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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一灯前第002回 画案相邻经半载,鸥窗对坐证同心 大千鸥湘馆 ...
第002回画案相邻经半载,鸥窗对坐证同心
半载光阴画案前,朝朝相对不知年。
晨粥一碗留新字,夜墨三更染旧笺。
椅畔空时人已惯,灯前坐久影相怜。
寻常日子寻常过,只此寻常最可怜。
暮春的雨水一连下了七日,到第八日天光才放晴。贝勒路李宅院墙外那排法国梧桐,几日间便从嫩黄转成了深碧,叶片被雨水洗得锃亮,阳光打上去,满院子晃着细碎的金斑,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叶面上又弹起来,溅得满院都是。院里的芍药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扫院的老赵每日清晨用竹帚拢成几堆,又舍不得倒掉,便堆在墙角那口青瓷缸旁,日日堆日日萎,最后成了一摊暗红的泥,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揉碎了沤进了土里。
张大千已在李府住了四十六日。
那间西厢客舍倒是收拾得齐整,窗外正对着一丛修竹,竹竿细细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头几日他听着竹声翻来覆去,觉得这上海滩的竹子与内江老家的也没什么两样,可就是睡不着。后来日子久了,也便惯了,竹声入耳如入水,沉下去便没了影踪,他闭着眼能分辨出风从哪个方向来,竹叶的响法不一样——东风软,西风硬,南风绵,北风脆。
这日上午,管家周叔忽然领着两个短工进了西厢,一人抬着一张画案,一人抱着一摞宣纸并几方砚台,一径往鸥湘馆东边那间空屋子去了。大千正盘腿坐在客舍窗下翻一本《石涛画谱》,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他膝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听见动静抬头,周叔已推门进来,躬身道:“张先生,老爷吩咐了,西厢客舍终究是客舍,画画伸展不开。鸥湘馆东边那间空屋给您做了画室,您过去瞧瞧,若还短什么,只管吩咐。”
大千跟着周叔穿过穿堂,拐过那道爬满老藤的月洞门,便看见鸥湘馆东厢的窗子开着,阳光正往里灌,白亮亮的,像一匹刚展开的素绢铺在地上。那间屋子他从前路过时瞟过一眼,原是堆放旧书杂物的所在,书架靠墙立着,角落堆着几只落满灰的樟木箱。如今却换了光景:四壁粉了新白,石灰的潮气还没散尽,墙角一张红木大画案临窗横着,案面宽足六尺,铺一张新裁的竹帘,帘上压着一方青石镇纸,镇纸是长方形的,石质温润,边角磨得圆滑。窗外正对那株老桂,枝丫伸到檐下,几片新叶探进窗来,触手可及,叶脉在光里透亮分明。
大千在画案前站了许久。他伸手摸了摸案面,红木冰凉而细滑,漆色沉厚,是有些年头的老料,案角有一处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哪个主人的手肘搁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又抬头看了看窗,光线正好从东南方向斜入,不刺眼,也不偏暗,落在纸面上像是天然替人量好的。他忽然想起内江老家那间小小的书房,窗子朝北,一年到头只有黄昏才见些微日光,他画夜里的山水反倒比白日的熟练,墨色在昏暗中反而看得更准。
“周叔,”他开口道,“这画案是李府原有的?”
周叔正指挥短工把剩下的物件归置进角落,闻言回头道:“原是老爷书房里那张,老爷说用不着了,挪过来给张先生使。案面宽六尺,够铺丈二宣纸,铺丈八也勉强使得,老爷说张先生要画大画,案面小了施展不开。”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替人搬一件寻常家什,可大千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李薇庄把书房里自己用了几十年的老案挪出来给一个住客,这已经超出了待客的范畴。
大千没有再问。他站在窗前,看着周叔和短工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自己住进这李府,像一枚棋子落进了早已画好的棋盘里——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安排妥当,而他只需要坐下来画画便是。这感觉不坏,可也不是全无负担。他欠着人情,越欠越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笔还起。
正出神,隔壁鸥湘馆的窗子忽然响了一声,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他侧头望去,隔着那架老藤的叶子缝,看见一只细白的手搭在窗沿上,随即露出半张脸——是秋君。她似乎刚调完颜料,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抹胭脂色,正拿帕子去揩,那抹红蹭在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浅粉。看见大千站在新画室的窗前,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眉眼。
“张先生搬过来了?”她隔着窗问,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午后的蝉鸣,像是有人在藤叶背面轻轻叩了一下玻璃。
大千点头:“三小姐,这画案是你父亲赏的。”
秋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指上的胭脂,又抬眼看了看那张宽大的画案,目光从案面扫到窗外的光,又扫回来。“案面够大,够你临那幅《庐山观瀑图》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千身后的空地上,那里只有一张短工留下的条凳,“你那间画室里,怎么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站着画一天,腰可受不住。”
大千笑道:“先凑合用凳吧。”
秋君没再接话,只轻轻关上了窗。大千以为这话题就过去了,谁知傍晚时分翠儿抱着一把藤椅穿过穿堂,一路搬进画室里,累得直喘气,放下椅子扶着腰说:“三小姐说,她书房里多了一把藤椅,闲着也是闲着,挪过来给张先生用。”
那把藤椅是新编的,藤皮泛着浅浅的蜜色,坐面编得密实而柔软,靠背微微后倾,弧度刚好。大千坐上去试了试,椅子还硬挺着,没有半分凹陷,可坐面贴合着人的身形,像是早就量过了尺寸,连扶手的高度都正好让他的手臂自然搭放。他问翠儿:“三小姐书房里当真多了一把?”
