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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鹤隐惊喜 青鸾腹中 ...

  •   乌凝欢像一阵被伦敦冬风卷起的暖流,倏地冲进了门廊。
      客厅里壁炉的松木香混着红茶的气息迎面扑来,乌凝欢径直拐向了走廊尽头那间琴房。

      琴房的门虚掩着,琴声正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乌凝欢推开门的时候,那道琴声被骤然截断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师母的指尖溢出,师母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明显被吓了一跳。

      "哦,亲爱的Vivi,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这样慌张。"师母语气关切。

      导师也从扶手椅里微微坐直了身体,将手中的红茶搁在边几上,"你跑得这样急,连外套都没有穿,伦敦冬天冷得很,别着凉了。"

      乌凝欢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跑得确实太急了,连气都没有喘匀。

      但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走进琴房,在导师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嗓音急切。
      "老师,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外部委托?说是帮忙看一枚翡翠扳指的。"

      沈云鹤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牵动了一丝遥远的记忆,他偏过头想了想,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歉意。

      "哦,很抱歉,Vivi,我已经不接外部委托很多年了。你知道的,我如今只做自己喜欢的研究,那些找上门来的委托,全都是我的助理在处理。他大概是替我拒绝了,我并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乌凝欢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是有什么事情吗?Vivi。"

      乌凝欢早就准备好了下一句话,她几乎是立刻换上了一副表情,她微微歪了歪头,手轻轻握住了导师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臂,指尖隔着羊毛开衫的衣料轻轻晃了晃。
      她的嗓音拖得又长又软,嗓音是撒娇时惯有的那种甜糯和娇纵,"老师,您最好了~"

      沈云鹤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乌凝欢的手背,语气宠溺。
      "Vivi,有什么事就说吧。你这样撒娇,我哪里还舍得拒绝你。"

      乌凝欢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把方才在路上已经整理好的说辞一口气说了出来。

      "导师,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祖父传下来一枚翡翠扳指,经过我的判断,里面可能留有夹层空腔。因为那枚扳指我看过,内壁的磨损痕迹太均匀了,不是改尺寸会留下的痕迹。我怀疑是用了清代的'夹层留隙'技法,但是我没有办法打开它。我朋友追查了很久,查到那枚扳指当年是经过秦师傅之手修复的,所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导师。

      沈云鹤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目光在听见"秦师傅"三个字的时候骤然凝住了。
      "秦师傅?"他的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脑中瞬间像是被回忆击中,"Vivi,你说的是……我那位师傅?"

      乌凝欢点了点头,她的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收起了方才的撒娇和急切,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是的,导师。那枚扳指,经过秦师傅之手修复过。我朋友查了很久才查到的线索。"

      沈云鹤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眉眼间的旧日痕迹照亮了一瞬。
      师母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沈云鹤身边,伸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沈云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Vivi,那枚扳指,如果是经过他的手修复的,那里面有夹层空腔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他惯有的打开夹层的方式不多,也许我可以试试。"

      乌凝欢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话:"那导师,您愿意帮他看看吗?他就在外面。"

      沈云鹤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偏过头看了师母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师母的声音从沈云鹤肩后传来,温温柔柔的:"Vivi,你今天这样急切,倒不像只是为了帮一个普通朋友。"

      乌凝欢的耳尖带上少女的羞涩,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针织衫的下摆。

      沈云鹤拍了拍师母搭在他肩上的手,"行了,Vivi,你让他进来吧。既然是秦师傅经手过的物件,我也很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再说了——"

      他笑着看了乌凝欢一眼,"你都这样撒娇了,我哪里还舍得拒绝你。让你那位朋友带着扳指进来吧。"

      乌凝欢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瞬间被狂喜取代了。

      她"腾"地从矮凳上站起来,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往门口跑。

      踏出门。她站在门廊下,朝着街对面那辆深灰色轿车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那声音在安静的温布尔登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

      "靳鹤隐!我导师同意了!你快带着扳指进来!"

