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八章掌心的秤
顾朔出差回来那天是个周二,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雨势不大却连绵不断,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潮气里。顾言在公司待到六点多才走,临走前给季青州发了一条消息:"我哥回来了,今晚可能要跟他吃饭谈事,晚点回去。"
季青州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谈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在家等你。"
顾言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顾朔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顾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在跟什么人通电话,语速不快,像是在交代什么收尾的工作。他敲了两下门,里面说了句"进来",他推门走进去。
顾朔坐在办公桌后面,大衣还没脱,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他看起来比出差前瘦了一些,眼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倦意,但目光还是沉而稳的。看见顾言进来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言坐下来。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足,把他外套上沾的雨水潮气慢慢烘干了。兄弟两个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着,窗外雨声沙沙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流往下淌。
顾朔先开口,没有寒暄:"供应商那边处理完了,问题不大,账务上的漏洞补上了。下周会有个正式的整改报告发过来,你帮我看一下。"他从抽屉里抽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些是你这几天代签的,我过了一遍,没有问题。"
顾言把文件接过来翻了翻,确认了页数和签章,合上放在一边。他知道这些是序曲,后面才是正题。他等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搭着。
顾朔靠在椅背里,目光在顾言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在谈一件他已经考虑了很久的事:"股份的事,我之前跟你提过。今天想跟你聊细一点。"
顾言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说话,等着顾朔把话说完。
顾朔从抽屉里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比刚才那几份厚一些,封面上印着股权结构简表。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着,像在确认某件还没完全落定的事的重量。
"公司现在的股权结构是这样:我占百分之五十一,你占二十,剩下的在几个老股东手里。我这边打算释放百分之十出来。你可以用现有价格优先认购。"他顿了顿,目光压着顾言的眼睛,"这样你手里的比例会涨到三十。我的降到四十一。但我想让你考虑的是另一条路。"
顾言看着他。
"你可以拿这百分之十,但你拿到之后,有些事情你要独立决策。不只是签字盖章走流程,是真正做决定。"顾朔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颗被钉进木头深处的钉子,"你接手之后我会逐步减少对日常事务的介入。你之前只做谈判和执行,以后要做判断和担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沙沙地持续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白噪音机器。顾言坐在办公桌对面,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舒展开了。他看着桌上那份压着封面没翻开来的文件,想到自己之前站在厨房门口跟季青州说"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时心里那层空茫的感觉,又想到此刻坐在对面说完这番话之后顾朔眼底那层极其少见的神色——那里面有疲惫,有信任,还有一点点像完成了一件被拖了很久的事之后终于放下来的松弛。
"哥,"顾言开口,声音稳着,尾音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你这次出去之前就想好要跟我说这些了吧。"
顾朔没有否认。他松开了压着文件的手,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想了挺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景上,"你从小到大都在接我分给你的事做,从来没自己主动要过什么。以前我觉得这样挺好,省心。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把你护得太紧,你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顾言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看着指节因为微微蜷着而凸起的棱角。
"你要是不想接,也可以不接。"顾朔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度,"那百分之十我会留着,等你想好了再说。不急。"
顾言抬起头看着他。兄弟两个隔着办公桌和窗外的雨幕对视着,顾朔眼底那层因为出差连轴转而泛起的倦意底下,是一道做兄长的人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底色。那种底色顾言看了很多年,从小学被接放学的时候、从高中开家长会的时候、从进入顾氏之后每一份经手签字的文件背面——它一直在那儿,像一堵安静的墙。
"哥,"顾言说,"你让我想两天。"
"行。"顾朔把那份股权文件推到桌角,"你拿回去看看。里面有些细节条款,看完有什么想问的再找我。"
顾言把文件接过来放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顾朔一眼:"哥,你晚饭吃了没有?"
顾朔正低头在看手机,闻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顾言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在弟弟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什么清冷或警惕,就是一种普通的、兄弟之间才会有的询问。
"还没。怎么了?"
"我回去做,你要不要来?"
顾朔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行。季青州在家吧?"
"在。"
"那我正好当面跟他说一声,让他以后别老给我发那种'你弟今天加班记得让他吃饭'的消息。我手机被他烦了好几次了。"
顾言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侧过身等顾朔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在他们身后依次亮了又暗。
到家的时候季青州正在客厅里看电视,银子趴在他腿上睡得昏天黑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抬了抬眼,看见顾言先进来,又看见后面跟着进来的顾朔,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滑下去。
"顾朔?"他坐直了,银子被他翻身惊醒"喵"了一声又换个姿势继续睡,"你哥来吃饭?"