翠儿抿着嘴笑了一下:“张先生,三小姐说多了就是多了。”她说完便转身跑了,脚步轻快,像是怕再多站一会儿就会被问出什么话来。大千坐在那把藤椅上,环顾四周——新粉的白墙、宽大的画案、窗外探进来的桂树枝叶、手边这把蜜色的藤椅——这间屋子在一天之内从一个堆杂物的空屋变成了他的画室。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填好了,他只需要坐下去。
翠儿走后,大千独自坐在那把藤椅上,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从桂树的枝叶间渗进来,先是深蓝,再是灰紫,最后沉成了一片看不清轮廓的暗。他忽然觉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来,那东西像是新茶初泡时的涩,也像是雨后的泥土味儿,淡淡的,但压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生了根。
第二日卯时刚过,窗外竹影还映着晨光,画室的门便被人叩响了。大千揉着眼睛起来开门,翠儿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站在门口,托盘里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只荠菜包子,粥面上浮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像一副极小的没骨画。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约莫两指宽,裁得齐整,上头一行蝇头小楷:“今日南风,宜画远帆。”
大千拿起纸条看了两遍。南风他是知道的,昨晚睡觉时就听见院里的竹叶朝北侧响了一夜,风从南边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油菜花田的甜味。“宜画远帆”四个字,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在告诉他今天该画什么,用一种比直接说更柔软的方式。
他展开宣纸,研了墨。今日果然南风,窗外竹叶纷纷向北低俯,像一群弯腰行礼的人。他蘸墨落笔,画了一片水,水纹自左下向右上斜行,正是风吹水的方向,一条一条的弧线叠在一起,像无数细小的琴弦被风拨了一下。又画了一叶帆,帆鼓满了风,船头微微翘起,船尾拖着一道细长的水痕。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那帆好像真的在动,因为风是从纸外吹进去的,吹得船在走,吹得水在流,吹得帆鼓得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他把那张纸条夹进了随身的那册《石涛画谱》里。册子已有些旧了,封面磨出了毛边,书脊上的线已经松了几处。里头夹了许多东西——有时是秋君随手勾的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如刻,连叶缘的锯齿都一笔一笔勾出来了;有时只写一个字,比如“雨”“晴”“晨”,都是当日的气象,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笔多余;偶尔也画一件小物,笔洗、砚台、桂花的落蕊,什么都画,什么都画得像。大千从不问“你画这个做什么”,秋君也从不解释。纸条夹进画谱里便不再取出,四十六日下来,册子鼓了厚厚一摞,像一册日记,全是秋君的笔迹,记的不是事,是每一天的天气和她替他看见的东西。
这日午后,秋君过来了。她推门时大千正俯身在一幅画上补远山的几道皴法,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道:“三小姐来得正好,你看这山气够不够润?”秋君走到画案对面,弯下腰看了片刻,目光顺着山势从近处走到远处,又从远处走回来。“润是润了,”她说,“可远山的轮廓太清楚,雾就散了。”她说话时微微探着身,一只手撑在画案边沿,离大千的笔尖不过半尺,袖口上的皂角气味淡得像一缕烟。
大千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那幅画。果然,远山的墨色虽淡,可线条太笃定,像一把刀裁在天边,雾锁不住的,雾是要漫过来的,不是贴上去的。他把笔搁下,正想说“我改一改”,忽然发现秋君站的位置正好是窗外那株老桂投下来的阴凉里,侧脸被绿荫映得淡淡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碎如蝶翅。桂树的叶影在她脸上微微晃动,像一幅正在被风翻动的画。
他移开了目光。
“三小姐,”他说,“你这半年教我画荷、画石、画水,可有一件事你从没教过我。”
秋君问:“什么?”
“你画过山吗?”
