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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一灯前第003回夜话石涛摹古法 ,晨研没骨写新荷 大千观石涛 ...
第003回夜话石涛摹古法,晨研没骨写新荷
雨夜焚香展古图,石涛笔底见真吾。
摹形易得三分似,写魄难求一缕孤。
墨里藏山山有骨,荷边留白白如酥。
明朝试作新荷稿,不让前贤笑我愚。
秋雨从午后下起,至晚未歇。
上海法租界贝勒路李宅的鸥湘馆里,一盏白瓷罩子的煤油灯悬在画案上方,灯芯被秋君剪得极短,光焰凝成一粒黄豆大的白,将四壁照得昏黄如古画,连墙角那方端砚的边沿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窗外雨势时骤时疏,敲在瓦檐上如急鼓,又滑落成珠帘挂在廊前,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石阶上砸出细密的凹痕,溅起的水花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琉璃珠子。院中海棠已落尽了花,只剩墨色枝丫在雨幕中伛偻着,像几个被雨水泡软了的瘦字,笔画模糊了,却还在那里撑着,不肯散架。石缸里的残荷早枯了,梗子折在水里,一节一节地断着,像一只只折断的手指向天举着,却再也举不动什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潮意,将案上的宣纸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像谁在上面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薄薄的,凉凉的,在空气里浮了一下就散了。
李秋君坐在画案前,正校读一册《石涛画语录》。这书是她去年从福州路艺苑真赏社淘来的石印本,纸薄如蝉翼,翻页时须得用指肚轻轻捻起,生怕一个用力便捻出个洞来,像蝉翼一样透光,翻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字透过来叠在正面的字上。她读到“太古无法,太朴不散”一句,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像谁的眼泪落在里面,一圈一圈地化开,每化一圈颜色就淡一分,可那圆的轮廓却越来越大。手边一碟桂花糕还剩两块,是午后翠儿端来的,如今糕面上的糖霜已被潮气洇得发黏,结成一层半透明的壳,像结了痂的伤口,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连日校读这册画语录,眼睛已有些发涩,看东西时总像隔着一层薄雾,字迹的边沿都毛茸茸的,像是刚用淡墨写上去还没干透就被谁碰了一下。但她舍不得放下——石涛的文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割得她心疼,却又割得她清醒。“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她在这句话下面用朱砂笔点了又点,点得纸面都起了毛,朱砂的红色在灯下像一小滴一小滴干了的血。她想知道,石涛写下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起了他再也回不去的靖江王府,还是想起了他在黄山之巅看过的某一场日出,那日出把云海照成金红色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画里却从来没有画出来过。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靴底踩过积水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秋君抬头,见门帘一掀,张大千浑身滴水地闯了进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紫檀木长条画匣,衣襟从领口到下摆全湿透了,深青色长衫贴在身上,像一层剥不下来的皮,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聚了一小滩,那水渍在青砖地上漫开,像一幅正在洇开的水墨画。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少年人得了稀世珍宝才有的光,亮得近乎贪婪,又近乎惶恐,像是怕一眨眼那东西就会从手里飞走。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紧张,还有一种孩子气的炫耀,像是刚偷到了大人藏了很久的糖,捂在怀里跑了一路,心还在狂跳。
“三小姐!”大千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尾音还在空气里颤着,久久不散,“曾先生把画借我了!”
