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二章秤的两端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早饭、上班、下班、晚饭、沙发、电视、洗澡、睡觉——每一天的节奏和过去两个月几乎一模一样,像一条被反复走熟的路径,闭着眼也能踩着前一天的脚印走过去。但顾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细微的、从表面看不出来的偏移,像一根被轻轻掰了一下的勺子,角度变了,不凑近看发现不了。
比如吃饭的时候他夹菜的动作比往常快了半拍,而且夹完菜会搁进碗里先不吃,握着筷子的手在桌面和碗沿之间悬停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季青州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落回了碗里,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比如早上出门的时候顾言会站在玄关多停留两秒再拉开门。那两秒的间隙正好是季青州系好鞋带直起身的时间,像在等某个固定的节拍对齐了再走。季青州有时候会冲他笑一下说"晚上见",顾言应"嗯"的尾音收得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不留神就会漏过去。
再比如那个牛皮纸信封。顾言每天早上出门前拉开衣柜最下面那格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他从来不动里面的纸张,只是看一眼,像确认一个搁在某处未完成的物件的位置还没有变。抽屉合上之后他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和往常一样轻而匀。
周五傍晚季青州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他换了鞋把文件袋搁在餐桌角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顾言坐在沙发里翻着一份行业期刊,目光从纸张边缘抬起来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又落回纸面上。
"那是什么?"他合上期刊问。
"南方项目的初案定稿。"季青州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今晚回来之前让法务和财务过了最后一版,基本没什么要改的了。你之前不是说要看看?"
顾言握着期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放下杂志,伸手把那个文件袋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封口没有粘,只绕了一圈白线绳,他解开线绳的时候动作和平时拆任何一份文件一样平稳。里面厚厚一沓纸,封面印着项目名称和编号,后面是目录、技术方案、预算拆分、风险控制、进度计划表。页脚都有季氏的公司标识和排版人员的姓名缩写,是内部流通的定稿版本。
"你拿给我看,没问题吗?"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青州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揉银子的耳朵尖,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坦然而随意:"你以前帮我审合同的时候不是也看过内部文件。而且你现在坐我旁边看我公司的项目,还能帮我查漏补缺,我求之不得。"他把银子从腿上抱起来换了个方向,"你慢慢看,我去做饭。看完了把想说的记下来,吃完饭咱们聊。"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哪里敏感不想看,就跳过去看技术部分就行。商业那块你不看也行。"
顾言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沓文件。封面上的项目编号和季氏的标识在他视线里安静地躺着,页脚的日期是今天,墨迹新鲜地印在纸面上,还带着刚打印出来残余的轻微温热。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指腹蹭过纸面,字迹清晰,图表规整,是季青州团队花了很长时间打磨出来的东西。他翻到技术参数那一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关于数据接口标准的技术指标,和他之前在季青川发来的那个概要里看到的节点参数重合了大半。
他翻了两页,合上文件,搁在了茶几边上。
"怎么不看了?"季青州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隔着锅铲碰锅底的热油声。
"先放放。"顾言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你今晚做什么?我帮你切菜。"
"番茄牛腩,又做了。你上次说想吃,昨天下班的时候买的牛腩还在冰箱里冻着。"季青州从冰箱里把那一盒牛腩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解冻,"你先把番茄洗了切块。"
顾言走过去站到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番茄在水流下面转动着,红色的表皮被水冲得发亮,边缘裹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季青州在他旁边切葱花的动作细碎而匀速,砧板被刀锋敲击的节奏和过去每个傍晚一模一样。
"顾言,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季青州切完葱花之后把刀搁下,侧过身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平时一样随意的调子,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微微放平了,像在问一件他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事。
顾言手里的番茄在水流下面停了一下。水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划过指间的所有空隙。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水流声衬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可能是股份的事还没定,有点挂心。"
"那你今晚把那个方案看完,帮我挑完毛病,我再帮你看一遍你那边的股权条款。"季青州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已经被冲了很久的番茄,放在砧板上切了起来,"两个人互相看,比一个人瞎想强。"
顾言关上水龙头,转身靠在流理台边沿看着季青州切番茄的背影。暖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柔化了,他低头切菜时后颈阻隔贴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蜜色。他切番茄的节奏平稳而利落,和他谈合同时落笔的节奏同一种频率——决定了就不犹豫。
"季青州,"顾言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哪天发现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会怎么办?"