秋君怔了一怔。她站直身子,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到窗外的桂树上,停了一息,像是那株树替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画过,”她说,“不是真山,是心里的山。”
大千问:“心里的山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样子,”秋君说,“就是知道它在。”
她说这句话时,大千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案角那张纸条,是今早那幅“宜画远帆”。他忽然觉得秋君这个人,就像她口中的“心里的山”——不必画出来,可他日日都看得见。她站在窗口看桂树的样子,她研墨时墨锭在砚面上转圈的节奏,她说话的尾音落下去之前那一丝的轻顿——那些东西散落在日子的缝隙里,不起眼,可攒多了就成了一整座山的样子。
翠儿端茶进来时,正看见两人分站在画案两侧,隔着那张六尺宽的案面,像隔着一条缓缓流动的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日子就在研墨与落笔之间,一寸一寸地过去了。
五月中旬,李薇庄在正厅里吩咐周叔:“张先生住在西厢客舍不是长久,既然画室都收拾出来了,人还住回去做什么?把西厢腾出来,往后张先生就住鸥湘馆东边那间耳房。”周叔应了,连夜把大千的行李从西厢搬了过去。其实也没几样东西:两箱旧书、一捆宣纸、几支用惯的笔、和那册夹满了纸条的《石涛画谱》。那册书被单独放在一只小箱子里,箱盖上还贴了一张纸条,是大千自己写的“勿压”——他自己写的,可他总觉得那个“勿”字的笔迹看着有几分像秋君。他看了半天,没撕掉,由它贴着。
自此,大千的起居便与鸥湘馆连成了一片。早晨卯时三刻,翠儿端粥穿过穿堂,粥碗压着纸条;晚间戌时左右,秋君书房的灯先亮起,画室的灯跟着亮,两扇窗隔着那株老桂互相照着,像一对对视的眸子,一个亮起来了另一个也便跟着亮,不知道是谁先谁后。有时候画到兴头上,大千抬起头来,看见对面窗子里秋君正低头校书,灯光把她的侧影印在窗纸上,剪影边缘被光洇得毛茸茸的。他心里便觉得安稳,像一只船靠了岸,再低头画画时,笔也稳了。
五月底的一日,大千画完一幅浅绛山水,照例搁笔饮茶,忽然注意到对面那把藤椅。藤椅已坐了一个多月,椅面正中微微下陷,正好是一个成年男子坐久之后留下的凹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把椅子,忽然觉得这椅子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每天都把他坐过的形状保留下来,第二天他再坐进去时,那凹痕正好托着他的身子,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他试着用手掌按了按那道凹痕,藤面微微弹起来又落回去,像一声被压住了没出口的叹息。
那夜他起身去鸥湘馆还一本借来的画谱。秋君正坐在灯下临帖,桌上摊着一册赵孟頫的《道德经》,墨迹半干,见她搁笔抬头,大千把画谱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秋君背后那把椅子——那是她常坐的一把老榆木圈椅,椅面也同样凹陷了,只是比他那把更深,更深得像一口井,边沿被衣料磨得光滑发亮。
“三小姐,”大千忽然说,“你这把椅子也坐塌了。”
秋君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椅面上落了一下:“这把椅子跟了我十年了。我十一岁那年起,每天在这把椅子上坐两个时辰练字,坐到现在,它不凹才怪。”
大千说:“我那把才坐了一个月就凹了。”
秋君低头笑了笑:“你那把是新藤,软的。等你坐到第三个月,凹得更深。”她说这话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描一道看不见的线。
大千正要接话,秋君忽然把笔搁下,望着他说:“张先生,你觉不觉得,我们这几个月,像是每天都在这两把椅子上度过的?”她指了指远处的画室,“你那边一把,我这把,隔着那棵桂树。”
大千想了想,道:“是。每天坐下去,好像这一天才算真的开始。”
秋君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临帖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椅空人往。”然后她抬起眼看他,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大千觉得自己读懂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他留着自己慢慢想。像一盏茶喝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渣,沉在杯底,不用滤出来。
蝉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了,先是一声,接着是千百声,铺天盖地地涌进窗来。夏到了。
盛夏七月,蝉噪如沸。
每日早起,翠儿端粥过来时那碗粥已经微温了——天太热,粥从灶间端过穿堂再进画室,热气便散了大半,米油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大千倒不在意,粥喝得精光,然后展开纸条。这日纸上画着一片荷叶,叶脉中间勾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风吹歪了,叶缘微微卷起。大千看了片刻,蘸了淡墨,在荷叶旁边添了一朵将开未开的荷花骨朵,又在骨朵底下画了一条小鱼,只露尾鳍,像是刚从叶底游过。
他把画好的纸条折好,递给翠儿:“送回三小姐。”
翠儿接了,转身送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翠儿又跑回来了,手里握着另一张纸条,跑得鬓角的碎发都粘在脸上。展开来,荷还是那朵荷,骨朵也还在,只是小鱼不见了——秋君用极淡的赭石把那条小鱼染成了水痕,像是鱼游走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涟漪,尾鳍的形状还在水痕里若隐若现。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鱼已遁去,水波仍在。”
大千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他忽然觉得,他和秋君之间隔着一株桂花树、两张画案、二十步穿堂,可他们每天靠这些纸条往来,倒比面对面对坐还要多些话说。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的,写在纸上便轻巧了;有些心思当面看一眼就懂的,写在纸上反倒更耐人寻味,像是隔着纸看月亮,薄薄一层便能揽进怀里。
盛夏之中,李府家宴比冬日稀疏。大千除了一早一晚与李薇庄在饭厅碰面,白日里几乎见不着旁人。李府人口简单:李薇庄夫妇住了正院,四姐住在东跨院,五姐早已出嫁,秋君独自住在鸥湘馆南侧那间小楼里。大千的画室夹在鸥湘馆与东跨院之间,倒也清静,只是每日午后蝉声太烈,他不得不关紧窗子,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把薄衫浸得透湿,纸面也被汗气润得微潮,墨色落上去反而晕得更自然了。
七月末,桂树忽然开了花。这年桂花比往年来得早,端午刚过没两个月,老桂的枝丫间便冒出无数细小的黄色花苞,起初只是米粒大小,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到七月二十六那日,一夜之间全数绽了,满树金黄,密得像有人把天上的碎星全摘下来缀在了枝头。大千次日推窗,一股浓甜的香气兜头罩下来,熏得他脑子发晕,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一坛桂花蜜里。他站窗前深吸了几口气,忽然听见隔壁窗子也响了,秋君探出头来,鼻翼微微翕动,道:“开了。”
大千说:“开了。”
秋君望着满树金黄,道:“今年早了一个月。”
大千说:“是不是天太热,它以为秋天到了?”
