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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鹤隐惊春 白虎临门 ...

  •   车子驶出中环那片密集的玻璃幕墙之后,沿路的风景便逐渐疏阔起来。
      九龙这边的街巷比港岛那边多了几分烟火气。

      顾衍之坐在副驾,微微偏过头来,更好地跟后座的乌凝欢说话。
      "凝欢妹妹,你是上海人?"

      乌凝欢靠在座椅里,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嗯,对的。"

      顾衍之的目光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趣,他往前凑了凑,期盼地问:"那你认不认识楚屿妍?"

      乌凝欢听见这个名字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楚屿妍。

      她当然认识。
      整个上海滩的年轻名媛里,楚屿妍算是最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乌凝欢和她在几次圈内聚会上见过面,后来因为共同喜欢某一个小众的珠宝品牌便交换了联系方式,偶尔会约着一起喝下午茶,关系虽不算亲密,但在彼此的生活圈子里都算得上是投缘的那一类。

      乌凝欢点头,"认识啊,她和我玩得挺好的。我们经常约着去喝下午茶,她还给我看过她家那些小动物的照片。"

      顾衍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热切:"她……她喜欢什么?"
      他顿了一下,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欠她点人情。"

      乌凝欢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个人情看来不简单。
      她想了想,很快给出了答案。

      "楚屿妍最喜欢小动物了,她家里养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我上次去她家看的时候,有五只猫,四条狗,还有大大小小好几个鱼缸,里面养着各种各样的热带鱼,反正整个客厅跟动物园一样。"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又补充道:"她那个人其实挺简单的,你只要跟她说起她家那些小动物,她就能跟你聊一整天。你要是真想追她,不如试试从这些小东西入手。送她什么东西都不如送一只她喜欢的那种流浪猫来得管用。"

      顾衍之听完这段话,郑重点头,随后一脸谢意地看向乌凝欢。
      "凝欢妹妹,真是谢谢你啊~"

      乌凝欢点头,“没事。”
      顾衍之内心感叹,乌小姐果然是天使。

      车子穿过九龙那片密集的街巷之后,沿着一条逐渐向上的坡道驶入了黄大仙祠所在的区域。
      窗外的景色从楼宇和店铺变成了低矮的围墙和两旁浓密的榕树。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安静的街巷尽头,前面是一片被古树环绕的开阔地。

      黄大仙祠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檐角飞翘,香火的气味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就能闻到。

      乌凝欢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其实不是很信这些,唯一一次认真的参拜还是小时候跟着二姐乌青欢去的。

      她那二姐从小笃信佛教,带她去了一次城隍庙,她学着二姐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拜了拜,然后就跑出去吃糖葫芦了,把菩萨的香火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在黄大仙祠的门前,看了一眼那三座被香火熏得微微泛着深色的朱红门洞,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靳鹤隐。
      他正从车里的另一侧下来,他微微偏过头,朝程敬尧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抬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乌凝欢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跟上,觉得这些事情她也没必要紧跟着,宗教圣地她还是小心点为好,怕做错些什么。

      “我其实不是很信这些,我在外面等你们就好了。"她的嗓音乖巧体贴。

      靳鹤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便转身走进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洞。

      顾衍之和程敬尧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身影被门洞两侧的阴影吞没了片刻,又重新显现在庭院里那片被香火烟气笼罩的日光下。

      乌凝欢站在门外的一棵老榕树下,双手插在浅杏色大衣的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走进庭院之后,脚步比在街道上时慢了一些。
      庭院的中央是一座燃着长明香的火炉,炉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青灰色的烟雾从炉口升腾起来。

      靳鹤隐在香炉前站定,从旁边的供台上取了三炷线香,用烛火点燃。
      他指尖捏着那三炷香的根部,微微垂眸,将燃烧着的香头凑近了眉心,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将香插入炉中,退后半步,在蒲团上屈膝跪了下去。

      他微微俯身,额头低垂。

      乌凝欢站在门外的榕树底下,隔着一层一层的香火烟气,遥遥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跪在那里,焚香,垂首,整个人像是被庙宇里沉沉的寂静包裹住了一样。

      她看见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供台前方的签筒前,拿起那只竹制的签筒,闭了一下眼睛,手腕微微用力,签筒里的竹签在碰撞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只签落了下来。

      靳鹤隐弯腰拾起那根签,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签面上停了一瞬,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将竹签翻到了背面。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朝解签处的方向走去。