秋君搁下笔,起身从屏风后取来一条干布巾。那布巾是她亲手绣的,角上绣了一枝墨梅,针脚细密,是她出阁前学的女红,绣好后一直没用过,叠在柜子里压了两年,布面上的折痕笔直笔直的。她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湿冷的腕骨——那骨头细而硬,像一截被雨水泡过的竹枝,带着深秋的凉意,凉得让人心里一紧。二人同时一怔,却都没说什么,仿佛那触碰只是一滴雨落在手背上,擦了便干了,可那凉意却留在了指尖,好一会儿才散。大千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擦了擦手,然后迫不及待地将画匣轻放案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放一个刚刚睡着的婴儿,生怕吵醒了什么。
“曾先生怎么肯借的?”秋君问。她太清楚那幅画的份量了——石涛《庐山观瀑图》,曾熙的镇斋之宝,据说前年有北平藏家托人开价三千大洋,曾熙连眼皮都没抬,来人三番五次加价,最后加到五千,曾熙只说了句“不卖”便送客了。三千大洋是什么概念?上海滩一栋像样的石库门房子也不过这个价,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嚼用都够了。曾熙不是不卖,是不能卖——那画是他半生的精神寄托,是他与石涛隔着两百年光阴的一次对望,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展开来一遍一遍看、把每一道皴法都看进骨头里的东西。他曾对秋君的父亲说过:“我老了,石涛却永远年轻。我看它的时候,它是活的;我合上它,它就睡了。等我走了,它还会等下一个来看它的人。”如今他把它交给了大千。
大千一边解匣上丝绳,一边道:“老师说,三日后归还。你仔细看,看到心里去。上海滩盯这幅画的人不止一两个,你小心些,别张扬。”他顿了顿,抬头看秋君,目光里有一种孩子得了大人信任后的骄傲,那骄傲里又藏着一丝不安,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看着结实,可底下是空的,“老师还说,要我带回来给三小姐一同赏鉴。”
秋君微微一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先是一个点,然后慢慢洇成一片,在她素净的面容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她放下布巾,转身去取铜香炉——赏画前的仪式,她做得极静,像在准备一桩祭礼,连呼吸都放轻了,每一步都轻轻的、稳稳的,像是怕惊动了画中那个沉睡了两百年的魂灵。沉香屑落入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水中藻荇,随着灯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两个正在试探彼此边界的人。那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叠在一起,却又始终隔着一线光,像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河,能看见彼此的脸,却不敢伸手去够。
“老师今日叫我去,原是说别的事。”大千一边擦手一边说,手指在布巾上擦得发红,指节因为一路抱匣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书斋里坐了几位客人,有吴昌硕先生的门人,有哈同花园的管事,还有一位穿西装的,听口音像是广东人,手里拿着一只玳瑁眼镜盒,谈吐不俗。老师把我叫到里间,从壁橱最深处取出这画匣,交到我手里时,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他说,‘这幅画我藏了二十年,今夜交给你,你替我好好看它。’”大千说到“手在抖”三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掂出了那分量。
秋君将香炉移到画案一角,青烟便斜斜地飘向窗外,与雨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曾先生是信你。”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飘忽忽的,“这画在他手里二十年了,听说连他儿子都没让碰过。”
“我知道。”大千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所以我这一路回来,心都提到嗓子眼。雨那么大,我怕画匣受潮,把长衫脱下来裹在外面,又怕人看见起疑,只好抱在怀里,用身子挡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后怕,“到了弄堂口,我还特意绕到后门,连正门都没敢走,生怕被谁看见了。”
秋君没再说话。她取来两枚铜镇纸,在案上摆正位置,又取来另外两枚。四枚镇纸是乾隆年间的旧物,錾着云纹,铜色已被人手摩挲得温润如玉,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压在纸角上纹丝不动,像四只安静的手按住了画的四角。一切准备停当,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开吧。”
画匣开启。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陈年墨香飘了出来,混着沉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那香气不浓,却极有穿透力,像一把极细的针,直直地刺入鼻腔,然后在脑子里化开,将人带入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有山,有水,有瀑布,有一个孤独的画僧在悬崖边支起画案,对着云海挥毫,山风把他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袖鼓满了风。那香气里有纸的纤维、墨的胶质、绢丝的纹理,还有两百年来无数双手翻阅时留下的体温。每一种气味都薄薄的,叠在一起却厚得像一堵墙,推不开,也绕不过去。
大千与秋君合力将《庐山观瀑图》缓缓展开,铺在画案上,用两枚铜镇纸压住上端,另两枚压在下端。真迹的绢面已有些脆了,展开时能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秋蚕在嚼桑叶,又像时间在纸页上走过的脚步声,一步一顿,不急不缓。那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心上,落下去就不再动了。
绢色泛着岁月沉淀的暖黄,不是那种做旧出来的黄,而是两百年的光阴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黄——有人曾对着它流泪,有人曾对着它大笑,有人曾把它卷起来藏在床底躲避兵荒,有人曾把它挂在堂前迎接贵宾。那些人的气息、温度、指纹,都渗进了绢丝的缝隙里,与石涛的笔墨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画家的,哪些是观画者的,它们已经长在了一起,扯不开了。秋君的手指轻轻抚过绢面,感受到一种极细微的粗糙——那是两百年里无数双手摩挲留下的痕迹,是岁月在绢丝上刻下的年轮,每一道都浅得看不见,合在一起却厚得摸得到。