季青州手里切番茄的刀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顾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切,声音如常:"那要看瞒的是什么。你要是瞒着我给我偷偷攒了笔结婚的钱,那我挺高兴的。你要是瞒着我半夜偷吃我藏冰箱里的那盒冰淇淋,那我会生气。"
顾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轻地弯了弯又收平了。他没有接话,转身去把洗好的番茄端过来放在砧板旁边。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了一会儿,刀起刀落的声音和锅里的热油声交替着响了一阵,把那片刻的安静填上了又凿开。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那沓文件被顾言从茶几边沿拿起来搁在了餐桌角上,紧挨着自己的手边放着。季青州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说什么,只是把汤碗和饭碗按各自的位置摆好,筷子递过去的时候顺手帮顾言把歪了的餐垫正了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那锅番茄牛腩。汤底浓郁,牛腩炖得酥烂入味,番茄化了小半在汤里把汤汁染成了暖融融的橙色。顾言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之后放下碗,伸手把那沓文件从桌角拿过来翻开到技术参数那一页。
"这一块,"他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关于接口标准的技术指标,"你们预设的技术方案里用的是一个通用的接口协议。我这边之前接触过一个类似的仓储改造项目,如果你们能把这一条往更细的方向再做一层分级,对接的时候会更顺。不然到时候对方系统升级,你们这一层需要返工。"
季青州从碗沿上方抬起眼来看他。灯光从顶灯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和文件页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膜。他看着顾言低头翻页时垂下的眼睫和翻页时指尖落在页边借力的一瞬,看着他提意见时语速平稳而精准,和他在谈判桌上翻开自己家的文件逐条反驳时一模一样。
"好,我记了。"季青州放下碗,用手机备忘录把那条意见敲了进去,"还有呢?"
顾言翻到下一页,目光在预算表的某一栏停了一瞬。"这一项你预算做了两千万,但按照南方集团之前几个项目的实际结算数据来看,这块的浮动弹性大概在正负十五个点。你只留了五个点的余量。"
"你连南方集团之前项目的结算数据都知道?"
"顾氏做过一次跟他们的合作,我在那边翻过一些公开资料。"顾言的声音平稳如常,目光还落在预算表上没有移开,"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查证。"
季青州看着他低头翻页的模样,看着他在灯光下微微蹙着的眉心和他指尖按在纸页边沿时无意压出的细小折痕。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帮他把快要滑到桌沿的另一份附件往回收了收。
"我信。"季青州说,"你记下来,我回头让他们重新调一下预算法。"
顾言翻页的手指在那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了下一页。菜已经凉了小半了,他放下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灯影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和旁边季青州凑过来看文件的侧影。两道影子叠在同一片玻璃上,像两条挨着流向同一个方向的河,水面上看着分得开,水面下不知道哪一股流已经带上了另一股的温度。
那天晚上顾言把文件看完了,在页边用铅笔做了几处批注,把文件装回文件袋里还给季青州的时候,季青州接过去顺手搁在茶几上,说了句"明天再看",然后拉着他去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靠着沙发靠垫坐着,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跳动着。银子趴在季青州腿上睡成了软绵绵的一摊,银链从毛间垂了一小截下来悬在半空中,坠子在偶尔被屏幕光扫到的时候亮一瞬。顾言侧着头靠在季青州的肩膀上,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偶尔轻声哼起的断断续续的调子。
他在闭上眼的黑暗里把这几天的碎片重新过了一遍。今晚的番茄牛腩、那沓被他批注过的文件、季青州说"我信"时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的神情、还有那个搁在衣柜抽屉底部的牛皮纸信封——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列,首尾相接,像一串还没有被拧紧的螺丝。
他在季青州的肩头上慢慢睡着了。这一晚睡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和之前的那些夜晚不同:明天要不要把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和今晚批注过的那沓文件放在同一个桌面上,肩并肩地,让它们被同一盏台灯的光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