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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 ...

  •   第四十四章抽屉底部的旧痕

      晨光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亮着,从灰蓝变成了暖白,又慢慢掺进了一层淡金色的暖调。季青州额头抵着顾言的额角维持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的时候拇指在顾言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片摊开的掌心是真实的、不会缩回去的。

      "你还没吃早饭,"季青州站起来,"想吃什么?楼下蛋饼还是我煮粥?"

      "粥吧。家里还有米。"

      季青州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淘米的时候水流声哗哗的,锅盖上好之后他拧了小火,然后拉开灶台下面那层抽屉,看了一眼被他折成小方块丢进去的那几页纸。纸页安静地躺在废纸堆里,边缘被废报纸压着,只露出一角灰白的边。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让整个折好的方块都被旧报纸盖住了,然后关上抽屉,站起来继续切葱花。

      顾言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季青州拇指刮过时留下的温度,薄薄的、和晨光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的暖意。他站起来走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看见季青州站在灶台前面拿长柄勺搅粥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散的结,后颈那块阻隔贴边角被蒸腾上来的热气濡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

      粥煮好的时候季青州盛了两碗端上桌,一碟酱菜搁在中间,热气从碗沿腾起来在晨光里凝成一道道细细的白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米粒熬开了花,稠而不腻,姜丝淡淡的辛香在舌尖化开。顾言低头喝了两口,搁下碗,抬眼看向对面。

      "你弟那边,我跟他去说。"顾言说。

      季青州夹酱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他给你的那份概要我已经处理掉了。说他以后别再掺和了。"

      季青州看着他,筷子尖上那根酱菜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才送进嘴里。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你去说。我跟他说就行。他是我弟,我自己跟他说。"

      顾言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所以更该我去说。"季青州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含糊地续了一句,"你夹中间难做。我来开这个口。"

      顾言看着他那副低头喝粥时因烫而微微眯眼的模样,看着他说"我来开这个口"时眼底那种坦荡荡的、不假思索的干脆,觉得喉间有一小团被温粥润过的暖意正在慢慢向下淌,淌进胸腔那个之前被空置了太久的位置里。他没有再坚持,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几口,碗沿搁在下唇上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自己可能没察觉到的弧度。

      那天上午季青州给季青川打了个电话。顾言坐在客厅里翻那本茶道书,听见季青州在阳台上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音节听不清楚,但语调是平稳的、不疾不徐的。他偶尔停顿一下,像在听对面说什么,然后继续。通话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季青州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走过来在顾言旁边坐下,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说完了?"顾言合上书。

      "说完了。他那边我让他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季青州往后靠进沙发里,偏头看了顾言一眼,"他说他知道了。挂了之前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你告诉顾言,我以后不给他添乱了'。"季青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然后他跟我说对不起,说那些纸是他自作主张给你的,跟你没关系。"

      顾言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身来正对着季青州。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从阳台照进来铺了一地暖洋洋的金色,把沙发边沿和两个人的拖鞋都裹在了一层薄薄的暖调里。

      "你信吗?"顾言问。

      季青州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被照透了,里面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被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浅滩。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信一半。信他那句'不添乱',不信那句'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他真的不添乱了,那后面的也不用管了。"他伸手把顾言合在膝盖上的书拿过来搁到茶几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翻篇了。咱俩这边的页,翻完了。"

      顾言低头看着季青州搁进他掌心里的手。那只手暖而干燥,指尖抵着他的掌根,拇指松松地搭在他的虎口上,和今早晨光里那个姿势一样的角度。他看着那只手,觉得从牛皮纸信封被折成方块丢进废纸抽屉的那个时刻开始,季青州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就是直接把一页纸撕下来,折好了放进一个不会再翻开的地方,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他不回头看,不反复咀嚼,不作无用的复盘。他觉得该翻的时候,就翻了。

      "嗯,"顾言把他的手拢住了,"翻完了。"

      那天下午季青州去公司开了一个短会,回来的时候带了那沓被他批注过的定稿方案。他说预算那部分已经调完了,技术参数按顾言的意见做了分级细化,等年后正式投标的时候再润一遍措辞就行。他把文件递回顾言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份批注我让助理抄进去了,原件我自己留着",顾言接过去翻了翻页边那些被重新打印过的新数据,看见调整后的预算余量从五个点扩到了十二个点。

      "你全用了?"他问。

      "你的建议我干嘛不用。"季青州换鞋把拖鞋踢正了,"你又不是来害我的。"

      顾言握着那份文件站在玄关里,看着季青州走进客厅的背影。他说"你又不是来害我的"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坦荡不设防的底色混在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里,从第一天到现在没变过。顾言拿着文件站在那里,觉得胸口那枚被晨光和粥暖过的位置又比之前温热了一度。

      晚上季青州做了清炒时蔬和一碗煎豆腐,两个人吃完之后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放着一部旧电影的彩色画面,光影在沙发前面铺开又收拢。银子趴在两人中间睡得像一团被烤过的面包,银链从脖颈间滑下来半截,坠子在电视光里偶尔亮一下。

      顾言靠着季青州的肩膀,半闭着眼,感觉着肩头传来的平稳的呼吸起伏。他手搭在银子背上,指尖偶尔碰一下那枚坠子的边缘,字母的凹痕在指腹下凹凸分明,已经被摩挲过太多次,边缘圆润了一些,不再像刚买来时那样生涩硌手。

      "季青州,"他半闭着眼开口。

      "嗯?"

      "我今天去我哥那边看了那份股权文件的细则。有几条我打算让他修订一下再签。"

      季青州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决定接了?"

      "嗯。"顾言睁开眼,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流动的画面,色彩在瞳仁里明明灭灭地跳着,"我想好了。那百分之十我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这一步可以走。"

      季青州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移下来,轻轻覆在顾言的手背上,拇指在指节上慢慢蹭过去,像在替一份刚签好的文件盖一个不会被撤销的章。

      窗外的台北冬夜沉静而安稳,远处的灯火在寒气里凝成一小簇一小簇暖黄色的光点,像被冻住的花蕊。屋子里的灯亮着,电视的光在墙面上无声地移动着,银链的坠子在夜灯的暗光里亮了一瞬又隐入灰蓝色的毛间,像一句已经被翻过去了的、再也不需要被重新翻开的话,安安静静地合在了属于它的那一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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