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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七章暗火的初焰

      日子像被一只稳当的手推着往前走了几天。煎饺、超市、烧鸟店之后,顾言每天的菜单上又慢慢添回了些别的:周末下午两个人一起把阳台上的绿萝换了盆,顾言蹲在地板上分株的时候季青州在旁边递土,手指沾了泥巴互相抹了一脸;季青州有一次开会到很晚回来,厨房的灯还亮着,顾言靠在沙发里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说"汤在锅里热着";银子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或者说季青州单方面被顾言冷了两句的时候——毫无察觉地扒着沙发垫打滚,银链被拱歪了垂在耳朵旁边晃荡。

      但这些安稳的日子里,季青州注意到顾言的手机亮起来的频率变高了。

      先是周三晚上,顾言在洗碗的时候手机搁在流理台边上震了三次,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继续冲碗。第四次的时候他擦干了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瞬,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锁了屏又放回原处。季青州在客厅抱着银子看电视,余光瞥到了那个皱眉的细节,没有出声。

      然后是周四中午,顾言在公司给他发消息说中午不回来吃了,跟供应商有个临时饭局。季青州回了个"好"之后隔了半小时又收到一条,是顾言发来的:"陈松。上次那个。他约我吃饭聊点事,说开了就行。"

      季青州看着那条消息,打字回:"去吧。聊完了跟我说一声。"

      那天下午三点多顾言才又发消息过来,说吃完了,陈松那边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以后不掺和了。季青州看着"不掺和了"四个字,觉得顾言打字的时候大概偏了偏头,嘴角有个不怎么在意的弧度。

      但周五晚上,季青州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客厅的时候,听见顾言在阳台上打电话。阳台门关着,隔着玻璃他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顾言侧对着客厅方向的剪影,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他说了几句,然后停住了,手机搁在耳侧却没有再开口,像是在听对方说完很长的一段话。最后他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季青州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看见顾言的表情没什么异样,但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半拍,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一点。

      "谁啊?"季青州问。

      "我哥。"顾言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银子从季青州腿上跳到他腿上换了个位置趴好,"他那边有点事需要我帮忙盯两天。"

      "什么事?"

      "下季度一个项目的供应商出了点状况,他需要出差去处理。期间有些文件交接要我代签。"顾言低头摸着银子的耳朵尖,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大事。"

      季青州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顾言说"不是什么大事"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季青州注意到他拇指揉银子的耳朵尖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你这几天是不是要忙了?"季青州问。

      "嗯,可能会晚回来两天。你吃饭不用等我。"

      周六晚上顾言果然回来晚了。季青州一个人吃了晚饭,给银子添了粮,窝在沙发里翻那本讲日本茶道的书翻了四十多页,门锁响了。顾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肩膀上沾了一层夜露,头发比出门的时候乱了一点,眼底带着一层被灯光照透的、淡淡的疲惫。

      季青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挂上衣架,顺手把他额前那一丝乱了的头发拨到旁边。"吃饭了吗?"

      "吃过了,跟供应商吃的盒饭。"顾言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声音从低处传过来闷闷的,"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他走进浴室之后水声响起来,季青州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鞋尖。鞋尖的方向朝着卧室那边,刚才顾言进浴室的时候从他身边擦过去,手腕外侧蹭过他的手背时体温偏凉,像是吹了一路夜风没暖过来。

      周日顾言出门更早。季青州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厨房台面上搁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张便利贴,顾言的字写着"中午回不来,晚上尽量"。季青州把牛奶热了喝了,把便利贴折好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叠在一起。

      上午他给季青川打了个电话。

      "你最近跟顾言联系多吗?"他开门见山地问。

      季青川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哥那边出差了,他在帮忙盯项目。这两天回来得挺晚的,看着有点累。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我知道一点。"季青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在斟酌措辞,"顾朔那个项目是跟一家南方公司合作的,那边供应商出了点账务问题,顾朔过去处理了。顾言这边要接一些文件审批和合同签署的工作,还有就是……"

      他顿了一下。

      "还有就是什么?"

      "顾朔走之前给顾言留了一句话,说他这次处理完回来之后,想跟顾言正式谈一下股份的事。具体内容我没打听到,但听顾言那天的语气,可能跟他手上的股份比例有关。"

      季青州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冬日行人。顾言之前在聊天时提过,他持有顾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平时负责谈判和细节事务,公司大方向是他哥在把控。如果顾朔要动股份比例,那意味着他最近出差处理完供应商问题之后,回来要重新划分家里的权力结构了。

      "顾言怎么说?"