墨色沉入绢丝深处,却仍鲜活得像是昨日才画的。瀑布自山巅倾泻而下,不是一道,是三道,三叠泉从云端直落深潭,水汽似要漫出纸面,将观画者的衣袖都打湿。那瀑布画得极动,不是静止的水,是流动的水——石涛用了一种特殊的皴法,将瀑布的边缘处理得模糊而动荡,像水在不停地撞击、飞溅、破碎,然后又重新汇聚,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过程,永远没有尽头。秋君看得入了神,仿佛能听见水声,那水声不是“哗哗”的,是“隆隆”的,像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人的骨头都在微微发颤,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山石嶙峋如铁,不是那种圆融的、供人攀爬的山,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险——崖壁几乎垂直,缝隙里长出几株松树,根须像老人的青筋,死死抠住岩石,每一根都绷得紧紧的,像是稍微松一口气就会被风连根拔起。松枝横斜如剑,有一枝从画面右侧刺入,针叶历历可数,每一根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天空刺出一个洞来,又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从石头里挣出来。
山腰云烟缭绕处,隐约有孤亭半露。那亭子极小,只容一人独坐,亭中似有人影,又似没有——石涛用笔极淡,淡到几乎与云气融为一体,但你若定睛去看,又觉得那里确实有一个人,背对观者,面朝瀑布,衣袂被山风吹得向后飘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站在悬崖边上。那人是谁?是石涛自己,还是他幻想中的某个故人?秋君盯着那人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像大千——一样的瘦,一样的倔,一样的“无处可去”,一样的站在高处往下看,不知道下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大千屏住呼吸,俯身凑近,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一寸,不敢触碰。他临过这幅画的仿本至少二十遍,每一处皴法、每一笔点苔都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山石的走向、松枝的角度、瀑布的落点,他闭着眼都能从头到尾走一遍。但真迹铺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从前所临的那些“形似”,在真迹面前薄得像一层窗纸——他临的是动作,是真迹投下的影子,却从不是这影子背后的那束光。那束光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不上不下的,卡在那里。
秋君没有急着说话。她绕到画案对面,俯身细观,目光从山脚巡到山巅,又从云烟处落回瀑布。她的目光很慢,像一个人在读一封长信,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读完一段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才往下读。雨声在外面时疏时密,室内只闻二人呼吸,和沉香在铜炉中偶尔迸出的轻响——那轻响极细微,像是谁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又像是炉灰塌了一角,噗的一声。
良久,大千指着左下方一处山石皴法,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炫耀。他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微微发颤,指节都绷紧了:“三小姐你看,石涛的披麻皴起笔重、收笔轻,中间有三次提按——我临这幅画时把这处学得最像,连曾先生都说几乎乱真。曾先生还拿给黄宾虹先生看过,黄先生也说是好临本。”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不自觉的得意。这得意他藏了半年,从不在秋君面前显露——他知道她眼界高,怕被她看轻。但今日不同,今日他捧着真迹来,像捧着一张考卷,等着她批一个“优”字。他甚至在心里演练过她的反应——她会点点头,说“果然精进”,然后他会谦虚地说“还差得远”,然后她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能做到”的了然。这演练在他心里来回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让他更期待她的回答。
秋君顺着他指尖看去。
那是一组斜向的披麻皴,墨色由浓渐淡,笔笔清晰可数。皴线从山石顶部向下铺展,像老人额上的皱纹,又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每一条都有来处有去处,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他。灯焰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将她的眼神照得忽明忽暗,像深潭里偶尔闪过的一丝水光,一闪就没了。
“八哥,”她唤他,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在人前用这个称呼。从前她只在心里这样叫他,在笔尖触纸的某个瞬间,在研墨时望着砚台里自己的倒影发呆的某个刹那,在纸上写下却从未说出口的那个瞬间。此刻这称呼从唇间滑出,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咚”的一声,然后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你仔细看这个皴法的起笔,在墨色将干未干时,笔锋转过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大千愣住,再次俯身细看。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绢面,呼出的气息将那处的墨香搅得更浓了。果然,在那组披麻皴的起笔处,有一个极微妙的方向变化——像是画家在落笔瞬间改了主意,笔尖在绢面上顿了一顿,又轻轻拧转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那弧度不足半分,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三年来所有的自信,从头到脚,裂成两半。
那弧度里藏着什么?他试着去揣摩。是犹豫?是试探?还是一丝不甘?石涛画到这里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起自己从皇族沦为画僧的屈辱,还是想起某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山?是想起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还是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无处可去”的宿命?他忽然想起石涛的一句题画诗:“一生清泪落何多。”石涛写这句时,是不是也画到了这样一个“犹豫”的地方?