      冷风将米白色的针织衫在风里紧贴着身体的轮廓,脸颊上的那抹红晕不知道是被风吹出来的还是被兴奋催出来的。

      靳鹤隐站在车门边,隔着那条被冬日雾气浸染得微微泛着灰调的街道,望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朝副驾的方向抬了一下下颌,阿成立刻从车里下来,从后备箱里取出了那只深灰色的礼袋和那枚用丝绒盒子装着的扳指,快步跟在了靳鹤隐身后。

      靳鹤隐穿过街道的时候,步伐从容不迫,走到乌凝欢面前的时候,垂眼看了她一眼。
      "三小姐,"他嗓音低沉,"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喊,整条街都听见了。"

      乌凝欢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她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随后率先走进了门里,边走边回过头来看他,嗓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靳鹤隐你不用太紧张的,我导师和师母人都很好的,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你到时候就跟着我走就行。"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客厅的门。
      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光将整间客厅笼进一片融融的琥珀色里。

      沈云鹤已经从琴房走了出来,坐在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的沙发里,师母坐在他身侧,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重新续上热水的红茶,白瓷杯壁上升腾着袅袅的热气。

      乌凝欢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空间,朝沙发上的导师和师母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嗓音比方才在门廊下收敛了一些,"老师,师母,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

      靳鹤隐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定在乌凝欢身侧,微微欠了欠身,朝沙发上的两位长辈颔首致意,开口嗓音低沉平稳。
      "Alex先生,Alex夫人,叨扰了。在下Kingself,港城靳氏。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朝身后跟上来的阿成抬了一下手,阿成立刻上前,将那只深灰色的礼袋轻轻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一点薄礼,大吉岭春摘和一套定制的茶具,听闻Alex先生喜好茶道,不成敬意。"

      师母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靳鹤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她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对面的位置。
      "Kingself先生,请坐。外面冷,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说。Vivi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不必这样客气的。"

      靳鹤隐微微颔首,在乌凝欢身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乌凝欢在他身边坐下来,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蹭过他大衣的袖口,极轻的一触。
      她端起师母递来的红茶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的热气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沈云鹤的目光在靳鹤隐身上停了一瞬,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比方才正式了几分。
      "Kingself先生,"他开口,"我听Vivi说,那枚扳指是你祖父传下来的?"

      靳鹤隐微微颔首:"是的。祖父去世多年,这枚扳指是近期才重新找到的。我查到当年经手修复这枚扳指的,正是令师秦师傅。"

      沈云鹤沉默了片刻,目光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Kingself先生,能否让我看一看那枚扳指?"

      靳鹤隐偏头朝阿成示意了一下,阿成立刻上前,将那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旁。

      沈云鹤微微倾身向前,伸手取过那只盒子,他低头看着那枚静卧在深蓝色丝绒衬垫上的青白色玉扳指,目光在那温润的玉质表面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扳指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翻转着查看内壁的磨损痕迹,指腹极轻极缓地划过那道被磨薄了的弧面。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鸽子振翅声。

      沈云鹤将扳指放回盒中,抬起头来看向靳鹤隐,语气郑重,”Vivi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枚扳指里,确实存在夹层空腔。也确实是我师傅的手艺。"

      靳鹤隐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然后抬起来落在沈云鹤脸上:"Alex先生,可否请教,这枚扳指该如何打开?"

      沈云鹤站起身来,朝楼梯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里光线不够好,Kingself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到楼上的书房来。Vivi也一起来吧。"

      乌凝欢立刻站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靳鹤隐的袖口,轻轻一拽,催促他跟上。
      靳鹤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站起身来,跟在了乌凝欢身后。

      楼梯是旧式的维多利亚风格,陡而窄。

      沈云鹤走在最前面,乌凝欢走在中间,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日在平地时小心了几分,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往后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她碰到的正好是靳鹤隐跟在她身后上楼时自然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
      那触感只有一瞬间。

      她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指节,随即收回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不敢回头,她只听见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依然不疾不徐地跟在她的节奏里。

      沈云鹤的书房在三楼,一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雅的房间。
      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

      沈云鹤在书桌后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那枚扳指,凑近了灯光,透过黄铜台灯洒下的那圈暖光,翻转着那枚青白色的玉扳指,目光专注而沉静。

      "这枚扳指的夹层留隙工艺非常典型。我师傅在处理这种内壁空腔时,会用一种特制的蜡封住缝隙,再用微雕技术在蜡层表面刻上文字。
      从外表看,那些文字只是装饰性的纹样,但如果用特定的溶剂溶解掉表面的蜡层,刻在底下的文字就会显现出来。"

