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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鹤隐惊春 金玉良缘 ...

  •   伦敦的冬日下午来得比香港更早一些,那层铅灰色的云从正午就开始堆积,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光已经像黄昏前那样昏沉了。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温布尔登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联排别墅,靳鹤隐坐在后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街对面那栋暖红色砖墙的房子。

      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线缝隙,冷冽的空气渗进来,带着伦敦冬日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和远处某户人家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浅淡烟气。

      靳鹤隐的目光落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上,他的手指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阿成从副驾回过头来,低声道:"靳生,Alex先生上午出门了,我们等了约莫三刻钟。"

      靳鹤隐没有应声。
      他又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的窗台,看见二层一扇窗户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又合上。

      "继续等。"他开口,嗓音简短利落。

      阿成将目光落回前方,又补了一句:"礼品已经备好了,那盒大吉岭春摘,还有那套定制的茶具。都是按照Alex先生的偏好准备的。"

      靳鹤隐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只鸽子落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踱几步,又扑棱棱地飞走。
      街对面那栋房子的墨绿色木门始终紧闭着。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阿成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次回过头来,将一张叠好的便签纸从副驾的缝隙里递了过来。

      "靳生,Alex先生的私人电话,"他说,"从他在圣马丁的助理那里拿到的。"

      靳鹤隐接过那张便签纸,展开来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将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电话拨出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那扇墨绿色的木门。

      嘟——嘟——嘟——

      响了四声,在第五声的间隙里,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却传来一道女声,英语,带着甜软的尾音,措辞礼貌而随意。

      "Hello? Alex is currently occupied, may I ask who's calling?"
      (您好,Alex先生在忙,请问您是哪位?)

      靳鹤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嗓音很熟悉,虽然隔着电话,电波和电流让音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形。
      但他对那道声音的印象太新鲜了,跨年夜的那杯玛格丽特,带着狡黠笑意。

      乌凝欢。
      几乎是本能,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那道嗓音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他没有询问,那样太蠢了。
      他正式地回了她,同样是英文,措辞正式而克制。

      "Kingself. I've emailed Dr. Alex regarding a commission, and would like to request an in-person meeting."
      (Kingself。我已经给Alex先生发过关于委托的邮件,想请求一次当面会晤。)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道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靳鹤隐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但他握着手机没有放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上。

      像是隔着一整条街道和一面听筒,他也能感受到电话那头那道呼吸正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着。

      他听见了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礼貌得体的英文,而是中文。
      带着一种试探的、压着不可置信的、尾音微微上扬的颤抖。

      "……靳鹤隐?"

      那三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靳鹤隐的眉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我。"

      电话那头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
      “你现在在别墅外面吗?”

      靳鹤隐“嗯”了一声。

      听筒重新被人拿起来,那道声音比方才离得更近了一些,带着微微的喘息,却压着某种强装镇定的笑意。

      "你等一下,我出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

      靳鹤隐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垂眼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然后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向街对面那扇墨绿色的木门。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乌凝欢跑出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驼色的阔腿裤和一双平底的毛绒拖鞋。
      她跑过门前的石板路的时候,冬日的冷风卷起她披散的长发和针织衫的边缘,她的脸颊因为跑动的缘故微微泛着红,睫毛被冷风扫得轻轻颤动着。
      她心跳鼓噪,脑子里还在想着他打电话过来时他的声音,想不到还会有这么碰巧的事情,这不是金玉良缘是什么?

      她今天上午和导师他们去看完展会回来之后,乌凝欢就在书房帮导师整理一批资料,导师笑呵呵地在琴房陪着师母练琴。
      而乌凝欢帮忙接到了电话,紧接着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的嗓音。

      她看见那辆深灰色轿车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后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靳鹤隐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大衣的衣摆在他起身的动作里扬开一道弧线,伦敦冬日下午昏沉的天光落在他肩上。
      他站在车边,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看着她。

      他周身气质和英国的街道形成奇妙的对比,太矜贵,太沉静。
      格格不入,却又因为那份格格不入而格外引人注目。

      乌凝欢站在几步之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依旧冲着他甜蜜地笑。
      "靳鹤隐,好巧啊。"

      她说着又往前迈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他。
      带着“你看吧命运就是这样把我们往一块儿推"的理直气壮的欢喜。

      阿成从副驾的位置下来,看见乌凝欢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微微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偏过头看向靳鹤隐,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乌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他没敢多问,微微欠了欠身,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一旁,给两人留出空间。

      乌凝欢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重新转回来看向靳鹤隐。

      她搓了搓自己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胳膊,才意识到跑出来太急忘了穿外套,米白色的针织衫在这样的天气里显然不够用。

      靳鹤隐的目光从她搓胳膊的动作上掠过,微微偏过头,朝阿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颌。
      阿成会意,快步从车后备箱里取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递了过来。

      靳鹤隐接过来,递到乌凝欢面前:"先披上。"

      乌凝欢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惊喜地伸手接过来,欢欢喜喜地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后就仰着脸看他急着开口。
      "靳鹤隐,我是Alex的学生,你找我导师有什么事啊?"