“石涛画到这里时一定犹豫过,”秋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某个他从未触及的位置,“他在想要不要把这块石头画得更险一些。那一瞬间的犹豫,留在了笔锋转向的涩处。你临的时候,起笔重、收笔轻、三次提按都对——但你没有那个‘犹豫’。你画得太自信了。”
“自信”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大千脸上。不是疼痛,是清醒——那种从醉梦中被人用冷水浇醒的清醒,浑身一激灵,然后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上,脚前半寸就是空的。他忽然想起自己临画时的样子——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从不停顿,从不犹豫。他以为那是“熟练”,是“胸有成竹”,此刻才明白,那是“空洞”,是“没有心”。他的心在哪里?在谢舜华的灵前?在曾氏的洞房里?在禅定寺的山门前?他把它弄丢了,丢在了某个他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像一件随手搁下的东西,等想起来回头去找,已经不记得搁在哪儿了。
大千的手指还悬在画面上方,却已经不敢落下去。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这三年来所有摹古作品的真相:一堆没有魂魄的皮囊,一套穿在别人身上的衣裳,被风一吹就散了。他临了石涛二十遍,八大十五遍,石溪十遍,髡残八遍——他以为自己是在“学”,其实是在“偷”,偷人家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还对着镜子沾沾自喜,以为那就是自己了。可他忘了,衣裳终究是别人的,脱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一阵,又渐渐收小。檐角的水珠连成线,滴在院中的石缸里,“叮”的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有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不急不缓,不悲不喜,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秋君站直了身子,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大千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不是不想救,是知道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救不了他,他只能自己学会游泳,别人拉他一把,他反而沉得更快,两手乱抓,把救他的人也拖下去。
“你学的是他落笔的动作,没学他落笔时那个‘为什么要这样落’的心。”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石子丢进水里,“仿得再像,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这句话与半年前的某个午后如出一辙。那时她初见他的仿作,也曾说过“仿得再像,终究是别人的东西”。但此刻语境已深:那时是指画技层面的“破绽”,这回是指精神层面的“空缺”。一个是伤口,一个是病根。伤口可以愈合,病根却要连根拔起,拔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大片土,疼得人直抽气。
大千良久无言。他想起三年前在曾熙书斋里第一次临石涛册页的情形。那时他二十岁,刚从日本回来,满脑子都是“要成名”的急切,像一团火在胸口烧。曾熙将真迹悬在壁上,他站在下面仰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脖子都酸了,然后回家闭门三日,临出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曾熙拍案叫绝,说“可乱真矣”。他便以为,这就是画道的极致了。
三年来,他临石涛、临八大、临石溪、临髡残,每一幅都力求“乱真”。上海滩的藏家们开始知道有个年轻人叫张爰,仿石涛仿得连老行家都走眼。有回一位宁波商人花五十块大洋买了他一幅仿石涛山水,拿去请吴昌硕先生鉴定,吴先生看了半晌,说“这是石涛早年的东西,火气未退,但笔力已见端倪”。那商人得意了许久,直到某日在大千的寓所里看到墙上挂着一幅一模一样的,才恍然大悟。但他没有声张,反而成了大千的常客——他说,“能仿到这份上,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大千为此沾沾自喜,甚至偷偷在仿作上钤印,看能否瞒过曾熙的眼睛——结果真的瞒过了。那一回他笑在肚子里,得意在心中,以为这是天下最痛快的事。他在仿作上钤的是“大千”二字,用的是他自己刻的印,刀法稚嫩,印文还带着几分生涩,却瞒过了曾熙那双看过无数古画的眼。曾熙拿着仿作端详许久,叹道:“季爰写石涛,能摄石涛之魂魄至腕下,其才不在石涛下。”
此刻他才明白,那痛快不过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吹熄了蜡烛,以为全世界都看不见他了。而曾熙那句“能摄石涛之魂魄”,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委婉的提醒——“魂魄”二字,曾熙说的是石涛的魂魄,不是他的。他摄来的,是别人的魂魄,装在自己空荡荡的躯壳里,假装自己也有魂了。可别人的魂终究是别人的,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那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三年的功夫,算什么?”
