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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三章同一盏灯

      顾言第二天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卧室里的光线是一层浅浅的灰蓝色,像把墨汁倒进清水里搅拌到只剩下最淡的痕迹。季青州还在睡,侧着身面朝他,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松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靠近顾言那侧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睡梦里也保留着一个"可以随时握住什么"的姿势。

      顾言看了他一会儿。灰蓝的晨光落在季青州的面孔上,把那些平日里因为鲜活的眉眼嘴角而显得明亮张扬的线条都柔化成了睡梦中的温驯。他的睫毛比闭眼时显得更长了一些,在眼睑下方的皮肤上投着一小片淡淡的影。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安静而规律,是活着的、踏实的、正在睡眠中平稳流动的温度。

      顾言轻手轻脚下了床,把被子掖好一角免得漏风。他赤脚踩过地板走出卧室,客厅还暗着,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薄薄的晨光,把沙发和茶几的轮廓勾勒成一层浅灰色的剪影。银子蜷在沙发垫上没醒,银链在它脖颈间松松地贴着,坠子的边缘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扫了一下,亮了一瞬。

      顾言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牛皮纸信封还在原处。他伸手把它取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那一点轻飘飘的重量,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银子被他的动静弄醒了,睁开一条眼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

      顾言把信封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台灯没开,客厅里的光线还是黎明时分那种稀释过的灰蓝色,信封和茶几木面的颜色在这种光线下几乎融在了一起,只有纸面的棱角处泛着一层更淡的、被晨光勾出来的浅白色边缘。

      他没有拆开信封,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中央,看着它。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在信封旁边多放了一只空杯子,两只杯子并排搁着,一只有水一只空,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各自投着一道形状相似的影。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季青州翻了个身,含糊地"唔"了一声,又安静了。

      顾言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只空杯子和牛皮纸信封之间的空隙里。他在等天亮。等光线亮到能把纸上的字迹照清楚的程度,等季青州醒来,等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和茶几上那沓已经批注过的文件放在同一边。

      晨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帘边缘漫进来。灰蓝色慢慢变成浅灰,浅灰变成灰白,灰白里渗进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卧室里传来被子掀动的声响,然后是季青州踩拖鞋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时合页轻转的一声"吱"。

      季青州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整个人的状态还沉浸在刚醒的困软里。他看见顾言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又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只空杯子和那个牛皮纸信封,眨了两下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表面残余的粗糙感,"这什么东西?"

      顾言侧过身面对他。晨光已经亮到能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清楚了,季青州脸上还残留着睡痕压出来的浅浅红印,眉骨处有一道被枕套褶子硌出的细纹。他看着顾言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页打印纸,摊在茶几上。

      "这是你南方项目的概要。"顾言的声音不高,平稳的,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考虑过的事实,"青川给我的。比定稿略粗糙一些,但核心参数都在里面了。"

      季青州低头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几页纸。晨光落在打印纸上,把字迹和图表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顾言。

      "青川给你的?"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尾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杯正在慢慢晾凉的茶,"什么时候?"

      "上周。"顾言迎着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没有闪躲,"他让我用这个在你项目上拿些筹码。我收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银子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彻底弄醒了,跳下沙发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了看两个人,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哈欠。季青州低头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几页纸,又看了看旁边搁着的那沓已经被批注过的定稿文件,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份来自季青川,一份来自他自己,被同一盏还没有打开的台灯的光照着。

      "那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给我看?"季青州问。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那句问话里没有质问的棱角,更像是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的等待。

      顾言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他看着季青州脸上那层还没有完全洗去的睡意残余和此刻已经醒透了的、清亮的目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尾音带着一道被压下去的、极细的颤动:"因为我昨天看到定稿的时候,那一页你们的技术接口标准和这份概要里标的节点参数对上了。我可以照着这份概要去调顾氏那边的方案,让你们的标在技术上被卡住。"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一滚:"但我昨晚睡觉之前想的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早上起来给我热牛奶的时候,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杯牛奶。"

      季青州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间又漫进来一层,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了一些。他看着顾言说"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杯牛奶"时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抿着的弧度里带着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颤动的边缘。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茶几上方。

      "那几页纸给我。"

      顾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那几页纸从茶几上拿起来递到了他掌心里。季青州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把它们对折了一下,再对折了一下,折成了一个小方块,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灶台下面那层抽屉——放废纸和旧报纸的那格——把那叠折好的纸放了进去,关上抽屉。

      他走回沙发坐下来,和顾言之间的距离和刚才一样,肩线挨着肩线。

      "处理完了。"他说,"你那份定稿上批的几条意见我昨天半夜上厕所的时候看了,都挺有用的。预算那一条我早上醒的时候已经发给财务去调了。你之前说顾朔股份的事你还没想好,要不要我今天陪你一起看那份条款?"

      顾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那些纸折起来、放进废纸抽屉、关上抽屉的一整套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像一个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不打算再回头看一眼的执行过程。

      "你就这么处理了?"顾言问,"你不问我别的?"

      季青州偏过头来看他。晨光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层惯常的、暖融融的底色,稳稳的、不设防的:"你昨晚睡觉之前翻了几次身,每次翻身之后都会把手往我这边搭一下。你以前睡熟了不会动。昨晚你半睡半醒的时候在找我的手。"他伸手把顾言搁在膝盖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握着,拇指在虎口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你今天早上把这件事告诉我了,东西给我了。那你问不问我别的,都没关系了。"

      顾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季青州的拇指还在他虎口上慢慢地画着圈,动作轻而持续,像某条熟悉的、不会断的河道里的水流。他坐在沙发里,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涌进来铺了他们一身,银子在他们脚边重新趴下来睡了,尾巴搭在他们交握的手旁边。

      "季青州,"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舒展了一些,尾音上带着一夜没有浸透的、刚刚开始化开的那层涩意,"你家的保险柜密码多少。"

      季青州愣了一下:"干嘛?"

      "以后你有不想让我看到的文件,放保险柜里。锁上。"顾言偏过头来看他,晨光把他琥珀色的瞳孔照成浅浅的金棕色,像一枚被晒暖了的老琥珀,"这样我就算想拿也拿不到了。"

      季青州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和一点被泡软了的、毫无防备的轻快。他握着顾言的手往前带了带,让两个人的肩膀贴得更近了一些,额头抵着顾言的额角,呼出的气息带着刚醒的暖度拂过对方的面颊。

      "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他说,"你想看随时看。不用拿。"

      顾言被他的额头抵着,那一点温热的压力在额心持续着,像一枚被轻轻按下的印章。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但他被握着的那只手在季青州的掌心里慢慢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扇正被从里面慢慢推开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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