      她微微倾了倾,用脸颊蹭了一下他按在她脸上的那只手。
      隔着那层手帕,她的皮肤能感受到他指节的轮廓和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躲开,只是继续替她擦着眼泪,动作比方才放轻了一点,像是怕弄疼了她。

      "乖点,坐下。我看看。"靳鹤隐收回手,嗓音温柔了点。

      乌凝欢抽着鼻子,乖乖地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靳鹤隐微微俯下身,在方桌旁边的地毯上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托住她受伤那条腿的脚踝,力道极轻,另一只手将她裤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上撩了几寸。

      浅杏色的阔腿裤被卷起来的时候,她白皙纤细的小腿和膝盖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擦伤形成了鲜明对比。
      伤口表皮被粗粝的水泥地面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泛红的真皮层,边缘散落着几粒细小的灰尘。

      乌凝欢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疼了,嘴一撇,眼泪又要往上涌。

      靳鹤隐偏过头,朝站在门口方向的薛特助微微抬了一下下颌,嗓音简短:"去前台拿医药箱。"

      薛特助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到两分钟便端着一只白色的医药箱折返回来,搁在桌角,又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靳鹤隐打开了医药箱,拿起一支棉签,蘸了碘伏,然后微微侧过身来,将棉签凑近了她膝盖上那片擦伤的边缘。

      他的嗓音比方才放轻了,"会有点疼,忍忍。"

      乌凝欢的膝盖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被他轻而易举按住。
      那片被碘伏浸湿的棉签落在伤口边缘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嘶"了一声,伸手攥住了他大衣的袖口。

      她的嗓音带着颤,像撒娇又像真的委屈,"疼!靳鹤隐,真的好疼。"

      靳鹤隐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将棉签的移动速度放慢了一些,从伤口边缘向中心一点点地清理着,把那些混在血丝和灰尘之间的细小沙砾一颗一颗地挑出来。

      乌凝欢的呼吸在疼得发紧的时候变得又轻又浅,她低头看着靳鹤隐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姿态,看着他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正托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正在替她清理伤口。
      忽然觉得膝盖上那片疼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好喜欢看他跪在她面前的样子。

      港城掌权人,跪在茶楼包厢的地毯上,挽着她的裤腿,替她上一处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让她觉得方才在仓库里的那些恐惧和膝盖上的疼痛,都变得可以被原谅。

      他上完了药,用一块无菌纱布覆在伤口表面,再用医用胶带固定住边缘。
      他的手指在胶带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将她的裤腿放下来,从地上站了起来。

      乌凝欢坐在椅子上,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鼻尖也红红。
      她仰着脸看着他,抽了抽鼻子,嗓音带着一点刚刚哭过之后的沙哑和软糯,喊他的名字,"靳鹤隐……"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从那方深灰色的手帕上折了一角干净的边,俯下身来,替她擦掉了脸颊上最后一滴还挂着的眼泪。
      那滴泪珠沾在他的指腹上了,他垂眼看了一眼,收回了手。

      "当时在什么地方。"他给她处理完伤口才开口问。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仔细回忆了一下:"就是中环那家老字号饼店旁边的那条巷口,拐进去之后又拐了两三个弯,然后就是那栋旧式工业楼了。门牌号我没有记,但我记得那扇门是铁皮做的。"

      薛特助站在门口,已经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地记录着,迅速确定了位置。
      他抬眼看了靳鹤隐一眼,"靳生,根据乌小姐描述的位置,应该就是那批旧物转运的中转仓库。时间点也对得上,二爷那边应该是开始动手清点旧物了。"

      靳鹤隐微微颔首,目光落回乌凝欢脸上。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乌凝欢的嘴又撇了下来,方才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好坏。"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被她顺手带进来的黄色纸盒上,纸盒的盖子已经歪了,里面那几枚碎成几瓣的菠萝蛋挞正安静地躺在盒底,显得格外可怜。

      "他把我给你买的蛋挞都弄碎了。"

      她伸出手,把那只纸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指尖在纸盒边缘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特意给你买的,菠萝味的,我记得你喜欢吃菠萝蛋挞。"

      她又哭起来了,哭声比方才小了一些。

      靳鹤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盒,蛋挞碎得很彻底,只有一枚还算相对完整的,但也被压扁了一半。

      他伸出手,拈起了那枚剩了一半的蛋挞,将那枚递到了唇边,咬了一口。
      乌凝欢的哭声在看见他吃掉那半枚蛋挞的瞬间顿住了一拍。

      靳鹤隐放下那半枚蛋挞,偏过头来看她,无奈地温柔哄她,"好了,三小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别哭了,好不好。"

      乌凝欢看着他那副明明不擅长哄人的模样,终于笑了,但眼眶里还挂着泪,于是那抹笑意便混在泪光里,显得格外鲜活而柔软。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角。
      "好。"她应声。

      靳鹤隐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将那碟虾饺从桌子中央推到了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在白色瓷盘的边缘上轻轻叩了一下。

      乌凝欢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虾饺,她这才惊觉自己确实饿了。
      在仓库里被吓得魂不附体,然后一路哭到这里,体力和情绪都透支了大半。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送进嘴里,热乎乎的汤汁在舌尖上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了方才的哭闹和撒娇,只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靳鹤隐在方桌另一侧坐下来,偏过头,跟站在门口的薛特助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嗓音压得很低,用的是粤语。

      乌凝欢没有刻意去听,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吃食上,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他的声音。
      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粤语特有的尾音腔调。

      她吃完最后一只虾饺的时候,他刚好结束了和薛特助的交谈。
      薛特助微微欠了欠身,退出了包厢。

      靳鹤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他偏过头来看她,"好了,送你回石澳。"

      乌凝欢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靳鹤隐,我不回石澳。"

      他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以为她又在闹,嗓音无奈:"怎么。"

      乌凝欢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边缘那一小片料子,嗓音闷闷的有点别扭:"我和我爸妈吵架了,不想回那边住。"

      靳鹤隐沉默了片刻,被她这个看着像是十几岁的青春小孩的发言无语到。
      "那你住哪。"

      乌凝欢的声音比方才更小了几分:"……酒店。"

      靳鹤隐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真的拿她没办法。
      他的指腹在眉骨的弧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手,嗓音妥协:

      "我在香港有一套闲置的私人公寓。"

      乌凝欢猛地抬起头来,连肩头那根碎发都在跟着雀跃地晃动。

      "靳鹤隐,"她的嗓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不可置信和狂喜,"我是要住进你家吗!"

      靳鹤隐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总是能被他跳跃式的解读惊到,她说话为什么一出口奇奇怪怪的。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无奈解释:"那套房子我不常住。"

      乌凝欢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她这个动作扯了一下,她疼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那个,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她语气期待,"那我住进去了,你会常住吗?"
      她伸手拽住了他大衣袖口的边缘,又开始晃晃。

      靳鹤隐低头看着她亮亮的眼睛,鼻子和眼眶还是红的,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别开了目光。
      "不会。"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乌凝欢的嘴角立刻撇了下来,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又朝他撒娇,"靳鹤隐~~你来看看我嘛~"

      靳鹤隐嗓音依然保持着被刻意压平了的淡漠,字词却藏着松动。
      "尽量。"

      乌凝欢满意地笑了,她松开他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整张脸都被笑意点亮,语气欢欢喜喜:
      "靳鹤隐,你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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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改为一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