秋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卷自己临摹的石涛册页,纸面已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页角的折痕都磨得起了毛。那卷册页用一根旧丝带系着,丝带的结打得极松,一抽便开——她常常看,常常临,所以从不系紧,方便随时打开。
“我也临石涛,”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像溪水重新找到了河床,“但我从来不像你那样求‘乱真’。我只是借他的笔法写我的山。”
她翻开册页,一页一页让大千看。第一页是临石涛《黄山八胜图》之一,山势取法石涛的奇崛,但山腰处多了一抹秋君自己的设色——淡赭石与花青交叠,像黄昏时分山间的暮霭,暖的、冷的、亮的、暗的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既古又新的气韵,那是石涛从不用的色调,是秋君自己的眼睛才能看见的颜色。第二页是临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图》局部,石涛原作的松树是孤高的、倔强的,秋君临的松树却多了一丝温柔,枝丫间藏着几只未画完的小鸟,只点了两个墨点作眼睛,却让人觉得它们随时会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吵着,翅膀扑棱棱地扇着。
翻到第三页,大千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那是一幅《秋山问道图》,山势布局明显取法石涛,但设色大胆用了石涛从不用的赭石与花青交叠——赭石如老血,花青如新泪,二者在纸面上相互渗透、相互抗拒,竟生出一种既古又新的奇异气韵,像是两个人在说话,谁也不让谁,可说着说着又融在了一起。山道上有一个极小的人影,背对观者,衣袂被风吹得向后飘起。那人没有面目,却让人觉得他在笑,又像在哭,或者两者皆有。
“这是……”大千指着那个人影,手指微微发颤。
“我。”秋君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或者说,我想成为的我。”
她合上册页,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石涛之所以是石涛,不是因为他学了多少古人,是他把苦难化成了笔墨里那根骨。他是明宗室后裔,靖江王朱赞仪十世孙,国破家亡,父亲被处死,他削发为僧,半世流落。他的每一笔都带着‘我无处可去’的孤愤——所以他画的山都是险的、瘦的、不肯低头的。你不是他,你学不来那根骨。但你得有自己的骨。”
大千低声问:“那我身上有什么骨?”
秋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声冲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一把细碎的冰碴子撒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她望着院中雨幕里的枯枝——那些海棠的枝丫在风雨中摇晃,有几根已经断了,却仍不肯落地,以一种倔强的角度斜指向天,像是死了也要站着。“你出家百日,又在灵隐寺被你二哥捉回来。你少年订婚,未婚妻未及过门便亡故了。你娶了曾氏,却像没娶一样……八哥,你身上有‘无处安放’的东西。你自己不觉得吗?”
大千垂眼。
谢舜华。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提起过了。她是他的表妹,也是他少年时订下的未婚妻,未及过门便病逝于重庆。他记得接到噩耗那日,自己正在曾熙书斋里临一幅石涛山水。信是二哥善孖差人送来的,他看完,将信纸折好塞入袖中,然后继续临画,一笔未乱。曾熙当时还夸他“临画时心静如水,将来必成大器”。他不知道,那“静”不是心静,是心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连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夜里回到寓所,他才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却没有哭出来。他试着去哭,眼睛干涩得像两口枯井,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他想起谢舜华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她站在内江老宅的月洞门前,穿一件藕荷色夹袄,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她说:“八哥,你去了上海,可别忘了回来。”他笑着说“怎么会忘”,然后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三个月后,信来了,说她“病故”。什么病?信里没有说。他也没有问。问了又能怎样?他连她的灵前都没去过。
后来母亲作主,为他娶了内江曾家的女儿。曾氏温顺贤淑,说话轻声细语,他却始终觉得那是一场别人的婚事,自己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新婚之夜,他坐在床沿,看着红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忽然想起石涛的一句题画诗:“一生清泪落何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泪,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任何声音进去都会变成回声,空空荡荡的。
再后来,他跑去松江禅定寺出家,法号大千。百日之后,二哥善孖追到寺中,以母命相逼,他又还了俗。还俗那日,他在寺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山门上的匾额“大千”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个讽刺——大千世界,他却无处容身。他给自己取号“大千居士”,一半是自嘲,一半是期许。可期许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秋君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像一把把细沙撒在伤口上,不疼,却痒得难受。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着,像一尊被雨淋透了的石像,水珠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秋君也不逼他答,只把册页推到他面前:“你好好想想。我去灶间看看水烧开了没有。”她起身出去了,裙裾擦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将案上的沉香吹得斜了一斜,青烟便扭了个弯,向窗外飘去,在雨幕里散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秋君刚走,四姐端着一碗热汤圆推门进来。