秋君看了他一眼:“桂树不撒谎的。它觉得该开了,便开了。倒是人,经常该说的时候不说。”她说这话时目光没看他,落在桂树枝叶间,像是自言自语。大千站在窗前,隔着一树桂花,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秋君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连日来隐隐作痛的某个地方——他确实有些话该说,但始终没想好怎么说。那些话在心里转了无数圈,像墨锭在砚台上打转,转得够浓了,可笔悬在纸面上方,就是落不下去。
那一整个七月,画室里都是桂花香。秋君每日午后偶尔过来,坐在藤椅上看大千画画,看着看着便打起了瞌睡,头微微歪向椅背,呼吸轻而匀。大千往往在这时候放轻了笔势,墨落纸上的声音压到最低,连换纸都先把手在衣襟上擦干了再揭。画完一幅,他回头看她,见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孩,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桂花落在她肩上一朵,金黄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他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拂。那朵桂花就一直留在她肩头,直到她醒来自己抖落了。
八月头上,李薇庄忽然对秋君说:“苏州那位顾先生手里藏了一幅董其昌的山水卷子,说是真迹,要我去看看。我想带你去,你的眼力比周先生还准些。”秋君问:“去几日?”李薇庄道:“来回三日,在顾家住一夜,后日傍晚便能回。”秋君应了。临行前夜,她坐在画室里那把藤椅上,看着大千把最后几笔勾完。大千收笔,问她:“三小姐,苏州有什么好吃的?”秋君想了想:“桂花麻饼,观前街口那家老店的好。还有松子糖。”她的目光在大千脸上停了一下,“那你带一包桂花麻饼回来,”大千道,“我尝尝苏州的桂花开得早还是上海的开得早。”秋君笑了笑:“这是比花还是比饼?”“比什么都行。”
次日清晨,大千被院外的车马声吵醒了。他起来时看见翠儿正端着粥往这边走,粥碗下压着纸条,他展开来,上头只六个字:“桂花麻饼,记下了。”旁边画了一枚小小麻饼的轮廓,饼上点了两粒芝麻,笔致简练而生动,芝麻的位置微微偏右,像秋君画任何东西一样,不追求正中的对称,可看着就是顺眼。
他把纸条夹进画谱,铺纸研墨。墨研好了,笔也蘸饱了,对着那张雪白的宣纸,他忽然落不下去。窗外南风正暖,桂树枝叶轻摇,蝉声一如昨日——什么都是昨天的样子,可他握着笔的手像是忽然失去了主张。他画了一笔远山,墨色太淡,纸又太生,晕开一团模糊的灰影。他揉了。再画一株松,松针勾了三五根便停住,怎么看都觉得缺了东西——缺的不是笔法,是那口气,那股让他知道“这笔可以停了”的气。他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起身走到窗前。桂花的香气还是一样甜,可那甜味里少了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才明白,少了隔窗传来的另一道呼吸。
这便奇怪了。秋君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呼吸声。它太轻、太细,混在蝉鸣和风声里几乎不可辨识,像一根极细的线,不绷着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它一消失,整个画室便空了,空得像一口倒扣的钟,人待在里面,连自己的心跳都震耳朵。
午间翠儿来送饭,见画案上铺了三张揉皱的宣纸,问:“张先生,您这是画什么呢?”大千道:“不知道。”翠儿愣了愣:“您自己画什么,怎么倒不知道呢?”大千没有答。他忽然想起在船上听过的那句话——曾熙说“画者心之迹也”。心不在,迹便无着。他此刻的心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它像是跟着那辆去苏州的马车走了,又像是留在了对面那把空着的藤椅上。也许两处都有,被扯成了两半,一半在苏州的桂花香里,一半在画室那把藤椅的凹痕里。
整个下午,他在画室里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再踱回来。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没有规律,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在笼子里来回扑。那把藤椅搁在墙角,他每次经过都会无意识地瞥一眼——椅面那个凹痕还在,正是他的形状。他尝试坐下去,可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时,对面没有秋君,便觉得那凹痕勒得慌,像是有人把一件衣服照着他的身形裁好了,可他穿上去的时候发现这件衣服是两个人穿的,少了一半就撑不起来。他又站起来,在案前重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黑,像一汪静水。他低头看着砚池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很想听见一个声音——研墨声、笔触纸声、或者窗外有人走过的裙裾声——可院子里太安静了,只有蝉。知了不知疲倦地噪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白昼拖得无限长,拖到他等的人回来为止。
傍晚时分,大千饿过了头,只喝了两口冷粥,又把笔提了起来。这次他画的是那把藤椅。他画得很慢,藤皮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勾,椅面的凹陷一丝一丝地染,像在替那凹痕画像。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藤椅是藤椅,可凹陷是空的,像一个没人坐的怀抱。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今天早晨她临走前那句“桂花麻饼,记下了”,想起她画那枚麻饼时笔尖的走向,想起她关上马车门时回头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把画揉了,扔进纸篓里。
第二日早晨,大千收了笔墨,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出了门。
