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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六章桥的对岸

      那个晚上之后,季青州没有追问顾言的去向。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还是把围巾递过去,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在玄关喊一声"我回来了"。顾言应他的方式也和之前一样,"嗯""来了""好",一个没少。但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初冬河面上刚结的那层冰,远看是平的,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流动的、不稳定的水。

      年前最后两天,顾言开始收拾东西。他从衣柜里拿出那只灰白相间的旅行袋,叠了几件换洗衣服放进去,又把那几本看了一半的书摞在床头柜上。季青州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叠衣服的背影,看他弯着腰把毛衣袖口对折、再把下摆翻上去时手腕转动的弧度。动作利落,和他在办公桌前端整文件时一样的节奏。

      "你要出远门?"季青州靠在门框上问。

      "年前回我哥那边住几天。"顾言把最后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旅行袋里,拉链拉了一半,"过完年就回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季青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到尽头。拉链咬合的时候发出细密的齿声,像一排小锁扣一个挨一个地合上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偏头看了顾言一眼,两个人蹲在衣柜前面的高度几乎平齐,中间隔着那只灰白相间的旅行袋。

      "那我明早送你。"季青州说。

      "不用。你多睡会儿。"

      "我送你。"

      顾言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不用。他站起来把旅行袋搁在墙角,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季青州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卧室暖黄的灯下安静地并排坐着,银子从床尾的脚踏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仰头看了看,然后趴在他们中间那块地板上,银链在动作间碰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季青州,"顾言低头看着银子脖颈间那枚银牌,"年后回来的时候,我把链子还给你。"

      季青州偏过头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顾言侧脸上,把他垂着眼时睫毛覆下的那一片阴影照得清晰可见。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过一段时间的安排。

      "为什么要还给我?"季青州问。

      顾言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抵了抵,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年后那个评审我接了。"他说,"我在退出之前,需要把所有跟你相关的物品都清干净。从程序上说,这叫避免利益关联的所有痕迹。"

      季青州听着他说话,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银子那枚银链上,没有移开。他看着顾言在灯光下微微抿着的嘴角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忽然觉得那层薄冰底下流动的水比前几天湍急了一些,流速快了,但方向还没有变。

      "那你年后回来呢?"季青州问,"评审结束之后呢?"

      顾言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了季青州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枚硬币被抛起又落下之前在空中翻转的那一瞬间。他开口的时候尾音带着一道很细的、被压着的纹路:"评审结束之后,我再找你要回来。"

      季青州伸手覆上他交叉的手指,轻轻把抵着的拇指分开了。他握着他的手,暖的掌心贴着凉的指背,和之前每一次握着的时间同一个温度差。"那我把链子收好了,"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找我要。我如果弄丢了,你重新买一根给我。"

      顾言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季青州的拇指在自己的虎口上画着那些熟悉的、不会停的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但他在被握着的那只手上微微收了一下力道,把季青州的手扣紧了片刻,才松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季青州送顾言到楼下。顾朔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引擎响着,尾气管里吐着细细的白烟。顾言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转身面对季青州,晨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把呼出的白气照成淡淡的雾。

      "你不用送了。"顾言说。

      "嗯。我看着你走。"

      顾言站在他面前,穿着件深色的外套,围巾系得整齐,是季青州今早出门前帮他整理过的弧度。他的目光在季青州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张照片的焦距有没有对准,然后他开口:"我回来的时候提前告诉你。"

      "好。"

      顾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降下来半截,他隔着那半截窗口看了季青州一眼,嘴唇动了动,尾音被引擎的低沉声响盖住了大半,但季青州看懂了那个口型:是"等我"。

      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拐过了街角。灰蓝色的晨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层均匀的、薄薄的冷调。他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直到街角的空气里再也找不到车尾气的白痕,才转身走回楼里。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厢壁闭了闭眼。南方项目的资料还摆在办公桌上,年后的评审排期表上有顾言的名字,挂着"第三方顾问"的职位。那枚银链还挂在银子脖子上,小东西对此一无所知,正在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并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之后它脖颈间会空掉一圈。

      电梯门开了,他走回公寓的时候经过玄关,看见了那束被他放在鞋柜上的白色桔梗。前天买的,花枝插在清水里,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点浅褐的倦色,底部的几片叶子微微卷着边。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束花几秒,然后伸手把几片开始发黄的叶子摘掉了,给瓶里换了一截清水。花枝被重新插稳的时候在水面漾了一圈极轻的波纹,很快又平了。

      他走回卧室,推开半掩的门,看见银子正趴在床中央睡得翻着肚皮,毛茸茸的四只爪垫蜷着,银链从脖颈间歪到了耳朵旁边,坠子贴着枕套的边缘。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银链轻轻解下来,坠子握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纹,字母的凹痕硌着虎口。

      他把银链收进了床头柜最上面那格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便利贴、那枚灰色扭蛋、两颗拆开没吃的巧克力放在同一个角落。抽屉合上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物件,在晨光里各自安静地躺着,像一座小小的、被收拢的岛屿上散落的居民,正在等着某个人回来重新把它们摆放整齐。

      抽屉合上了。晨光从窗帘边缘漫进来,在床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把银子灰色的长毛照得透亮。季青州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银子均匀的呼噜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早晨的声音,手指搭在抽屉的木质边缘上,指腹贴着那一道细长的、被无数次日光与月光磨过的棱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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