四姐是李秋君的堂姐,比秋君大两岁,已嫁了人,夫家在苏州做丝绸生意,她因娘家有丧事,回来住了小半年。四姐生得圆润,说话也圆润,见谁都笑,但那笑里总藏着几分精明,像一把裹在棉花里的刀。她在李府住了这些日子,对大千与秋君的事看得一清二楚,却从不当面说破——这是她的处世之道,也是她的聪明之处。她知道,有些话说了是帮倒忙,不如不说,等水落石出。
“八哥,灶间新煮的,芝麻馅儿——咦,三妹呢?”她把汤圆搁在案角,瞥见案上铺开的石涛真迹,眼睛一亮,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哎哟我的天,这就是曾先生那幅《庐山观瀑图》?”她凑近来看,却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画会咬人似的。“我听说过,据说上海有藏家开价三千大洋曾先生都不卖。前年有个北平来的,开价五千,曾先生连门都没让他进。”她绕着画案走了一圈,眼睛在那瀑布上停了好久,“八哥你面子真大,曾先生肯借你。不过你可仔细些,周叔跟我说,前几日有人在李府外打听,问‘张大千是不是住在李家’,还问‘他手里有没有石涛真迹’。我爹让周叔别声张,但你自己当心。”
大千心中一凛。三千大洋、五千大洋、府外打听——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赏画”了。他想起曾熙那句“有人盯着”,忽然明白老师把画借给他,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一次试探:大千在上海滩的交游和分量,值不值得曾熙再推他一步。这画是一枚棋子,落在他手里,便落进了上海艺坛的棋局。棋局里有多少人在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站在棋盘中央,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对手,每一个都在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四姐见他神色凝重,摆摆手:“别多想,我就是传个话。汤圆趁热吃,凉了黏牙。”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探头回来,“对了,三妹这几日校《石涛画语录》校到半夜,眼睛都红了,你劝劝她。”说完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大千望着那碗汤圆,热气已经散了,芝麻馅凝成一块硬芯,浮在清汤里,像一颗沉不下去的心,不上不下的。
秋君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回来,见大千对着石涛真迹发呆,案上汤圆未动,便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斟了一杯。茶汤清亮,新炒的明前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群刚刚醒来的绿蝶,一片一片地打开翅膀。她也不催他吃汤圆,只说:“再看一会儿吧。我陪你。”
二人重新坐到画案前。大千这次不再急着看技法,而是顺着秋君的思路,去看“石涛为什么要这样画”。他注意到瀑布旁边有两棵松树——一棵枝干笔直向上,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树冠茂密,针叶历历可数,每一根都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头;另一棵却从根部就歪了,像是被风吹折过又重新长起来,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疤痕处长出新的枝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斜上方伸展,像是想把那歪的根拔正,却怎么也拔不正了,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那棵歪松的笔法格外用力,墨色也更浓,每一笔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笔笔带着一股子拧着的劲。大千凑近看,发现石涛在画这道疤痕时,用了反复皴擦的技法,墨色层层叠加,最深处几乎成了黑色,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表皮长好了,里面还在疼。“这棵歪松——”大千忽然说,“是石涛自己。”
秋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像一杯茶喝到最后,杯底沉着的那一点苦涩。“你开始看见了。”
“他画这棵树的时候,一定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从皇族变成和尚,从和尚变成画僧,一辈子没个落脚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歪着长了一辈子,却还是活下来了。所以他要把这棵树画歪了——不是画给别人看,是画给自己看,告诉自己他还活着。”大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棵松说话。
秋君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去浮末,目光却落在那棵歪松上,久久没有移开。“三小姐,”大千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你刚才问我身上有什么骨。我想了很久……我好像什么也没有。谢舜华死了,我连她的灵前都没哭出来。曾氏嫁了我,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出家百日,戒了又还俗,半途而废。临了三年石涛,临得再像,那也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瓦檐上响成一片,将鸥湘馆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灯火映着雨幕,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墨,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影,都化成了浓淡不一的墨点,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盏灯、两个人、一幅画。秋君静静听他说完,没有安慰,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糕已经硬了,糖霜结成了壳,像结了痂的伤口。“你觉得自己空,是因为你在找一样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找错了方向。”
