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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五章翻过去的页

      那之后的日子看起来一切如常。季青州去公司处理南方项目的后续,顾言抽空去顾氏总部和顾朔把那份股权条款修订完签了字。两个人的日程各自转着,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重叠成并排坐在餐桌前吃饭的那段时间,和窝在沙发里看完半部电影再各自洗漱躺下的那截夜色。

      但季青州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偏移。

      比如顾言接电话的频率变高了。以前他在家很少接工作电话,有什么消息都是打字回。最近每隔一两天就有一通,他会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或者卧室里面去接,声音压着,隔着门或玻璃听不分明。季青州有一次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年后再说",尾音平平地收住,听不出是和谁在说什么。

      比如周末的早晨顾言醒得比平时更早。以前周末他会赖床到九点多,现在七点不到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看手机了。季青州有一次问他"怎么不多睡会儿",顾言说"做梦醒了睡不着",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还没完全褪净的、比平时的平静稍深几分的底色,像融雪后的河面,表面平了,底下的流速却比平时快了。

      再比如银子。有一天早上顾言蹲在地板上给银子戴链子的时候手指搭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扣好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去换鞋,而是蹲在那里多停留了片刻,拇指在那枚坠子的表面来回擦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还在原地。

      季青州看着他的侧影,在晨光里把顾言这几天的细微变化和两周前那沓被折成方块丢进抽屉的文件之间连了一条很细的线。那条线没有绷紧,也没有明显的弧度,只是若有若无地存在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弹回来的蛛丝。

      他没有开口问。他每天早上出门前照常把围巾递到顾言手里,晚上回来的时候照常在玄关喊一声"我回来了",吃饭的时候照常把菜往顾言那边的碟子里多拨一些。顾言应他的方式和之前一样,"嗯""来了""好",一个没少过。

      那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周五。季青州下午提早从公司出来,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枝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被裹在一层浅棕色的牛皮纸里。他抱着花走回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又灭,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暗着,没开灯。

      顾言坐在沙发上,面朝阳台的方向。窗帘没拉,外面的夜色和万家灯火隔着玻璃铺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带着城市夜光滤镜的灰蓝色暗调里。他身上还穿着上班时那件浅色的毛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挂起来,鞋也没换,一副回来后就直接坐下来、保持这个姿势坐了挺久的样子。

      季青州把桔梗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下去的时候顾言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脸来看季青州。灯光没开,城市夜光从阳台外面漫进来,把他琥珀色的瞳孔映成一潭被远处的霓虹染了色的、不太真实的亮色。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顾言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收住的那一下比平时稍快了些,像有什么话在尾音后面跟着,被截住了。

      "今天没什么事就早走了。"季青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没有挨上的空隙。他偏头看着顾言的侧脸,看着窗外城市的夜光在他颧骨和鼻梁上描出的那道薄薄的亮边,"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顾言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交叠着,拇指压着食指的第二关节,是他思考或做着什么决定时惯常的姿势,"季青州,我跟你说件事。"

      季青州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掌心贴着手背,拇指搁在虎口上,和之前很多个早晨、傍晚、深夜时同样的位置。他"嗯"了一声,没有催。

      顾言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正在慢慢变厚的水晶壳:"年后那个项目,最终投标准备的那轮内部评估,我可能会以顾问身份参与他们那边的审核组。"

      季青州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两个人正握着手、指腹贴着指腹,很可能感知不到那一瞬间肌肉的轻微收缩。

      "他们那边?"季青州问。

      "南方集团。"顾言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城市夜光,里面那层被灯光染过的颜色正在缓慢地沉淀下来,"他们委托顾氏做项目评估的第三方顾问。我以前做过的那个相关项目被他们翻出来做参考依据了,对方说希望我参与审核。顾朔问过我意见。"

      季青州看着他,看着他在城市夜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的神色,看着他说话时没有移开的视线和没有闪烁的瞳底。他握着顾言的手没有松开,拇指仍然搁在那个熟悉的虎口位置上,没有收走。

      "那你说你参与了,你的身份是第三方顾问。按理说你应该……"

      "应该避嫌。"顾言接了他的话,声音平稳地续下去,"我应该主动申报利益关联,退出评审组。或者我应该把你们那边的方案细节在评审前告知其他组员,保持流程透明。"

      季青州安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窗外的夜光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里缓缓流动着,把各自脸上被城市霓虹映出的颜色染了又褪、褪了又染。

      "但你没有申报,也没有透露方案细节。"季青州说。他的声音不高,是一句陈述,语调平得不像一个疑问。

      顾言看着他,看着那双在他目光里始终没有偏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张、没有猜测、没有骤然收紧的戒备,只是一层和过去每一次对视时一样的、暖融融的坦荡底色,像一条不管经过什么样的河床都还保持着同一种流速的河流。

      "我还没有决定。"顾言说。尾音微微向下沉着,像一枚正在慢慢落定的羽毛,碰到了地面边缘之前的那一下最后的漂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银子从卧室里走出来,迈着步子经过两个人脚边,尾巴扫过他们的脚踝,然后跳到沙发另一头团下来睡了。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隔着夜色和玻璃传进来,被稀释成一层薄薄的、不会打碎任何东西的白噪音。

      季青州握着他的手,在暗光里把他交叠的手指慢慢拨开了,十指嵌进指缝间扣住。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是暖的,一个是凉的,和每一次握着的时候同一个温度差。

      "那你决定好了告诉我,"季青州说,"决定好了就别改了。改来改去累的是你自己。"

      顾言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季青州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力握紧,没有试图用任何形式把那个还没有落定的决定往回拉。他就那么扣着他的手,松松的、稳稳的,像一座桥在等着对岸的人自己走过最后一段路。

      "季青州,"顾言的声音在暗光里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逆着风传过来,"如果那天青川给我的信封里装的东西,我没有给你看,你会怎么样?"

      季青州想了想,拇指在他虎口上慢慢蹭了一下:"可能会在某个晚上发现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珠会往右边偏一下。你心虚的时候会往右边看。如果我真的发现了,我会直接问你。"

      "你问了我会说吗?"

      "会。你现在不是也说了。"

      顾言没有再说话。他靠着沙发靠垫,偏过头来把额头抵在季青州的肩膀上,闭着眼,让那片温热的肩颈接触点成为他和外界之间的唯一接口。他闭着眼的时候感觉到季青州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发顶上,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的拇指还在按着同样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虎口。

      窗外的城市夜光在缓缓变化着,有些灯灭了,有些灯还亮着。银链从银子脖颈间垂下来半截坠在沙发垫的边缘,字母的凹痕里盛着一小片从远处霓虹灯折射过来的细碎颜色,偶尔闪一下,像一块还没有被完全磨平的棱角,正在漫长的、缓慢的岁月里被一点点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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