"嗯。"顾言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我还没做,你帮个手。"
季青州把银子小心挪到沙发上站起来,朝顾朔点了一下头,脸上挂着那种介于意外和接受之间的坦然表情:"顾总,家里没什么好菜,凑合吃一顿。"
顾朔站在玄关换着季青州递来的客人拖鞋,闻言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发消息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季青州被他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尖转身进了厨房去洗菜了。
那顿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顾言掌勺,季青州打下手,顾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分工合作的样子,看着季青州把切好的葱递给顾言时手指自然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背、顾言偏头说了句什么被锅铲的响声盖住了,看着他们俩之间那种不需要多说话、一个动作就能接下去的默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去客厅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
银子醒了,跳下沙发走到顾朔脚边仰头看了看他,然后伸爪扒了一下他的裤腿。顾朔低头看着那只灰蓝色的庞然大物,被它脖颈间那枚银色坠子晃了一下眼。他伸手把坠子拈起来看了看背面刻着的三个字母,又放回去,然后揉了揉银子的脑门。银子蹭了蹭他的掌心,趴在他脚边继续睡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顾朔放下茶杯走到餐桌前坐下。顾言和季青州在他对面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把椅子的宽度,和他在厨房里看到的那种默契的并排站位如出一辙。菜是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红烧鸡翅、冬瓜虾皮汤,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筷子。"季青州递了一双过来。
顾朔接过去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顾言一眼:"你做的?"
"嗯。"
"比以前好吃了。"
顾言低头扒饭,耳朵尖浮了一层很淡的粉色,被餐桌顶灯的光照着,比他惯常冷色的调子里多了一点暖调。季青州在旁边看着他耳尖那点粉色,嘴角弯着,没说话,只是又给顾言碗里夹了一块鸡翅。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顾朔放下筷子看了季青州一眼:"季青州,我今天跟他谈股份的事了。他拿了文件回去看,他说让他想两天。"
季青州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看着顾朔的脸等他把话说完。
"如果他要接那份百分之十,以后他要做的决策会比现在多。你的意见到时候可能会被他参考。"顾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做好这个准备。"
季青州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言。顾言低着头在夹菜,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柔化着,没有说话。但他夹菜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着听季青州怎么回答。
季青州把饭碗端起来又扒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他做决策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就行。他问我我就说,不问我我就等着。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他往前走我就跟着。"
顾朔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那顿饭吃完已经快九点了。顾朔走的时候顾言送到门口,站在玄关里看着哥哥换鞋。顾朔弯腰系完鞋带直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顾言的肩膀,力道和上次在车里一样,不重,带着兄长那种"行了就到这儿"的温度。
"两天后给我答复。"顾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之后顾言在玄关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季青州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碟,把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顾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最后一只汤碗端起来。
"你哥今天说了不少。"季青州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你感觉怎么样?"
顾言把汤碗递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冲水的侧脸。暖黄的灯光下水流从他指缝间穿过,把碗沿的油渍冲成细碎的光斑。他想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感觉像之前那个空位旁边又多了一个空位。一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过,一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决定。两个空位并排放在那儿,我得一个一个填。"
季青州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手上的水还没擦,湿漉漉的指尖在灯光里亮着。他往前站了半步,和顾言隔着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那我站你旁边,"季青州说,"你填的时候缺什么跟我说,我递给你。"
顾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暖光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坦坦荡荡的、不催促的弧度。他伸手把自己被水溅湿了一点的袖口往上卷了卷,然后握住了季青州湿着的那只手。指腹贴着手背,被水流浸过的凉意隔着皮肤传过来,又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季青州,"顾言说,"那两份空位我可能填得比较慢。你站久一点。"
季青州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把那只湿漉漉的手和自己另一只干燥的手叠在一起拢在掌心里焐着。"站多久都行。"他说,"你把空位填满了之后换张新桌子继续摆菜,我也站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声音贴着玻璃传进来,被室内的暖气和灯光隔成了一层柔和的、遥遥的白噪音。银子从卧室里跑出来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垫,银链在它俯身的动作里垂下了一截,坠子在暗处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厨房暖黄的灯光拢着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把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交叠的、分不出彼此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