大千抬头,目光与她相遇。在灯焰的映照下,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像陈年的墨汁,像秋夜的潭水,看进去就看不到底。
“你一直在找‘我该像谁’。”秋君继续说,“但画画这件事,不是‘像谁’的问题——是你画到某一笔,觉得‘这一笔非如此不可’,那一刻你就是你自己了。石涛画那棵歪松,不是因为他学了谁,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棵歪松。他不管像不像别人,他只知道这一笔非如此不可。”
大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由急转疏,檐角的水珠从“线”变成了“滴”,每一滴都落在石缸里,发出清脆的“叮”声,一声比一声轻,像有人在慢慢地数着什么。他忽然说:“我好像——有一点懂了。”
秋君起身伸了个懒腰,把石涛真迹小心卷起收好,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孩子掖被角:“今晚不看了。你回去睡一觉,让这句话自己在你心里过一夜。明日若还觉得懂,我就给你画一幅没骨荷花,你看着我怎么把‘自己’放进花里去。”大千说:“明日一定来。”秋君把画匣递给他时,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一次二人都察觉了——但谁都没有躲开。那触碰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散开去。
大千抱画匣回房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清光,照着院中青石板上的积水,明晃晃的像碎银子,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积水里倒映着天上的云,云在走,水里的云也在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流动,只有他站在原地,抱着一只画匣,像抱着一块石头。
他路过正厅外的穿堂时,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李大哥李祖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爹,张先生住在我们家大半年了,外面已经有人议论……三妹跟他走得太近,总得有个说法。”李薇庄的声音沉缓,像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有分寸。”
大千脚步一滞,站在穿堂外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画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被钉住的问号。他想起秋君说的话——“你身上有‘无处安放’的东西。”他也想起李大哥的话——“总得有个说法”。说法,什么说法?他一个四川来的穷画匠,寄居在李府半年有余,白吃白住,还与人家三小姐日夜相对。上海滩的闲话他并非没有耳闻,只是从前他装着听不见。如今李大哥把话挑到了李薇庄面前,这便不再是闲话,而是一道即将落下的闸刀。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那一夜他没有睡,也没有点灯。石涛的画匣放在床头,他时不时伸手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那紫檀木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接过手,就再也放不下了。他想起秋君临的那幅《秋山问道图》,想起山道上那个没有面目的小人。那个小人是谁?是秋君自己,还是她希望成为的自己?他忽然觉得,那个小人也在看着他,从画里走出来,站到了他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次日天晴,晨光清透得像一匹新浣的素绢。
大千早早到了鸥湘馆,秋君已在案前铺好宣纸。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家常袄子,头发松松挽了个纂儿,插一支素银簪子,没有戴耳环——这是她在画室里最随意的装束,却比任何华服都让他心动,让他觉得她是为他一个人打扮的。案上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热气袅袅,糕面上的糖霜还未来得及被潮气洇湿,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金黄色的山丘上,晶莹剔透的。
“昨晚说的没骨荷花,你看好了。”秋君提笔蘸水调胭脂,动作娴熟而从容,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笔尖落纸——不勾线、不点蕊,只凭水色交融。她先将整张宣纸用清水打湿,待纸面将干未干时,以笔尖蘸胭脂,在纸的右下方轻轻一点。那点胭脂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迅速晕开,变成一瓣花瓣的轮廓,边沿毛茸茸的,像刚醒来时的视线。她再蘸一笔花青,从花瓣根部向上推染,胭脂与花青在湿润的纸面上相遇、渗透,边缘处形成一道极细的水痕,像花瓣上天然的脉络,又像谁用指甲轻轻划过皮肤留下的红印。
一瓣,又一瓣。花瓣从雾气里生出来,没有轮廓线,没有筋骨,却自有其姿态——有的半开,像少女初醒时微启的唇,带着一丝未褪的睡意;有的盛放,像一场来不及说完的话,花瓣边缘微微翻卷,像有人在急切地倾诉,声音越来越快;有的将谢未谢,边缘处微微卷起,带着一种慵懒的哀愁,像一声叹息落在纸上,薄薄的,却化不开。
大千屏息看完全程。他注意到秋君画每一笔时,呼吸都极轻极缓,仿佛那支笔不是握在她手里,而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笔尖是她手指的延伸,手指是她心的延伸。她画到某一瓣时,笔尖顿了一顿——那不是失误,那是一个“犹豫”,和石涛画山石时的犹豫如出一辙,一样的迟疑,一样的不确定。她在想,这瓣花该不该再开一点?还是就这样半藏着,留一点余地给看画的人去想象?