      他说着,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一浅层透明的液体。
      他拧开瓶盖,用一根极细的竹签蘸取了少许液体,极轻极缓地涂抹在扳指内壁那道被磨薄的弧面上。

      乌凝欢屏着呼吸站在书桌旁,目光紧紧盯着沈云鹤手中的动作。

      过了约莫两分钟,那些被溶解的蜡层逐渐从玉质表面剥离。
      沈云鹤用一块极软的绸布轻轻擦拭内壁,青白色的玉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极细极浅的阴刻文字。

      乌凝欢凑近了看,那行字横竖交错,笔画简洁而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导师,"她微微蹙起眉头,"这写的是什么?横竖似乎都不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沈云鹤没有回答她,他微微眯起眼睛,隔着老花镜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嗓音自豪。

      "Vivi,这就是我师傅的绝活了。字本身只是一层'假文',真正的信息藏在笔画之中——起笔的弧度、收笔的力度、某些特定位置的点捺,用我师傅的独门技法把这些信息藏在那些看似无意的笔触变化里。外人即便看见了这些字,也读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乌凝欢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嗓音里带着由衷的惊叹:"好厉害……"
      她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但是导师,为什么所有的文献资料里都没有记载这项技艺?明明这么特别。"

      沈云鹤搁下了手中的竹签和绸布,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那段遥远的记忆里搜寻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乌凝欢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开口的嗓音沉郁。
      "因为那是在1937年。"

      他的嗓音缓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

      "Vivi,你知道吗,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上海沦陷。有一个日军驻沪的军官,听说师傅的手艺好,就派人来请他,要他修复一批从中国各地搜刮来的玉器。那个军官说的是修复,但我们都清楚,那些玉器落到日本人手里,不过是被据为己有。"

      沈云鹤的声音微微沉下去,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师傅不肯。他说,"沈云鹤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他宁死也不肯给日本人做工,后来日本人在铺子里围剿秦师傅,师傅知道自己是走不掉了。他连夜把所有的手艺技法、图纸、笔记,还有他平生积累下来的那些经验,全部整理了一遍,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了我的几个师兄分散藏起来,另一份——"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另一份,他让我背了下来。Vivi,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他让我连夜背下那些东西,背完了就撕碎,不留一张纸片。'"

      沈云鹤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师傅和我的几个师兄联合起来打掩护,把我送上了上海码头的一艘货船。那艘船开了很久,在海上漂泊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把我送到了英国。我从此再也没有回过上海,再也没有见过师傅。"

      书桌后面的黄铜台灯发出一圈暖融融的光,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余烬燃烧的细碎声响。

      乌凝欢站在书桌边,眼眶已经红了,她攥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泛白,鼻尖泛着一点酸涩的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沈云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被旧日记忆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青白色的扳指,然后伸出手,将扳指重新托在掌心里,仔细地寻着秦师傅当年教过他的方式,辨认着那些笔画之间隐藏的信息。

      过了很久,他终于停下了动作,将扳指放在桌面上,微微抬起头来。

      "Kingself先生,我把那些笔画组合起来了。这枚扳指里藏的信息是——"

      他说着,拿起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了八个字。
      【青鸾腹开,非骨肉不启。】

      乌凝欢凑过去看,那八个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却无法完全理解。
      她偏过头来看向沈云鹤,微微蹙起眉。

      "导师,这是什么意思?'非骨肉不启'——难道是要血缘吗?"

      沈云鹤搁下了钢笔,微微点了点头。
      "传说中有一种古老的机关,有些传家的暗格,只有与持有者有特定血缘关系的人才能打开。我师傅年轻的时候曾经研究过这种机关的原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如何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给两个年轻人听。

      "应该是利用了血型与血凝反应。在机关内部涂抹一种特殊的涂层或者密封剂,只有与设计者具有特定血缘关系的人的血型,才能与那种材料发生反应,使机关松动。虽然当年还没有基因检测的仪器,但古人确实有一套通过血来验证血缘的方法。"

      乌凝欢的呼吸微微收紧了,她转过头看向靳鹤隐。

      "Kingself先生,"沈云鹤抬起头来,看向靳鹤隐,嗓音郑重,"这枚扳指是你祖父传下来的。如果要打开它,恐怕需要你的一滴血,滴入扳指的缝隙之中,看看是否会触发机关。"