他沿贝勒路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在一家裱画铺门前站了站。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旧匾,字已经模糊了。铺子里的老伙计认出了他:“张先生,有日子没来了。”大千点了点头,进去转了一圈,架子上挂着几幅刚裱好的花鸟,画得不坏,可看着觉得甜了些,少了骨,像是糖放多了的糕点,吃着甜,可吃完嘴里空空的。他没买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两条街,他在一家卖折扇的铺子前停住了脚。铺子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十几把素白扇面,有几把已经画好了,山水、花鸟、人物都有,画工参差不齐。大千俯身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把画着红蓼的扇面上。蓼花一穗穗垂下来,花穗微弯,像是被风压着,叶子阔大而舒展,笔法不算精细,可那股子生机泼辣辣的,像是刚从水边折下来的还带着水珠。他让掌柜拿来看,扇面是素绢的,骨子是老梅鹿竹,摸在手里温润不燥,扇骨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被人盘过几年。
“这扇面谁画的?”他问。掌柜的赔笑道:“小店自家请的画师,不大有名,可手头利索。”大千又看了两眼那枝红蓼,忽然想起秋君那幅《荷花图》里荷叶的叶子,也是这个画法——阔笔蘸墨,一挥而就,叶脉半藏半露,像风过水面留下的痕,看着随意,可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他把扇子买下来,揣进怀里。他想回去让秋君看看这枝红蓼画得如何,若是好,便请她在扇面上补一只蜻蜓——就像她给他画的那些纸条一样,随手勾几笔,就成了他最好的东西。
出扇铺往南拐,他去了曾熙的住处。
曾熙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种了一丛瘦竹,竹下卧着两方太湖石,石上生着薄薄一层青苔,是经年的老苔。大千叩门时曾熙正在画案前伏着,听见他来,头也不抬:“自取茶来泡。”大千自己倒了茶,坐在一旁看曾熙运笔。曾熙在画一幅《秋山读易图》,山石已皴了六七层,墨色层层积叠,由淡及浓,由润及枯,每一笔都稳稳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像一个人在深山里走路,每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大千看了半个时辰,茶续了三回,曾熙忽然搁下笔,转头看他:“你今天心不静。”
大千没有否认。
曾熙拈起笔,又往山石上添了一道醒目的焦墨皴法,落笔时手腕微微用力,那一道墨像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在李家住不惯?”曾熙问。
“住得惯,”大千说,“吃住都妥帖,画案也比我自己那张宽。”
“那便是人在惯处,心却不在了。”曾熙垂下眼睑,笔尖在山石上缓缓移动,“你那间画室,是不是少了什么?”
大千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昨天对着宣纸落不下笔的样子,想起那把空藤椅的凹陷,想起那道消失了的呼吸。“曾先生,”他说,“您说‘画者心之迹’,要是心不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就画不出来了?”
曾熙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在画上补了一棵松树,松针一簇一簇地攒出来,像是从山石缝里自己长的,不需要人安排。“心这个东西,”他道,“它有时候会跑到别人身上去。你顺着它跑,就跑过去了;你硬拽回来,反倒两处都落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大千听出了那不平常的分量。
大千沉默了一会儿。
曾熙画完那棵松,把笔搁下,道:“明日便回来了吧?”
大千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是。”
曾熙便不再问。
从曾家出来,大千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天色还早,日头偏西未沉,暑气从青石板上蒸起来,在他脚面上裹着一层温热的茧。他摸了摸怀里那把扇子,扇骨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忽然觉得这扇子不是买来看的,是买来等人看的。他拐进巷子口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葱花漂在汤面上,油花散开一圈圈细碎的晕,像一幅极小的水墨画。他埋头吃面,旁边桌上两个中年男人正聊着什么,一个说“今年热得邪性”,另一个说“可不是,听说顾家那批货全捂坏了”。大千没有留心听,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提了一嘴“李府”——“李薇庄那幅董其昌,听说请了曾熙去看,曾先生说了是赝品。”大千的筷子顿了一顿,他忽然想起秋君跟她父亲去苏州,为的就是看一幅董其昌,怎么曾熙说那幅画是赝品?他想了想,又觉得大概是另一幅,便没有多想。
面吃完,天色已经暗了。他顺着原路往回走,路灯还没亮,街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街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他走进贝勒路时,远远看见李府大门里透出灯光,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从车辕上卸东西。大千的脚步快了起来。
他进了大门,穿过前厅,经过穿堂,正往鸥湘馆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张先生。”
他回过头,四姐正从东跨院的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秋海棠。见他回头便笑了笑:“张先生出去逛了?吃了没?”
“吃了。”大千站定,“四姐这是往哪儿去?”
