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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鹤隐惊春 碎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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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凝欢降落香港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小桌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飞行全程她几乎都没有合眼,此刻终于落地,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没办法回石澳。
父亲的宅子里有阿祥,有张妈,她姐一个电话打过去,她藏在哪都瞒不住。
她随便在中环找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间套房,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再说。
房间在高层,落地窗外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乌凝欢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推,整个人扑进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里,连外套都没脱,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是上午。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按亮屏幕。
消息提示像涨潮一样淹没了她的通知栏。
99+的消息,有她姐的,有她父亲的,有母亲发来的几条语音,还有乌家管家王阿姨的未接来电提醒。
她一一看过去,没有点开,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消息里装着什么,质问、担忧、责难、转圜。
全是她这二十二年人生里反复听过无数次的那些东西。
她刚想把手机按灭,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来电显示——爸爸。
乌凝欢犹豫了一会儿,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
"凝凝!"她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语气慌乱。
"怎么回事?你怎么能用麻绳从二楼爬下去呢?那么危险!你知不知道爸爸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魂都要吓飞了!有没有受伤?摔着没有?"
乌凝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了免提,自己在床上坐起来,抱着膝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落过来,没有立刻接话。
“没有。”她回。
"我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你姐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凝凝,爸爸知道你不高兴,但是你房间在二楼啊,那是二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爸爸怎么办?"
"我今天我也说了你姐了,我说她那个脾气也该收一收,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后悔都来不及。"
她父亲在那头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稍稍缓下来一些,"凝凝,爸爸知道你妈妈催婚你很不高兴,但是靳先生……他比你大太多了,颜颜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没道理的。"
乌凝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她听着父亲那句"也不是没道理",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又去香港了?"她父亲见她不回答,试探着问。
"阿祥说你没有回石澳,凝凝你昨天晚上去的,一个女孩子在那边多危险,香港那边晚上也不是很安全。你住哪里?"
"住酒店,"乌凝欢终于开口了,嗓音有点哑,"中环这边。"
"住酒店就好,住酒店就好,"她父亲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凝凝,石澳那边还是要回的,你在外面住着也不是个事。爸爸安排阿祥过去接你,你就安心回去住着,别乱跑——"
"不要。"乌凝欢立刻拒绝,要是住在石澳她姐管她不是轻而易举。
"不要,"她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挤出哭腔,"我不要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她父亲听见她的哭腔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最终纵容让步。
"好了好了,不住就不住,你说不住就不住,住酒店就住酒店吧。爸爸跟你姐姐说,让她别再派人堵你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待着,要吃什么要买什么就跟阿祥说,让他给你送过去。爸爸这边再给你转点钱,你住最好的,别委屈自己。"
乌凝欢闷闷地"嗯"了一声,听着电话那头的父亲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上那99+的消息提醒依然堆在通知栏里,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床头柜上。
她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拿起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窝在酒店房间里了,刚才那通电话把她仅剩的一点睡意也耗尽了,如果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那些不断涌上来的念头淹死。
她需要一点热闹,一点街市的气息,一些和她的困境无关的东西来暂时遮一遮那些无休无止的烦扰。
中环比上海更热闹。
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层层叠叠地堆叠在视野里,行人步履匆匆。
乌凝欢沿着德辅道中慢慢走着,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些橱窗和招牌,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让自己的脚步跟着人流的节奏往前走。
她路过一家老字号饼店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饼店的门面不大,但招牌上印着几十年的字号,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传统糕点。
乌凝欢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了好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乌凝欢走到柜台前,看见了有菠萝蛋挞,买了一盒刚出炉的菠萝蛋挞,小心翼翼接过来。
她付完钱,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嗓音。
"凝欢?"
乌凝欢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饼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面容俊朗,此刻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乌凝欢认出了他。
宋家的小儿子,宋明屿,在上海的圈子里追过她,送过花、约过饭、在她参加的各种活动上献过无数次殷勤。
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真的是你!"