      解签处设在庭院右侧一棵老榕树底下的阴凉处,解签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老先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靳鹤隐在桌前站定,将那根竹签和对应的签纸一同递了过去。
      老先生的指尖拈住那张泛黄的签纸,将它凑近了些许,隔着老花镜的上缘垂眸细看。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签纸上用繁体竖排的墨笔字迹写着:
      【第七十二签·下下·白虎临门】

      白虎临门血光开,玉碎瓦金各自埋。
      千劫修得同船渡,唯有至亲可破灾。

      靳鹤隐的目光落在那张签纸上,没有移开。
      老先生的手指在签纸上停驻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看向靳鹤隐。
      "先生,"他的嗓音带着极浓的粤语口音,"这支签,不好。"

      他顿了顿,"第一句,白虎临门血光开。白虎是凶煞,主刀兵,主血光,主横祸。
      临门,说明这个东西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不是还在远处,不是还没来。已经落在你门楣上了。
      血光开,不是可避,是已开。说明劫数已经开始应验了,不是将要来,是已经来了,只差最后一刀落下来。"

      老先生的嗓音更沉了一度,手指在签纸的第一行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句,玉碎瓦金各自埋。
      玉是贵重的,瓦是寻常的,金是值钱的。

      这句说的是缘。你身边那些你以为是玉的,未必是你该护的。你以为是瓦的,未必就该被踩在脚下。

      各自埋,断的不是一根线,是所有的线一起断了。过去结下的那些缘,不管是深的浅的,近的远的,这一关里,都得重新算过。"

      靳鹤隐站在桌前,默默听完。

      老先生的手指移到了第三行。

      "第三句,千劫修得同船渡。这句原本是劝人惜缘的,但放在这支签里,它说的不是'惜',是'渡'。

      千劫,说明你眼前的这一关,不是小坎,是大劫。你和你身边的人,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得绑在一起过这条河。

      渡,只是一个字,但能不能渡过去,要看你们之间那根绳够不够牢,看你们手里的桨够不够稳。"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目光,重新落在靳鹤隐脸上。

      "最后一句,唯有至亲可破灾。这句是这支签里唯一的出口。至亲,血亲。和你流着同一脉血的人。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都不算。在这一关里,能用自己的人,才能拉你一把。"

      老先生将那张签纸沿着桌面向靳鹤隐的方向推了回去。

      "先生,这支签,唯一的解法,在亲字上。你的劫数,不在外头,在里头。你家门之内,有人想要你的命。但能拉你出来的,也是你家门之内的人。"

      靳鹤隐垂眼,看着那张被推回到他面前的签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住了那张泛黄的纸,沿着折痕一折一折地叠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暗袋里。
      他微微颔首,朝那位老先生道了一声谢,"多谢。"

      老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垂下目光。

      乌凝欢隔着距离看不清也听不清他们的事情。

      老先生说的粤语太过正宗,乌凝欢不懂,她看见靳鹤隐的眉峰微微沉了一线,看见顾衍之和程敬尧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目光凝重,乌凝欢看出来了——
      那支签,不好。

      三个人从解签处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回来,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凝重几分。

      靳鹤隐走出朱红色门洞的时候,目光落在乌凝欢身上。
      乌凝欢没有开口问。
      她只是站在榕树底下,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安静的等待。

      然后她忽然动了心思。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进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洞。
      "我也想抽一支。"

      靳鹤隐偏过头来看她,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乌凝欢已经走到了庭院的中央,在那座长明香炉前站定。
      她也学着靳鹤隐方才的样子,从供台上取了三炷线香,用烛火点燃,然后将香头凑近了眉心。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她不确定对着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庙宇神明说出那个愿望是否合适。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将香插入炉中,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青石板的凉意隔着阔腿裤的面料传上来,她不是很习惯这种跪姿,膝盖硌得有些生疼。
      但她就那么跪了一会儿,没有太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只竹制的签筒前。

      她学着靳鹤隐的样子,闭了一下眼睛,手腕用力,摇了摇那只签筒。
      竹签在筒中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她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签从筒口跳出来,落在供台的红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弯腰拾起那张签纸,展开来,低头看了一眼。

      签纸是泛黄色的,边缘微微卷翘,纸面上用繁体竖排写着一行字——

      【第三十六签·上上中天明月】

      月出中天照九州,莫愁前路无知己。
      欲问良缘何处觅,回眸已在画桥西。

      乌凝欢看着那几行字,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她攥着签纸,转身走向庭院侧面那个解签的摊子。

      那个老婆婆已经在摊子后面坐了下来,方桌的桌面放着一方老旧的镇纸,上面刻着模糊的莲花纹样。

      乌凝欢把签纸递过去,弯下腰来,"婆婆,您好,我想解这支签。"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将老花镜推了推,凑近签纸细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带着皱纹的笑容。

      老婆婆开口,听着她说的普通话也尽量用的普通话,语速放慢了一些,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姑娘,问什么的啊?"