      书桌后面安静了片刻。

      靳鹤隐的目光落在那枚青白色的扳指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他没有犹豫太久,只是微微颔首。
      "好。"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把小刀。
      他低头,将刀刃在食指指腹上极轻地划了一道,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乌凝欢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她看着那滴血珠从靳鹤隐的指尖上渗出,微微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靳鹤隐将受伤的食指悬在扳指上方,轻轻挤压,那滴血落了下去,落在扳指内壁那道被蜡层溶解后露出的缝隙之间。

      血珠渗了进去。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那枚青白色的玉扳指的底部传来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乌凝欢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云鹤伸手,用那根细竹签沿着扳指内壁的边缘极轻地撬动了一下。
      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玉璧接口处松动了一线,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他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探入缝隙,轻轻向上一挑——

      一枚卷得极紧的薄绢从扳指内部弹了出来,落在墨绿色的绒布上。

      沈云鹤没有伸手去碰那枚薄绢,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靳鹤隐,微微颔首,示意他自己来看。

      靳鹤隐走上前一步,在书桌边缘站定,他伸出手,极轻地展开了那枚薄绢。

      薄绢只有约莫两寸见方,质地极薄极细,像是某种特制的蚕丝织物。
      绢面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字,笔迹端正而克制。

      靳鹤隐垂眼看着那行字,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绢面上停驻了很久。

      【香港,中环,德辅道中,66号,地库,第零七号保险柜。密码:兆铭生辰倒序。】

      靳鹤隐的呼吸在那两个字落进眼底的时候,极轻微地凝住了一瞬。
      兆铭——靳兆铭,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他祖父生前在香港中环租用过一个私人保险柜,这件事只有靳家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而那枚扳指里藏着的信息,正是指向那个保险柜的位置和密码。

      靳鹤隐将那枚薄绢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大衣内侧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鹤,嗓音珍重真挚:"Alex先生,多谢。这枚扳指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若非您出手相助,我恐怕永远无法得知其中的秘密。您开个价,任何条件都可以商量。"

      沈云鹤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Kingself先生,我不收你的钱。"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乌凝欢一眼,乌凝欢正襟危坐。
      "我肯帮忙,一方面是因为这是我师傅的手艺,能再见到他的技法重现,我心底里是很高兴的。另一方面——"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个最小的徒弟,人小姑娘跟我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哪里还能收你的钱呢?"

      乌凝欢原本正站在书桌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听见导师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打断导师的话,嗓音里带着又羞又急的慌乱。

      "导师!"

      沈云鹤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乌凝欢的脸还是红的,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走到书房角落的那只深色木柜前,拉开了柜门。

      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家用医药箱,她把它抱了出来,放在书桌边缘,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了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

      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到靳鹤隐面前的时候,耳尖还是红的,但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根被划破的食指上,那滴血珠已经凝固了,凝成一小片深红色的薄痂。

      她的嗓音软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靳鹤隐,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靳鹤隐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像是想把那只受伤的手收回去。
      "不必这样麻烦,一点小伤而已。"

      "不行不行,"乌凝欢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毛绒拖鞋的鞋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鞋尖,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语气固执,"靳鹤隐你伤的是右手,感染了怎么办?你自己也不方便上药的。"

      靳鹤隐低头看着她这副"你不让我帮你我就不罢休"的执着模样,终于还是被磨得没了脾气。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将那只受伤的右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

      乌凝欢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在他身侧的那张扶手椅上坐下来,拿起一根碘伏棉签,动作小心地拧开包装,然后极轻极缓地凑近他的指尖。

      她的指尖还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棉签沾着碘伏,在他的伤口边缘轻轻擦过,她微微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托住了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感受到他脉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书桌后面,沈云鹤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笔记,像是刻意在给他们留出空间。

      乌凝欢把碘伏擦完,又取出一小块无菌纱布,叠成合适的大小,覆在他指腹的伤口上,然后用医用胶带仔细地固定住。

      "好了,"她松开他的手腕,抬头看他,桃花眼里头带着一种做完了一件大事的满足和得意,"这样就不怕感染了。"

      靳鹤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食指,一点小伤,被夸张地包成像是断指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近乎无奈的鼻息。
      "多谢,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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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改为一更,我力竭了....让我缓缓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