宋明屿快步走进店里,脸上那点惊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我只是来中环逛逛,没想到竟然能碰到你。"
乌凝欢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的表情礼貌疏离。
"哦你好,真巧。"她嗓音冷淡。
宋明屿显然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那盒菠萝蛋挞上,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菠萝蛋挞了?来来来,我帮你付吧——"
"不用了,"乌凝欢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我已经付过了。谢谢。"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宋明屿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走得这么利落,他在身后追了两步,嗓音热切地追过来:"凝欢!你住哪里?要不我送你——"
"不用,我约了人。"乌凝欢头也没回,脚步加快了一些。
她推开饼店的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的领口,沿着德辅道中的方向快步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和喊声终于逐渐远了,消失了。
乌凝欢松了一口气,但她脚步没停,她怕宋明屿追上来,她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她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又连着拐了两个弯,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然后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旧式工业楼后巷里,两侧是高耸的旧式建筑,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旧铁皮混成的味道。
"都怪那个宋明屿,"乌凝欢低声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准备开导航,嘴里小声嘟囔着,"好好的逛街被他搞成这样……"
她刚点亮屏幕,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隔着一道虚掩的铁门,低沉而短促,带着粤语的尾音腔调。
"嗯,对,这一批先运出去。"
乌凝欢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了。
那道声音很耳熟。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望见有扇虚掩的铁门开在左侧一栋旧式工业楼的底层,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声音就是从那道门缝里传出来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透过门缝看看里面的情形。
那道声音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次稍微清楚了一些,她依然没有完全听懂。
她弯下腰,侧过身子,试图从门缝里看进去。
突然那扇门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出来,乌凝欢被那道光晃得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看见门里站着几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男人,身形高大,肌肉线条隔着粗布衣料都能看得出来。
他们正抬着一只巨大的深色木箱往外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浅杏色大衣的年轻姑娘,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谁?"其中一个男人用粤语问了一句。
乌凝欢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男人已经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进了门里。
那力道来得很突然,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面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的位置炸开,她整个人跪趴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手里那只淡黄色的纸盒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地面上,没掉出来,但碎了。
她被人压着肩膀动弹不得,有人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只能勉强抬起头来,看向仓库内部。
仓库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下堆放着成排的深色木箱,墙角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光线惨白刺眼。
仓库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指尖夹着一根雪茄,正微微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乌凝欢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是那个叫靳鹤隐"阿隐",带了八个拿枪的男人堵住了他们的车的人。
她记得那张脸上松弛而冷厉的神情,记得那三支黑洞洞的枪口和巷子里的肃杀氛围。
压着她肩膀的人开口了,用的是粤语:"靳爷,这有个人鬼鬼祟祟的。"
靳伯年的目光从雪茄的烟雾后面落过来,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本来想直接说拖下去处理,然后他的视线在乌凝欢那张沾了灰尘和泪痕的脸上停住了,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小姑娘……怎么有点熟悉。"
乌凝欢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拍了一下,所有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上来。
她不能被认出来,不能让他知道她认识靳鹤隐,他敢在黄大仙祠掏枪,她也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对着她开枪。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然后她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嗓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和刻意的慌乱。
"我是乌家三小姐!我姐姐是乌颜欢!上海乌家!你们不能动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
靳伯年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停止回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原来是乌家三小姐。"
他的嗓音漫不经心,像是方才那片刻的疑虑已经被"乌家三小姐"这个身份打消了。
"不过乌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乌凝欢的眼泪还在往下掉,这一次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只是吓坏了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我走错了……我第一次来香港,不熟悉路……"