      乌凝欢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姻缘。”

      老婆婆笑得更深了一些,她将签纸在桌面上铺平,手指在纸面上那几行字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始解签。

      "这支签呢,叫中天明月,是上上签。姑娘你好福气。"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第一句,月出中天照九州。月亮挂在天正中央,把光洒向四面八方。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心里那个人,是光明正大的,是堂堂正正的,不是在暗处藏着掖着的。你这段缘,不亏心,不亏人,亮堂堂的。"

      乌凝欢站在桌边,听着老婆婆这段话的时候,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她知道靳鹤隐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那道被她熟悉的气息和沉静的目光正隔着满庭院的香火烟气落在她后背上。

      她微微攥紧了手指,没有转头看。

      "第二句,莫愁前路无知己。这句是劝你的,叫你莫要着急。你前面走的路,看起来好像是你一个人在走,其实不是的。"

      老婆婆说到这里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人一直在看着你,只是你没发现。"

      乌凝欢的呼吸微微凝住了一瞬,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握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第三句是顶要紧的,欲问良缘何处觅,回眸已在画桥西。姑娘,你问姻缘在哪里?不用往前找,不用往远处找。你回头看,就在你身后不远的地方。"

      乌凝欢终于没有忍住,想要偏过头往身后看一眼,但又硬生生地按住了自己。

      老婆婆看着她这副强忍着不回头的样子,又笑了一下,"姑娘,这支签还有一个意思,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你和他现在距离很近,可心与心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路。那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端看你怎么走。"

      乌凝欢低着头,认真询问:"那我该怎么走呢?"

      老婆婆叮嘱:"莫急。莫躁。你越是急,他就越是往后退。你要像月亮一样,不追不赶,就挂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自己会走到你的光里来。
      这叫,水到渠成。"

      老婆婆说完这段话,重新靠回椅背里,手指轻轻拍了拍那张签纸的边缘,"签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姑娘你翻过来看看。"

      乌凝欢将签纸翻到背面,在纸面的最下方,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月照九州,何须独向一人。
      待君回首,方知圆缺有时。

      她看着那行字,心口一震,她将签纸沿着折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朝老婆婆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婆婆。"

      老婆婆摆了摆手,已经低下头去翻看下一张签纸了,她已经见过太多来求签问卜的年轻男女,每一个都在她的摊子前带着忐忑的心来,带着或解或未解的答案走。

      乌凝欢转身往回走。

      她走过庭院中央那片被香火烟气笼罩的日光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走到朱红色门洞下的时候,看见顾衍之正靠在门框边等她,程敬尧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而靳鹤隐正站在台阶下方的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微侧着身。

      顾衍之见她走回来,立刻微微倾身向前,语气里带着好奇:"凝欢妹妹,签文怎么说?"

      乌凝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回他:"是上上签。"

      顾衍之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天,凝欢妹妹看来很好运呢。求的什么啊?"

      乌凝欢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但顾衍之和程敬尧显然不需要她的回答,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偏向了树影下的靳鹤隐。

      靳鹤隐从老榕树的阴影里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乌凝欢脸上掠过,打断:
      "走了。"

      三个人跟着他走出了黄大仙祠的围廊,穿过那条被老榕树树冠遮蔽成一道绿色拱廊的坡道,重新回到了那条小巷。

      乌凝欢先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了巷子两头同时出现了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一前一后地堵住了小巷的出口和入口。

      引擎声从巷口两侧同时逼近,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那两辆车开得极快,像是早就埋伏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只等他们的车进入这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便同时围堵上来。

      靳鹤隐的眉峰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后面那辆也停住了,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偏过头,手掌扣住了乌凝欢的小臂,力道沉稳不容抗拒,将她往座位深处推了一下,把她半截身子塞入车中。
      "上去。"

      他嗓音深沉,"别出声,别下车,别往外看。怕就把耳朵捂好。"