“这一笔……”大千忍不住开口。
“这一笔非如此不可。”秋君替他说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觉得这朵花在这里,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是石涛教我的,不是恽南田教我的,是我觉得它该这样。我画它的时候,心里没有别人。”
画毕,秋君放下笔。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在那朵没骨荷花上,花瓣上的水色还在微微颤动,像真的在呼吸,一吸一吸的。胭脂与花青在纸面上交融出一种奇异的色泽——既非红也非青,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难以名状的温润,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又像黎明前天边的那一抹霞光,薄薄的,透透的。
“你补一只蜻蜓。”她把细笔递给他,笔杆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是把她的体温也递了过来。
大千接过笔,在荷尖添了一只蜻蜓。翅翼用极淡的墨,若有若无,像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翅脉一丝一丝的,透明得像玻璃。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这一笔非如此不可”。当他落下最后一笔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顿悟,而是一块冻土在春天里裂开了第一道缝。那缝隙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只要有了第一道缝,春天就会自己走进来,不用人去请。
秋君在画左下角题“鸥湘晓荷”四字,用的是她最擅长的瘦金体,笔画细劲如兰叶,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克制的优雅,收笔处轻轻一顿。大千握笔在旁,忽然鬼使神差地在旁边题了两个字——“三妹”。他题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滴泪落下去。“我——写顺手了。”他的声音有些慌乱,像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连笔都握不稳了,手指在微微发颤。
秋君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蜂,薄薄的翅膀在光里透亮。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大千以为她会生气,会让他重写,会用裁纸刀把那两个字挖掉。片刻后,她说:“不必改。就这样留着吧。”她把画捧起来,放在窗边晾墨,指腹在“三妹”二字上停了一下,很轻,像碰一朵真花的瓣,又像怕碰坏了什么。
大千走出鸥湘馆时,在廊下遇见翠儿。翠儿端着茶盘,见了他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张先生,三小姐早起的时候,在灶间站了好一会儿,自己蒸了桂花糕。我问她怎么亲自蒸,她说‘昨晚有人答应今日要来’。三小姐蒸糕的时候,王婶子要帮忙,她不让,说‘我自己来’。王婶子说,三小姐的手都被蒸汽烫红了。”
大千站在廊下,晨光铺了他一身,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天,秋日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缕薄云被风扯成丝,慢悠悠地飘着。院中的海棠虽然落尽了花,但枝丫上已冒出几点新芽——不是花芽,是叶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翡翠。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不会短,冬天的雪还远着,春天的绿已经在地底下等着了。
正是:
雨歇云开晓色新,荷边留白见天真。
石涛旧墨犹沉壁,不及灯前对面人。
作者的话
一座山,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这大概就是秋君对大千的意义,也是艺术里最说不清却最要紧的东西。大千观石涛真迹,悟的是“气”;秋君一句“被山震到了”,破的是他临摹三年的迷障。“三妹写荷,兄爰补蜻蜓”——当这两个称呼第一次并排落在纸上时,有些东西就从嘴上移到了心里,再也拿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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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雨一灯前第003回夜话石涛摹古法 ,晨研没骨写新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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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风雨一灯前》以民国海上画坛为背景,讲述张大千从摹古画匠到一代宗师的艺术觉醒之路。鸥湘馆的画案、雨夜的石涛真迹、黄山云海间的速写——每一笔都是对“我是谁”的追问。李秋君以知己之眼,伴他走过临摹的迷障,寻得“自己的骨”。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旧套,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慢慢看见自己模样的故事。丹青百年,终有落款处。灯还亮着,故事还在纸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