“去后院看看那缸晚香玉,今早说开了花。”四姐边说边慢悠悠走过来,目光不经意地往鸥湘馆那边扫了一眼,“听说三妹回来了,刚进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继续往后院走了。团扇在肩头轻轻摇了摇,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大千站了一息,转身往鸥湘馆走去。他走过那架老藤时,藤上结了一串串细小的花苞,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闻得见一股幽淡的香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打开。他走到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暖融融的,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前的青砖地上,拉得很长。他推开门,看见秋君正背对着他站在画案前,手里捏着他那张揉了扔进纸篓的画——那把藤椅的素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她正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指尖抚平每一道皱褶。
她听见推门声,没有回头,道:“你把这把椅子画得这么空,像是等人坐进去。”
大千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纸团。纸面已被她抚平了些,可皱痕还在,椅面的凹陷被那些皱痕一衬,愈发显得深了。“你不在,”他说,“墨研好了也不知道画什么。”
秋君的手在纸边停住了。她把那张画轻轻放在案面上,转身看他。她鬓边微有薄汗,想必是赶了一天的路,额角碎发黏在皮肤上,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红,是路上吹了风,还是没睡好?“桂花麻饼,”她从案角提起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跑了三条街才买到那家老店的。观前街那家关了张,我拐了三条街才找着另一家,铺子小,可饼做得比那家好。”大千接过来,油纸还温热着,有一股甜香透出来,隔着纸能摸到饼的轮廓,圆圆的,一个一个挨着。他低头看了看那包麻饼,又抬头看了看秋君:“三妹,你去歇歇。”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三妹”。平时他叫她“三小姐”,她在信里唤他“张先生”,偶尔在纸条上写“八哥”——那是她从“季爰”的音里化出来的小名,他头一回见时愣了半天,后来便由着她写了。可他从来当面叫过她“三妹”,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他觉得像解开了一颗衣领上绷太久的扣子,一下子松快了,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秋君听见那两个字,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应“嗯”,也没有说“你叫错了”,只把那张揉皱的画重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画这把椅子的时候,”她说,“手是稳的,心却不稳。”
大千道:“你怎么知道?”
“画里的线是抖的。”秋君伸出手指,顺着画上的一道墨痕轻轻划过去,“你勾椅背那条线的时候,笔尖颤了两下。你平时不这样的。”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那道颤痕旁边,没有落下去,只是虚虚地悬着。
大千看着她的指尖。那只手今天没有沾胭脂,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三妹,”他又叫了一声,“你坐下,看我画。”
秋君便在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椅面的凹陷正好接住她——当然,她比大千轻得多,坐下去只陷了浅浅一层,可她坐在那里,整个画室忽然满了,像是有人往空屋子的四角各放了一盏灯。蝉声不知何时歇了,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退下去,灯的光一寸一寸漫上来。大千铺了纸,研了墨,提笔画了一幅——院外那株老桂,枝上花开得正盛,树下空无一人,可树上落着一只蜻蜓,翅膀薄薄的,透明的,像刚从月光里剪下来的。
他画到一半,秋君站起来走到案边。她看他运笔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从笔山上取了一支小号的狼毫,蘸了淡赭,在桂花叶上添了一滴露水。那露水半透明,将落未落,像是随时会从叶尖滚下来,落在纸面上似乎能听见那一声极轻的滴响。
“我添了一滴露水,”她说,“你不问问为什么?”
大千道:“不问。”
秋君看着他:“为什么?”
大千搁下笔:“你添什么都是对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秋君没有接话,窗外的夜风忽然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条,那包桂花麻饼的油纸窸窣作响。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但画室里不空——有墨香、桂花香、麻饼的甜味,还有那道重新回来的、轻而细的呼吸。
这一幕,被正从廊下经过的四姐看见了。
四姐本是要往后院去看那缸晚香玉的,可走到穿堂口,无意中往鸥湘馆东厢的窗子里瞥了一眼——窗子开着,灯亮着,秋君站在大千身旁,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画案边沿,侧脸的轮廓被灯光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薄边。大千坐在藤椅上,正抬头看她,两人之间的画案上铺着一幅未干的新画,纸上墨色湿润,在灯下微微反光。四姐的脚步停了停,像一枚落子悬在了半空。她没有出声,继续往后院走了。但到了后院,她蹲在晚香玉旁边看了半晌,那缸花确实开了,白色的花苞在月光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雪,花瓣边缘凝着细小的露珠。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到自己屋里,对贴身丫鬟说了句:“你去请周叔来。”