      乌凝欢还没来得及反应,后座的车门已经被他从外面重重合上了,锁扣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锁定音。

      她靠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转身,与顾衍之和程敬尧并肩站在了车头前方,将她的视野挡去了大半。

      面包车的侧滑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然后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下来,含着雪茄,面容生得和靳鹤隐有三四分相似。

      他身后跟了八个穿着黑色短夹克的男人,步伐整齐而沉默,从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侧门里鱼贯而出,在狭窄的巷子里呈扇形散开,将他们几个人团团围住。

      乌凝欢隔着车窗看见了那些黑衣男人腰间鼓起的凸起。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紧贴着座椅,视线穿过车窗与后视镜之间的那道狭小缝隙,牢牢锁定着外面那道深灰色的身影。

      那个穿唐装的男人走到了距离靳鹤隐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咬着那根雪茄,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午后的日光里散了散。

      他漫不经心吐出一句话,"阿隐啊,二叔同你讲个话,如何?"

      靳鹤隐站在原地,他的姿态没有变化,仿佛那些围在他周围的黑色身影和腰间的硬物根本不值得他多动一下眉峰。

      "二叔客气了。"他的嗓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礼貌的冷淡,"您带了这么多人,是要跟我谈,还是来拦我的?"

      靳伯年将雪茄从唇边移开,用指尖弹了弹烟灰,那撮灰白色的余烬落在柏油路面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靳伯年的嗓音沉了几度,那层漫不经心的松弛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冷硬,"阿隐,你查那批旧物查了那么久,查到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非要把你祖父那点事翻出来,让整个靳家陪葬么?"

      靳鹤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批旧物的事,他不会停。

      靳伯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缓缓将雪茄掐灭在巷子墙面上的一块砖缝里,朝身后的黑衣人群微微抬了一下下颌。

      那八个男人同时动了,其中三个人从腰间抽出了枪,黑色的枪口黑洞洞地指向靳鹤隐、顾衍之和程敬尧三人。

      乌凝欢在车里看见了那个画面,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皮面,指节泛白。

      靳伯年站在那三支枪口之后,微微摊了摊手,带着伪装的惋惜。
      "阿隐,别怪二叔狠心。"

      靳鹤隐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他站在那里,那支正对着他胸口的黑色枪口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但他连目光都没有垂落。

      最先反应的是顾衍之,他轻笑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右手缓缓探入了皮夹克的左侧内袋,动作不紧不慢。

      他从内袋里取出了一个深棕色的证件夹,翻开,将内页朝前,朝着那些黑色枪口的方向展示了一下。

      警徽。
      香港警务处的钢印。
      刑侦总督察的衔级标识。

      靳伯年的脸色在看清那个证件的那一刻变了,他握着雪茄残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顾衍之确认他完全看清上面的字,才慢条斯理地将证件夹收回了内袋里,然后重新抬眼看向靳伯年。

      他的嗓音依然是那种散漫的尾调,"二爷,今天香火盛,烟遮一遮,看不清也就罢了。下回换个晴天来..."

      他顿了一下,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冷光。
      "我怕二爷无处躲。"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三个持枪的男人没有动,他们的目光偏向了靳伯年,像是在等一个指令。

      接着是程敬尧动了。

      他的动作比顾衍之更慢,从容地把他的右手探入大衣内侧,取出一把黑色手枪。
      他握住枪柄,然后将枪柄朝前,递到了靳鹤隐手边。

      靳鹤隐接得自然,他的手指扣住了枪柄,枪身在他掌心里翻转了半圈,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持枪的手。

      枪口缓缓地,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对准了靳伯年胸腔下方约莫半寸的位置。

      巷子里所有的呼吸声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午后的日光从两侧楼宇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下来,靳鹤隐的侧脸在那道光影里一半明一半暗。

      他嗓音平稳,"二叔,我不喜欢在这种地方开枪。"

      他说着,将枪口微微偏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沿着枪口的边缘极轻地摸了一下。

      "但是..."他的嗓音落下来,沉沉的。

      "二叔,你上个月从深圳湾口岸走了三批货,报关单上写的是精密仪器配件。实际上那批货的收货方,是澳门那边一家已经注销了五年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太太的弟弟。"

      巷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靳伯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温度。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靳鹤隐的下一句话截断了。

      "你们换了三趟车,绕了两次海关抽查,最后一程是从屯门码头用渔船接走的。"