靳伯年看了她好几秒,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他抬手,朝压着她肩膀的那个手下做了一个极轻微的手势。
那双手松开了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往前微微倾了一下,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膝盖上那片破皮的地方被粗粝的地面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靳伯年的嗓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点,三小姐这种娇娇小姐,要是弄伤了,我也不好跟乌总交代。"
他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了那只摔开的纸盒,那些菠萝蛋挞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盒子在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层灰。
他弯腰拍了拍纸盒上的灰尘,递到乌凝欢面前,笑的很渗人。
"三小姐,拿好你的蛋挞。"
乌凝欢抬起头,对上了靳伯年那双眼睛,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她乖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只纸盒。
靳伯年直起身来,重新将雪茄叼回嘴角,"三小姐,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你应该明白。下次别在香港转悠了。香港虽然繁华,但巷子多,走岔了路,容易碰见不该碰见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看她,只是朝身后的手下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那个压过她肩膀的男人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跟着他走出去。
乌凝欢忍着膝盖上的疼,从地上站起来,攥着那只纸盒,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走出了仓库。
她穿过那道铁门的时候,午后的日光重新涌上来,将她的眼睛晃得微微眯了一下。
出来了,但她知道,她身后有人跟着。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明显,她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
她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从口袋里的手机摸了出来,手指还在发抖,她点开和靳鹤隐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靳鹤隐,我在中环这边一个旧式工业楼后巷碰到了之前在黄大仙祠拦我们的那个人。他好像在搬什么东西,看见我了,但是没有认出我,我跟他说我是乌家三小姐他放过我了,但是他派人跟在我后面了!!!】
发送。
对面安安静静,他又在忙。
她等了五秒,等不了了。
她直接按下了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嘟——
那几声忙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漫长,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被那几声拉长了,一下一下地擂着胸腔。
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靳鹤隐的声音,是薛特助。
"乌小姐?"
薛特助的嗓音礼貌,"靳生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或者您等一会儿再打过来。"
"别。"乌凝欢截断了他的话,嗓音急促而压低,但是不能被后面的人听到,她只能嗓音只能变得嗔怪,"我给你发信息你为什么不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薛特助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的语气比方才紧了一线:"我看到了,乌小姐,您先别挂,我马上跟靳生说。"
电话被搁置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和推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道她熟悉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乌凝欢。"
他叫了她的名字,让她有了丝心安。
"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到那边去。不是石澳,不能打车回石澳。保持冷静,不要回头看,不要让人发现你在跟谁联系。"
乌凝欢听着他每一个字,呼吸终于慢慢地平复下来。"好。"
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是一个地址,中环一家老字号茶楼的名称和具体门牌号。
她看了一眼便记住了,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终于拐出巷口。
她正要掏出手机打开导航,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巷口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宋明屿正站在路边。
乌凝欢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她知道宋明屿的出现是一个机会。
如果靳伯年的人正跟在暗处看着她,看见她上了一辆陌生男人的车,看见她有同行的伴,看见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那他们大概很快就会放弃跟踪她。
她需要让靳伯年的人确认,她只是一个迷路的外地小姑娘。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还在微微颤抖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柔软而乖巧的模样超他走过去。
"那个,哥哥。"乌凝欢嗓音软下来。
宋明屿回头看见乌凝欢,惊了一下,又被她这声"哥哥"喊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来不可置信,"凝欢?你怎么了?"
乌凝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桃花眼里头那层方才被吓出来的眼泪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显得楚楚可怜。
"我迷路了,你能送送我吗?"
宋明屿整个人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一样,他几乎是立刻点头,嗓音受宠若惊:"当然可以!凝欢,当然可以!我非常乐意!你要去哪?我车就在那边!"
乌凝欢跟着他走到他停在路边的那辆深灰色保时捷旁边,弯腰钻进了副驾,报了地址。
宋明屿的两个朋友坐在后座,看见乌凝欢上车的时候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车子发动了,驶入中环午后的车流里,窗外的街景以正常的节奏向后掠去。
乌凝欢靠着座椅,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她不知道靳伯年的人是不是还在跟着她,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已经确认了她没有威胁然后收手了。
膝盖上那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凝凝哭了,下一章我们百亿寡佬亲自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