周叔过来时四姐已经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窗下喝茶。她让周叔坐下,周叔不肯,她便不再勉强。“周叔,”她道,“张先生在鸥湘馆住了也有小半年了,他那间画室里的椅子还是藤编的吧?”周叔道:“是三小姐从自己书房搬过去的。”四姐点了点头:“藤编的夏天坐倒也凉快,可坐着坐着就塌了。你去库房里找一把像样的硬木圈椅,给张先生换过去。”周叔愣了愣:“四小姐,那椅子是三小姐送的……”四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在唇边停了一息:“我知道。你去跟三小姐说一声,就说我的话,张先生画画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藤椅腰背撑不住,换一把硬木的对身子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是我的意思,不要提父亲。”
周叔应了,躬身退出去。四姐坐在灯下,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了。她方才在鸥湘馆窗外看见的,不止是秋君俯身看画——她还看见秋君的手,搭在画案边沿时,离大千的手只有不到三寸。那三寸的距离,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可不捅的时候,透出来的光最柔和。
当天晚饭时,四姐在饭桌上当着李薇庄的面又说了一遍:“爹,张先生那间画室,我让周叔换了一把硬木圈椅。藤椅太软,坐久了塌腰。”李薇庄夹菜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四姐便不再提了。这句看似无关的话,实则是一枚石子投入井中——她在试探父亲对秋君与大千日益亲近的态度。李薇庄没有反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四姐心里就有了数:父亲不拦着。那顿晚饭后,李薇庄坐在书房里抽了一锅烟。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可他听见四姐说“换椅子”的时候,心里是明白的——四姐在做给他看,也在替他探路。他吸了两口烟,望着窗外夜色里那株老桂的模糊轮廓,许久没有出声。烟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掸。
那包桂花麻饼,大千当晚没有拆开。他把它放在画案一角,油纸的折角整整齐齐,像一只封好了的信封。第二天早晨他打开来,里面十二枚小饼,压得密密实实,饼面上撒着芝麻和糖桂花,饼皮酥黄,边沿烤得微微焦了一圈。他咬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满嘴都是桂花的甜和芝麻的香。他正吃着,翠儿端了粥来,粥碗下照例压着纸条,展开来,上头写了六个字:“饼可甜?少放糖。”旁边画了一根手指朝上,像是嘱咐——她记住了他在吃糖上头的分寸。大千就着粥吃了两块麻饼,剩下十块仔细收进一只瓷罐里,放在画案抽屉的最深处。他这辈子吃了无数点心,这一包的味道最奇特——甜里带着一点点咸,像是做饼的人特地少放了一勺糖。他后来才想明白,那少放的一勺糖,是秋君从去年十一月那碟桂花糕里学来的——那夜他咳嗽,她记住了他不喜过甜。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淌过去,像砚池里渐渐漾开的墨纹,一圈套着一圈,看不清边界,可每一圈都比前一圈大一些。
八月十五中秋,李府在园中设了家宴。天气还未转凉,夜风里裹着残夏的余温,园子里的桂花已经开到了第二茬,甜香比头一茬淡了些,可更清远,像是被月光滤过一遍。席上摆了月饼、石榴、芋艿,还有一壶温过的桂花酒。李薇庄坐在主位,四姐坐在他左手,秋君坐在四姐下首,大千被安排坐在秋君对面。桌上众人谈笑,四姐说今日的月饼不如去年那家老字号的好,李薇庄便接话说那家老字号今年换了师傅,糖放得不如往年匀。秋君偶尔插两句,大千偶尔举杯。隔着满桌的碗碟杯盏,秋君的目光偶尔抬起来,落到大千脸上,又很快移开。大千注意到她今夜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蜻蜓扣——那是她极少戴的饰物,平时收在一只锦盒里,今日不知怎么取出来了。
宴后,众人各自散去。大千在园中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桂花香从各处涌来,像无数只手从不同的方向轻轻碰着他。他望见鸥湘馆的窗子里还亮着灯,便沿着石板路走了过去。月光把石板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每一步都踩着前面那个影子的肩。门虚掩着。他敲了敲,秋君在里面说:“进来。”
他推门进去,秋君正坐在灯下校一本画谱,桌上摊着那幅《荷花图》,是他来了之后她画的第一幅,墨迹早已干透,荷花像在纸面上静静开了半年。秋君抬头见他进来,把画谱合上:“还不睡?”大千道:“睡不着。来看看你的灯。”他说的是“灯”,秋君知道他说的是别的。她让出半个椅子——不是那把老榆木圈椅,是一张硬木凳,平时放书用的。“那把椅子坐惯了的人,旁的就坐不来了。”她说着,把硬木凳往桌边拖了拖,凳腿在青砖地上刮出轻轻一声。
大千坐下,凳子果然硌得慌。他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坐姿端正得像在课堂上。“三妹,”他说,“你那把藤椅我坐了五个月了,已经凹得不像样了。”秋君低头继续翻画谱,翻了一页,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那就让它凹着。反正你要长住的。”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从笔尖漏出来的,落在纸面上就干了。大千没有接话,可那八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沉甸甸的,每一个都比上一个重,像是有人把一间屋子的地基又往下挖深了一尺。
他坐在硬木凳上,腰背挺着,目光扫过秋君书房里的陈设——两架书、一张画案、一方砚台、一盏灯。和他那边画室的布局几乎一样,只是这边桌上多了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磨得光亮,映着灯影,像是屋子的一只眼睛。“三妹,”他忽然说,“我这半年,除了磨墨画画,什么都没做。”秋君道:“那还不够?”大千说:“我觉得比过去二十二年都充实。”秋君翻画谱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那二十二年,你做过了什么?”