      靳鹤隐的嗓音低平。
      "二叔,那批货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将枪口微微放低了一些,目光落在靳伯年的眼睛上。

      "我查那批旧物查了半年,顺手查到了深圳湾的报关记录,本来不是冲着你的。但你要在今天、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跟我谈,那我也只好把这张牌翻出来。"

      他顿了顿,"你今天撤兵,我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今天不撤兵,明天早上九点,深圳湾口岸那边会接到一封信。不是匿名信,署名是我。"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二叔,你猜信里写了什么。"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乌凝欢在车里隔着车窗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擂着胸腔,又重又快。

      靳伯年站在那里,手指僵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着白,他的目光在靳鹤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从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寻找一个退让的缝隙。

      但靳鹤隐站在那里,坚决,没有任何一道裂缝可以被撬动。

      最终靳伯年偏开了目光。
      他微微抬手,朝身后那三个持枪的男人做了一个的手势。

      那三支枪口同时垂了下去。

      靳伯年往后退了半步,乌凝欢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一段距离也能清楚地看见他颈侧那道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突起的筋脉线条。
      "行,靳鹤隐,这件事,烂肚子里。"

      靳鹤隐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将手中那支枪的枪口朝下,用指腹沿着枪管摸了一下。
      "二叔,"他的嗓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慢走。"

      靳伯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过身,朝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面包车的侧滑门被从里面拉开,然后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同时发动,一前一后地驶出了巷子,消失在了坡道下方的拐角处。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日光从两侧楼宇的缝隙间照进来,将那层方才被枪口和杀气绷紧的空气慢慢融化开。

      有一只鸽子从远处的屋檐上飞起来,落在老榕树的枝头上,歪着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靳鹤隐站在原地,把枪递还给了程敬尧,程敬尧接过去,动作自然地收进了大衣内侧的暗袋里。

      靳鹤隐转身,朝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门走了回来。

      乌凝欢听见了车门外那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午后的日光从车门开启的缝隙里涌进来,将车厢里昏暗的空间照亮了一瞬。

      她微微偏过头,正好对上靳鹤隐弯腰时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还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吓到缩成一团。
      “吓到了?说了别看别听。”

      乌凝欢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其实她也没有被吓到,又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姑娘,只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港片里的事情真实发生有点奇异的兴奋。

      乌凝换看他的样子,回了一句,"靳鹤隐……我其实觉得还好。没有很吓到。"

      他直起身来,弯腰坐进车里,他靠在座椅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指腹在眉骨的弧线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先送你回去。下次别跟着。"

      乌凝欢微微侧过身来,她看着他眉宇间那道还未来得及完全平复的褶皱,伸手扯了扯他大衣袖口的边缘。
      "靳鹤隐,"她的嗓音软下来,"你没事吧?"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好笑。
      "有事不会坐在这里。"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方才来时的坡道驶离了黄大仙祠的那片区域。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氛围完全不同于来时的轻快松弛。
      三个人都表情凝重,乌凝换也识趣的没有开口。

      车子驶回石澳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偏西了,那辆黑色迈巴赫在乌凝欢父亲那栋白墙别墅的铁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乌凝欢弯腰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门廊下,朝车里的三个人挥了挥手,“再见。”

      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线缝隙,靳鹤隐的嗓音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传出来,低沉而平淡:"嗯。"

      乌凝欢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汇入远处那片被落日浸染成暖金色的山海之间。

      她转身走进屋里,刚在玄关处换下短靴,包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她在上海的品牌助理发来的消息。

      那是她回国之后着手创立的一个独立珠宝品牌,因为她在金融和管理方面的经验有限,大部分运营事务都由主理人在打理,她只负责设计和对外的品牌形象。

      【凝凝姐,后天就是秦小姐的代言拍摄,您要回来吗?】

      乌凝欢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秦小姐,她记起来了,那是她二姐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介绍的一位明星朋友,叫秦霁。
      秦霁是当红的演艺明星,当时正好处于全网口碑崩盘的阶段,品牌解约、舆论反噬、形象跌到谷底。

      在那样的风口浪尖上,二姐主动提出让她到乌凝欢这边拍摄代言,虽然黑料缠身,但是作为一个顶流小花,带来的曝光和流量也是相当诱人。

      后天。
      代言拍摄。

      乌凝欢打字回过去:【好的。我今晚飞回上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鹤隐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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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改为一更,我力竭了....让我缓缓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