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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章差

      四年后的春天,季青州的公司上了新闻。

      财经频道的专访,镜头里的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身后的城市天际线比四年前又高了几栋楼。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齐整,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两鬓修得干净利落。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偶尔弯一下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屏幕下方的标题写着"从区域物流到全国布局:访季氏集团董事长季青州"。

      顾言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是在晚上八点多。他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里,手边的茶凉了半杯,银子的食盆在角落空了一半。四年过去了,那只缅因猫已经长成了一只沉稳的灰色庞然大物,此刻正趴在他脚边打着盹,脖颈间的银链被换过两次链环加长,坠子还是原先那枚,字母的凹痕被猫毛磨得更加平滑圆润。

      画面里的季青州正在说"企业的发展需要长期的规划和耐心的等待",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镜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顾言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看着那双和四年前相比少了些张扬亮色的眼睛,看着他在说到"等待"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瞬的眉尖,然后把遥控器放下了,关掉了电视。

      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银子翻了个身时银链碰地面发出的细碎声响。顾言坐在那里看着黑暗的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那张面孔比四年前也变了一些——眉骨上的旧痕还在,眼下的皮肤比之前薄了一层,嘴角的弧度和从前一样平直,只是抿着的时候比之前多了一道很细的竖纹。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四年来没有拨出过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顾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听筒里一层被电流压缩过的安静空间对持了几秒。

      然后顾言开口了:"我看了你的专访。"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季青州的声音传过来,和四年前相比低沉了一些,尾音收得比从前更短更干脆:"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

      顾言听着那四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每一个字的边角都磨得齐整光润,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毛刺一样扎出来。他把手机换了只手握着,听筒贴着耳朵的位置微微发烫:"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拿了外套。银子跟到玄关蹲在鞋柜旁边仰头看他,浅金色的圆眼里映着玄关的灯光,脖颈间的银链在动作间晃了一下。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门,说"我出去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家烧鸟店还在。暖帘换过一块新的,深蓝色的布面上白色的店名和四年前一样。他掀开暖帘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辨认一张旧照片上的面容,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吧台最左边那两个位置中的其中一个。顾言在那个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清酒,慢慢喝着。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暖帘被掀开了。

      季青州走进来的那一刻,店里的暖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了一层熟悉的光晕里。他比以前高了一点——或许不是高了,是瘦了之后肩线撑得更开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记忆中宽了半寸。他穿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和四年前那个在烧鸟店吧台前笑着把串夹到别人碟子里的季青州是同一个人,眉眼之间却多了一层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着。

      他走到顾言旁边那个位置坐下来,隔了一把椅子的宽度。老板端了一杯清酒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和四年前一样利落,但杯底磕在台面上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一点点。

      "我来了。"季青州说,"你想说什么?"

      顾言侧过身面对他。烧鸟店的热气和炭火香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温热的幕帘,顾言看着季青州坐在暖黄灯光下的侧脸,看着他那副比以前更稳当的坐姿和比从前收紧了一线的下颌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气泡终于浮出了水面:"那年的事,我后来没有机会跟你说完。那笔过桥款,我当时只是想拿到你那边的一个时间节点,我没有真的打算把质押流程走完。那三天是我最后给自己留的时间,我想看你会不会回来跟我说一句话。"

      季青州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他偏过头来看着顾言,店里的暖光映在他眼底,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四年前被照碎之前的暗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而平整的、像被反复抚平过的水面。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你说了完了吗?"

      顾言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季青州脸上那片平整的、不掀起一丝波澜的表情,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炭火跳动的光,那层光落在他瞳孔表面像雨打在石头上,渗不进去,只在外层打湿一下就滑走了。

      "季青州,"顾言往前倾了倾身,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笔过桥款如果你当时真的转出去了,你的股权结构动不了。那个窗口期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办质押的手续。"

      季青州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稳而脆的响。他偏过头来看着顾言,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上方投下一道浅浅的影,他的声音终于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像覆在平整水面上那层被风推动的细纹:"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解释流程。四年了,顾言,你跟我说的还是流程。"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搁在台面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顾言。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炭火光和彼此面孔的倒影,季青州站在他面前,那个比他矮了几公分却气势铺满了整个吧台角落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像一把被磨钝了又重开刃的旧刀:"顾言我告诉你,我季青州差这点钱?四年前我差的是那笔款子过桥的时间,四年后我差的是你跟我说一句实话的时间。可你一直没有。"

      顾言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副被搁在吧台上的清酒杯子对视着,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扭曲着升起来又散开。他看着季青州脸上那片平整的、被时间磨掉了所有可被抓住的棱角的表面,看着他那双沉静眼睛里终于泛起的一层微光——那层光和四年前的暗火不一样了,它更薄、更冷、像深冬湖面上最后一道正在凝实的冰层底下那一道发白的光。

      "青州哥,"顾言开口,尾音上的那道细纹比四年前更深了一些,像纸张被反复折叠之后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泛白了,"你差我。"

      季青州看着他那双在暖光里显得格外透彻的琥珀色瞳孔,听着那声"青州哥"像一根很久没有被拨过的弦在某个角落被重新触动了,发出的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很轻,从嘴角弯了弯然后落回原位,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到水面上翻了个面又沉下去了。

      "老子不差你这个背信弃义的鸭子。"

      他转身往外走。掀开暖帘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没有回头,那盏深蓝色暖帘在他身后落下来的时候晃动了两下才平复。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暖帘从晃动到静止。店里的热气还在持续地升腾着,老板在炭炉后面翻动着烤串,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清酒的杯沿还残留着季青州喝过之后留下的一小圈痕迹,薄薄的,在灯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他看着那面暖帘,看着那道已经被落下来的布隔断了的出口方向,看着从门缝边缘透进来的街道灯光的暖黄色细线,他忽然知道有些东西和四年前已经被收进抽屉里的那枚银链一样——被打开、被翻看、被重新合上放进新的位置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抽屉里了。

      他伸手把那杯季青州喝过的清酒端起来,杯沿贴着自己的下唇,残留的温热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酒杯本身的微凉触感。他放下来,把那几张季青州留下的钞票收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掀开暖帘的时候风从外面迎过来,比他来时的那阵更冷一些,灌进领口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肩。

      街道上的路灯把光投在地面上,铺成一段一段暖黄色的亮带,被冬夜的寒气裹着,边缘微微泛着冷调。他看着街道前方那个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在路灯之间一段一段地穿过光带和暗影,步速稳而快,没有放缓的意思。那个背影和四年前从会议室门口转身离开的背影重合了,中间隔了四年、一座城市、无数个没有交汇的白天和黑夜。

      顾言站在烧鸟店门口看着他,一直到那个背影在远处的街角转弯处被建筑物的阴影完全收走。街道重新变得空旷而安静,只剩路灯和自己的影子铺在地面上,被风偶尔吹动一下,像一道正在从中间慢慢断裂的、细长的墨线。他站在那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回去。寒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走过时留在柏油路面上的足迹很快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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