“临石涛、仿八大、追古人,”大千道,“可追来追去,都是别人。这半年你让我画自己想画的,我还没找到自己想画什么——可至少我不再追别人了。”秋君把画谱合上,搁在桌角。她抬起头来看着大千,灯下她的眼睛清亮,瞳孔里映着两小团跳动的火光。“八哥,”她说——那两个字她叫得自然极了,像是已经叫了许多年,像一枚棋子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你走的路比我长,我看得出来。你从前是在找路,现在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大千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条路上?”秋君道:“你昨天一个人在家,画了那把藤椅对不对?”“对。”“你从前不会画一把空椅子的。你只会画石涛画过的山、八大画过的鸟。可你现在能画一把什么都没有的椅子了——这就是进步。”
大千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他想起昨天自己揉了那张画,觉得那画什么都不是,可秋君捡起来看了,说画里的线是抖的,说他的手虽然不稳,但心已经在了。“三妹,”他道,“你这个人,看画看得太透了。”秋君把铜镜转了个方向,镜面对着大千的脸:“你看看你自己。”大千低头看那面铜镜。镜面磨得不算太光,映出来的人影模糊而温润,眉眼被铜色浸染了一层暖黄。那里面的人,他看着有些陌生——像他,又不太像他。半年前他在船上对曾熙说“我要学石涛”,那个时候镜子里的人眉眼是紧的;如今镜子里的这个人,眉心舒展了许多,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心里装着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他从镜子里抬起头,看向秋君。秋君正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几片花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像一小撮一小撮的淡黄墨点。他们隔着那面铜镜,隔着半年的日日夜夜,隔着一架老桂和两道窗,忽然谁都没有话说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话不用说了。她已经知道了,他猜她也知道了。
从鸥湘馆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大千走在院中,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每一步都踩着前面那个影子的肩。走到画室门口时他回过头,鸥湘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那一团暖光,像一枚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夜色里,温润,饱满,不急着落下来。他推门进画室,那把新换的硬木圈椅端端正正摆在案边。四姐让周叔换来的,硬木冰凉,椅面平直,没有半分凹陷,坐上去像坐在一块陌生的石头上。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背挺得太直,浑身不自在。于是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把旧藤椅搬回了原处。藤椅的坐面凹着他的形状,他坐下去,整个人被那凹陷轻轻托住,像被一只手接住了腰背。
他坐定了,研了墨,铺了纸。今夜月色好,他画了一幅月下的桂树,桂树下没有人,藤椅也没画进去,只有满树的桂花落在月光里,黄白相间,像星星掉在了枝头,每一朵都小小的、亮亮的。画完之后他题了几个字:“辛酉中秋夜,鸥湘馆南窗下,独坐看月。”题完了,他搁笔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提笔把“独坐”两个字划了,改成了“共看”。他把画晾在案上。墨迹未干,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刚好铺在画面上那株桂树的枝叶间——像是月亮在看这幅画,又像这幅画在看月亮。
第二天一早,翠儿端粥过来时,看见画案上晾着那幅《月下桂树》,题款处“共看”两个字墨色比别的字略深一些,像是后来添的,又像是落笔的时候蘸了第二遍墨。翠儿看不懂画的好坏,但她看见那两个字时无端觉得暖和,便多看了两眼。粥碗下面压着纸条。大千展开来,上头画着一只蜻蜓,翅膀透明,停在半空中,像正要落下去。旁边无字。大千把那张纸条夹进《石涛画谱》里。册子已经鼓得合不拢了,秋君的纸条塞满了每一页,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薄的厚的、画花的画叶的写字的,一张摞着一张,像一场落了半年的细雪,落在他随身携带的这本古画谱里,化也化不掉。他合上册子,把它放进抽屉深处,与那包桂花麻饼的瓷罐放在一起。
窗外蝉声又响了。已是八月中,蝉声竟还没歇,可听着比盛夏时软了些、短了些,像是知道秋天快来了,声音里多了一层懒洋洋的倦意。那株老桂的花在枝头簌簌地落,落了满地,扫院的老赵每日拢成一堆,堆在墙角那口青瓷缸旁。秋天要来了。这半年的寻常日子,就要过去了。大千还不知道,这“寻常”马上就会被一件外来的东西打破——曾熙那幅石涛真迹,已在路上。
正是:
藤椅深深坐半年,一朝人去便成眠。
桂花落尽秋将老,灯火隔窗两处圆。
粥、字条、两把椅子之间的三尺距离、研墨声响起又停下的那一瞬——全是不起眼的小事。可半年光阴,就是由这些小事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写得最慢的是秋君说“可你不在”之后研墨多转的那一圈,以及那把椅子坐出的凹痕——两个人之间最重的东西,常常藏在这些最轻的细节里。
大千在鸥湘馆住了半年,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线,然后慢慢有了自己的笔意。成长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有人陪着你,让日子一天天过去,把“急”字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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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雨一灯前第002回 画案相邻经半载,鸥窗对坐证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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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风雨一灯前》以民国海上画坛为背景,讲述张大千从摹古画匠到一代宗师的艺术觉醒之路。鸥湘馆的画案、雨夜的石涛真迹、黄山云海间的速写——每一笔都是对“我是谁”的追问。李秋君以知己之眼,伴他走过临摹的迷障,寻得“自己的骨”。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旧套,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慢慢看见自己模样的故事。丹青百年,终有落款处。灯还亮着,故事还在纸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