      "他没怎么说。但那天他挂电话之前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季青川说,"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深吸一口气然后再说话的。"

      挂了电话之后季青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窗台上,把绿萝叶尖上凝着的一粒水珠照得亮了一下。他想起顾言昨晚回来时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想起他说"不是什么大事"时揉猫耳朵的指尖快了的半拍,想起那杯留在厨房台面上的温牛奶和便利贴上"晚上尽量"四个字——"尽量"这两个字以前顾言几乎不用,他的措辞里要么是"可以"要么是"不行","尽量"是他不确定的时候才会用的边界词。

      下午他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没说别的:"晚上几点回来?我煮火锅。"

      那边隔了半小时才回:"尽量七点。你先吃着,不用等我。"

      季青州看了一眼那条"尽量",把手机收起来去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和菜。回来之后他把锅底煮上,菜洗好了摆盘,桌子支起来,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坐在餐桌前等,银子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锅里冒起的热气,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他的脚踝。

      七点过了二十分钟,门锁响了。

      顾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季青州看见他眉心的那一道褶比早上出门时深了一些,看见他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看见他直起身走过来的时候眼底那层疲惫比昨晚更浓了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折痕处泛着微微的毛边。

      "回来了?"季青州站起来,"火锅刚烧开,菜我都洗好了。"

      顾言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接过季青州递来的筷子。锅里的红油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和花椒的麻香混着热气扑到他脸上,他低头看着那锅翻滚的汤底,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了。

      "季青州。"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我哥那边的事,可能比我想的麻烦一些。"顾言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火锅红油翻滚的光,"他把股份的事跟我提了,说得等我先把这几天文件处理完再正式聊。但他说了一句——"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他说如果新的分配方案我接受不了,他可以给我一个缓冲期,让我慢慢想。"

      季青州坐在他对面,隔着火锅升腾的热气看着他。暖黄的灯光把顾言的面孔照得柔和而清晰,眉眼之间那层疲惫底下压着的东西,季青州看懂了。那是一种比茫然更深一点的情绪,像一只刚刚搬进新窝却被告知地基可能要重新调整的动物,爪垫踩在地面上还没有完全踏实。

      "你想怎么办?"季青州问。他往顾言碗里夹了一片肥牛。

      顾言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微微卷着边的肥牛,蘸了酱送进嘴里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借着咀嚼的动作消化一些还没完全成型的想法。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筷子,双手捧着面前的茶杯,杯壁的热度从指腹渗进去。

      "我哥从来没跟我提过股份的事。之前二十年他做决策的时候会知会我一声,但从来没让我参与过最终决定。现在他说要跟我正式谈分配,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看着杯里浮着的茶叶梗,"我以前觉得自己不想要更多权力,有百分之二十够我用了。现在他主动要分,我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季青州伸手隔着桌面握住了他捧着茶杯的手。茶水的热度从杯壁透过顾言的指腹传过来,和季青州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皮肤碰在一起。

      "那你先不想。"季青州说,"先把这两天该签的文件签了,把项目盯完。股份的事等他出差回来当面谈的时候再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想,想出来的方案他那边不一定对得上号。"

      顾言抬起头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暖融融的白雾,季青州的脸隔着那层雾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眼底那种坦荡荡的、不催促的耐心稳稳地盛着。

      "嗯。"顾言重新拿起了筷子。

      那顿火锅吃得比平时慢一些。顾言夹菜的速度比平时缓,嚼东西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一些,中间偶尔停下来喝口茶,眉心那道褶在热气里慢慢松开了大半,小半还留着,像一道褪了色的笔痕。季青州给他夹了三次菜,倒了两回茶,在他筷子停下来的时候安静地等着,不催。

      吃完火锅收拾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一起进厨房。顾言冲碗的时候季青州站在他旁边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出细碎的响。银子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垫,银链在它动作间偶尔碰一下地板。顾言冲完最后一只碗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看着季青州。

      "季青州。"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先不想。"顾言靠着流理台边沿看着他,"我可能做不到完全不想。但我可以试试。"

      季青州把擦干的碗放回碗柜里,转过身来面对他:"那你想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陪你想。"

      顾言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暖光里说"我陪你想"时嘴角弯着的弧度,看着他那副坦荡荡的、像一座不会塌的房子一样站在那里的样子。他走过去一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季青州衬衫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和底下平稳的心跳。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侧过脸在他肩头靠了一下,额头抵着那一片衣料。

      "好。"他说。声音闷在季青州的肩窝里,比方才轻了一点点,但尾音是稳的。

      银子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转身走回卧室跳上了床尾的脚踏。银链在它动作间甩了一下,坠子在卧室的暗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被轻轻搁在了句末的停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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