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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九章账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季青州的南方项目到了最后的资金归拢阶段,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财务部递来的过桥款申请看了一遍,在签字栏旁边画了一笔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了想,决定去财务部当面确认一下这笔款的到账节点。

      财务部在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穿过走廊,经过转角那间小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是他弟季青川的,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在门外站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下去,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碎冰块,一粒一粒地砸在他耳膜上。

      "……那笔过桥款到账之后,他公司账面会有一个二十天左右的窗口期。只要在窗口期内把他那部分股份的质押流程走完,季青川你这边再配合签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股权结构已经动过了。"顾言的声音平稳而清冷,像一把被反复擦拭过的长刃,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削得干干净净的,"流程不复杂,三天。关键是他现在不会盯着你看。那笔款是他唯一的软肋。"

      季青川的声音接着响起来,带着一种极轻的、被压着的踌躇:"确定了?没有别的办法?他说过年后会给你机会解释,你要是……"

      "我等不起了。"顾言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棱被风削去了一截尖,"他把核心团队撤了,项目停了,他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我手里能用的是他现在那笔款的时间窗口。过了这个窗口,下一轮资金到位,我就再也没机会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两个人说话的影子交替地切割着。季青州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的骨棱抵着冰凉的金属,力道慢慢收紧又松开。他听着那些句子从门缝里溢出来,像一盆冰水顺着脊椎慢慢浇下去。

      然后他推开了门。

      金属门把撞击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会议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来看门口,季青川手里捏着一叠文件,顾言站在窗边,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季青州的身上,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照得透亮,连瞳孔里那一层骤然烧起来的暗火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地扫过去,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碾碎过的平整,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棱角再嵌进空气里:"好啊。你们两个好啊。太他妈棒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季青川手里的文件往身后藏了一下又停住了,他脸上那层踌躇被季青州的目光扫过之后碎成了一片来不及拼起来的神色。顾言站在窗边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被阳光照透的冰壳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快地碎裂开,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还没有完全透出水面,但形状已经成形了。

      "顾言,季青川,"季青州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被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也绕不过去,"你们两个太他妈牛逼了。一个我的爱人,一个我亲弟弟,在这个傻逼地方讨论我的股份怎么转移。"

      他走到会议桌前面,手撑着桌沿,俯身看着两个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半张脸照着,那半张被照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刮空了所有附着物的白墙。他开口,声音像碎了的瓷片刮过桌面:"滚吧。别他妈让我看着你们。现在,立刻,滚。"

      季青川先动了。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季青州抬眼扫过来的目光截断了。他绕过会议桌走向门口的时候经过季青州身边,脚步停了一瞬,肩膀几乎要擦过他的手臂,但季青州侧了侧身避开了。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午后的阳光还在铺陈着,把地板上的光影切成一格一格的亮块。顾言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但那个姿势已经从从容的松弛变成了一种僵硬的、需要借力才能维持的固定角度。他看着季青州撑着桌沿站直了,看着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看着他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平时整理领带前惯常的预备动作一样,但此刻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的机械的平整。

      "我们之间,年前你留那把门缝的时候我就已经说不清楚了。"季青州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你习惯留门缝。你习惯手里握着东西不放。你说你等不起,那你现在不用等了。我的公司,我的股份,我的团队,你碰不着了。我所有的东西已经从你手上收回来了。"

      顾言站在窗边看着他。阳光把他后背照得透亮,面朝季青州的那一侧却埋在建筑物本身的阴影里,把五官的轮廓隐去了一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从嗓子最深处被慢慢推出来的沙砾:"你的链子,还放在那个抽屉里。"

      "留着吧。"季青州说,"不用还了。"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面上季青川留下的那叠文件边缘吹得微微卷起了一角。顾言站在窗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那声音稳而快,像一段被切断了供应的旋律正在慢慢地消失,一个音符比一个音符更轻,最后一个落下去之后,空气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天下午季青州回了办公室。他把财务部的人叫来开了一个短会,把那笔过桥款的申请从流程里撤了出来,换了一个备用渠道走完。他把南方项目剩余的团队重新做了整合,核心人员分配到其他几个业务线里,发布了一封简短的内部通告,措辞平实,没有解释原因。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天彻底黑透。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拢整齐,把电脑关了。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了走廊尽头那间小会议室的门还敞着,里面已经空了,灯也关了,地板上的阳光影子换成了路灯透进来的暖黄色。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城南那套公寓。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走进了一家离公司两公里外、他从没有去过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站在店门口抽了第一根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被城市灯火映成暖橙色的夜空,夜风冷而干,把他的围巾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外套的前襟。

      烟燃尽的时候他把烟蒂摁灭在灯箱底座边沿的铁皮上,沿着街道往回走。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时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下里面摆着的几排面包,目光最后落在一只被单独放在货架中央的牛角包上,外形酥脆金黄,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和某个早晨他在车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那只一样。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城南公寓,洗了澡,头发没完全擦干就躺了下来。天花板在暗光里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和纹理可以分散注意力。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因为不眨而泛起酸涩的潮意,然后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盖好,闭上了眼。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浴室镜子里映出来的面孔比前些天又瘦了一点,眉骨上方的皮肤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下巴的胡茬又冒出来一层。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剃须刀把胡茬刮干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上班。

      公司运转如常。核心团队被他带走了之后,原有的架构重新做了调整,他把几个关键岗位的人提了上来,把业务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南方项目停掉之后空出来的资源被快速填充进了新接的标的里,第一季度财报出来的时候数据稳中有升,投资者关系会上他坐在主位上对着幻灯片做了四十分钟的报告,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底下没有人看出来任何异常。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推着往前走了。

      季青州没有再见过顾言。他没有刻意避开,只是两个人像两条被拨到不同航道上的船,没有交界的水域可以再相遇了。有时候他经过某个街口会想起某家花店门口摆着的白色桔梗,有时候下雨天他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的时候会想到有个人曾经在他感冒发烧的午后坐在他旁边守了一下午,手上拿着温热的毛巾。这些念头像旧日历上被翻过又忘了撕下来的那几页,偶尔会在翻新的日期间隙里露出一角,被目光扫到,然后又合过去了。

      他慢慢恢复了吃饭的节奏。从泡面、便利店饭团,到开始自己开火煮简单的面、炒一个菜。他恢复了周末去超市的习惯,推着购物车经过猫粮货架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快一些,目光不往那个方向偏。他恢复了和朋友偶尔的聚会,坐在餐桌前喝两杯酒,聊一些和工作无关的闲话,散场的时候自己打车回去。

      他瘦了十斤又涨回来了五斤,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利落了一些,穿深色的西装时肩线撑得很稳。公司里的人说他"现在是真稳了",说他"以前看起来像只花了七分力气做事,现在是十分",他不知道这些评价,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把业务往前推。

      四年的时间像一条被握在手里的细绳,从掌心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中间经过时留下的摩擦痕迹在手纹里沉积成一层薄薄的、不会再被轻易磨掉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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