      靳鹤隐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薄薄针织衫站在伦敦冬日下午的冷风里、脸颊通红地仰着脸问他的年轻姑娘。

      他开口把来意说了一遍。
      "之前那枚扳指的事,我托人查了资料。那枚扳指是我祖父当年委托给一位秦先生进行修复的。秦先生已经去世,Alex先生是秦先生唯一在世的学生。也许他会知道这枚扳指的开启方式。"

      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但我联系Alex先生的助理,对方明确拒绝了。"

      乌凝欢听着他说完这一整段,脑子里把这几层关系重新捋了一遍。

      秦先生唯一在世的学生就是她的导师沈云鹤。
      她没有想到这枚扳指会在三代师徒之间这样流转,真是奇妙。

      她在伦敦读书那几年,导师偶尔会提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一位秦姓师傅学艺的经历。

      她想了想,问了一个在她看来更关键的问题,嗓音认真:
      "靳先生,这枚扳指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靳鹤隐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微微深了一线,衡量该用多少诚意来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吐出一个字。
      "嗯。"

      乌凝欢听出来里面的重量,看来这个扳指与他而言是重要的旧物,在这个想法落地的时候他瞬间就想开口说去帮忙求导师。
      但她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行,好不容易又抓到一次他求她,她不能浪费,正好下一顿饭还没有着落呢。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条被她攥在手里的羊毛围巾在她指间轻轻晃了一下。

      "靳先生,"她是嗓音明目张胆的娇纵,"我帮你——”
      她故意顿了一下,拖长了那个尾音,"那你会给我什么好处呢?"

      靳鹤隐看着这个心思明确的小姑娘,看着她嘴角着算计却依然坦荡得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笑。
      他被她的狡黠闪到,目光里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的笑意。

      "三小姐这次想要什么。"他顺着她的意思接话,就等着她把底牌亮出来。

      乌凝欢往前凑了半步,米白色的针织衫几乎要贴上他大衣的前襟,想着上次只要了一顿饭太亏了,她要多一点,又怕他讨价还价,想着报高点。

      "靳先生,"她开口,试探着,"陪我吃五顿饭?"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期待他答应,又像是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果不其然,靳鹤隐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五顿饭,这个小姑娘怕不是把她当成什么陪伴的小开了。

      "三小姐,别得寸进尺。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吃饭。"

      乌凝欢的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又把那个数字微微放低了一些,用一种"我已经让步了你要识相"的语气继续试探。
      "那三次?"

      他用出了在商场上谈判的果断,"一次。"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筹码,然后补了一句,"我可以把之前的项目让给乌家。"

      乌凝欢一听这句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他那句碰了什么底线。
      他又跟她谈生意。

      "不要,"她的嗓音里带着"你又在跟我谈生意"的不满,"谁要跟你谈判啊,谁要你的项目啊,谁要跟你谈商业啊...."
      一句比一句急,像是被他的公事公办惹到了。

      靳鹤隐的目光停在她这副"我不管你要给多少钱我只要和你吃饭"的执着模样,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
      "三小姐,你知道不知道那个项目值多少钱。"

      乌凝欢根本不想听,谁在乎?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仰着脸看着他,嗓音斩钉截铁,"我才不管它值多少钱,我只关心能不能和靳先生吃饭。"

      靳鹤隐算是知道了要是跟这个千金小姐谈他擅长的生意事她就炸毛,偏偏他在别的地方又赢不了她。

      "三小姐抬举靳某了,我一顿饭竟然比五百亿港元还贵。"

      乌凝欢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是选择不让步,嗓音温软而理直气壮。
      "毕竟,千金难买靳先生的时间。"

      靳鹤隐最终还是松了口。
      "两次。"

      乌凝欢见他终于放弃谈生意,高兴了,但是她还是不满意,帮这么大忙他才陪吃两顿饭。
      "靳鹤隐,对半砍都没有的!"

      他没有接她的话茬,这姑娘怕是真的把他当小开了。

      乌凝欢见他不为所动,脑子转了一下,既然吃饭没时间就用其他的。
      她立刻开口加价,"加一个,靳先生帮我实现两个愿望?"

      靳鹤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来她还把她当成了佛祖,许愿都来了。
      "三小姐,我不是活佛。要许愿跟菩萨说去。"

      乌凝欢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却依旧不让步,尾音缠缠绕绕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靳先生无所不能的~~~"
      她的嗓音拖得又长又软,"好不好嘛~靳先生,我这里的生意是最好做的,不要你花钱的。扳指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嘛~靳鹤隐~"

      她又带着撒娇意味的软意不停地喊他全名,逼他妥协。
      靳鹤隐看着她,衡量她的执着到底值不值得他再退一步。

      沉默持续了几秒,乌凝欢都开始准备蓄泪坑他一次了。

      然后他开口了,带着一点纵容的意味,别让我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

      乌凝欢终于笑了,立刻转过身,朝那扇墨绿色的木门跑了两步,又猛地回过头来看他,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补了一句。
      "你等我!我现在就去求我导师!"

      她说完就转身跑进了门里,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她跑动的动作里被风掀起一角,浅驼色的阔腿裤在冷风里微微摆动,毛绒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墨绿色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靳鹤隐在她身后看着,鼻中溢出一丝笑意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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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改为一更,我力竭了....让我缓缓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