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九章秤上的旧痕

      周三下午顾言出门前说"跟青川吃个饭",季青州窝在沙发里看文件,头也没抬地应了声"行,早点回来"。门在身后合拢之后他放下文件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还阴着,冬日下午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城市的光线削得灰蒙蒙的。

      顾言进了电梯之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青川发来的地址,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锁了屏。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转着几件事:顾朔给的那份股权文件他翻了一遍半,里面的细则部分还没看透;季青州公司明年开春有一个跟南方集团合作的大项目,项目标的不小,业内几家都在盯着;季青川今天约他的理由说的是"想聊点最近那边的事"。

      他推开咖啡馆门的时候季青川已经在了。角落靠窗的老位置,还是那杯咬扁了吸管的冰美式,帽子倒是没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顾言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似乎在读什么,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顾言坐下来要了杯热茶。店员走开后两人之间隔着桌面上百叶窗投下的平行光影,谁也没有马上开口。窗外的天光被云层滤过一层又一层,落在桌面上时已经薄得像一层旧纸。

      季青川先说话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哥那边股份的事怎么样了?"

      "他让我想两天。文件我看了,细则还没完全消化。"顾言握着茶杯的杯壁,热度从白瓷渗进来暖着掌心,"你想聊的不是这个吧。"

      季青川把吸管从杯沿上抽出来搁在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某种被压实的重量:"我哥公司明年有个大项目,南方集团的仓储物流体系整体改造。方案还在前期阶段,竞标对手有三家,季氏胜算不小,但也不是稳吃。"

      顾言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顿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拿到了他们家初案的一些信息。"季青川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目光里那层深海苦藻般的沉色浮上来,裹着某种比闲聊更锋利的东西,"不是完整的方案,但核心节点和预算区间都有。"

      顾言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百叶窗的光影在桌面上无声地移动着。顾言的手从杯壁上松开了,搁在桌面上,指尖平展着搭在木质桌面上,没有蜷拢也没有攥紧。

      "季青川,"他开口,声音稳着,"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青川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碰出清脆的响。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沿着凝起的冰露慢慢划了一道水痕。

      "言哥,你以前说过的那个计划,你还记得吗?"季青川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深色底下压着一道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确认的暗流,"让我哥难受的计划。"

      顾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蜷了蜷,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圈细纹又迅速平复了。他看着季青川的脸,看着那张和季青州有三分相似的面孔上此刻带着的神色——不是怂恿,也不是劝诫,更像是在递一把已经被擦干净了的旧刀放在桌面上让他自己看。

      "那个计划我放弃了。"顾言说,"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放弃的是之前那个。"季青川前倾了半寸,声音被压成了气流一样细的线,"但你那个空位填了几天,填进去的是煎饺、猫粮、烧鸟店的烤鸡皮。你能保证你填进去的那些东西不会塌吗?你凭什么保证?因为你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他在厨房里帮你热牛奶?"

      顾言的手指收拢了,指尖抵着自己的掌心,虎口处微微泛白。

      季青川靠回椅背里,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他的声音松弛了一些,尾音上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为对方着想的平整:"我不是要你再回去做以前那个计划。我是说,你手里那二十的股份,加上你哥准备给的十,你以后要做决策了。如果你能在那个项目上拿到一些筹码,对你以后在顾氏内部的博弈不是坏事。"

      顾言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抵着掌心已经松开了一些,虎口处残余的泛白正在慢慢消退。百叶窗的光影在他手背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把指节和指缝隔在了两个不同的亮度区间里。

      "你哥手里有初案,我这边有顾氏的资源,"季青川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不需要你去做多狠的事,甚至不需要伤到他。你只需要拿到一些你能用的信息,在合适的时候用上。这对你的股份分配、对你在顾氏以后的位置,都是垫脚的东西。"

      顾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窄缝,漏下来一缕薄薄的冬日下午的日光,落在桌面上他的指节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他看着那道光在自己的指节上慢慢移动着,像一枚指针在刻度盘上不紧不慢地划过去。

      季青川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落下来,像冬天的雨打在旧瓦片上一个一个地敲着。他想到顾朔办公桌后面那双沉而稳的眼睛,想到那份股权文件里面那些他还没完全消化透的细则条款,想到季青州在厨房里给他递围裙时手指擦过他手腕的触感,想到他说"你往前走我就跟着"时眼底那种坦荡荡的、不设防的暖意。

      "我不想伤到他。"顾言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在对自己确认一件底线。

      季青川看着他:"不用伤到他。只是拿点信息。"

      顾言抬起眼看着季青川。百叶窗的光影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铺成一道一道的平行亮线,把两个人各自的手掌隔在不同的光区里。他坐在那片光影中间,听着自己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缓慢地跳着,和对面季青川的目光对峙着。

      "你给我看那家初案的概要。"顾言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被重新拿起来的旧锁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季青川没说话,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信封没有封口,开口朝上,里面露出几页打印纸的边缘。顾言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伸手把它拿起来搁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外侧的口袋里。动作利落而自然,和平常接过一份正常的工作文件没有区别。

      两个人又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季青川喝完了那杯冰美式,把吸管最后咬扁了叼在嘴角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顾言的肩膀。力道不重,隔着一层外套的布料传过来。

      "言哥,我不是要你变回以前那样。"季青川站着低头看他,"我是要你手里多点东西。往后你自己做决策的时候,东西多比东西少好。"

      顾言坐在座位上抬眼看着季青川逆光的身影,没有接这句话。季青川也没等他接,转身走出了咖啡馆,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一卷,把桌面上那张杯垫吹翻了半寸。

      顾言一个人坐在窗边。茶已经凉透了,杯壁的温度散尽了,握上去只剩一层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手里握着那只凉透了的茶杯,拇指无意识地在杯沿边缘来回摩挲着。

      公文包里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几页纸的重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搁在包里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感觉到某一侧肩膀的力道被那个薄薄的信封压偏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角度。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另一侧的重量匀过去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拿上包走出了咖啡馆。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季青州已经在了。他站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和往常一样利落。顾言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他系着围裙低头切番茄的样子,和过去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暖黄的灯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柔和的亮边。

      "你回来了?"季青州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今晚做番茄鸡蛋面,你说想吃的。"

      "嗯。"顾言站在门口看着他。公文包还拎在手里没放下,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从包口露出了一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线露出的纸角,然后把它往里按了按,拉开背包拉链把整个信封压进了包的最底层。

      "怎么了?"季青州切完番茄把刀搁下转过身来看他,手上的番茄汁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跟你弟聊得怎么样?"

      "还行。"顾言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走过去站到季青州旁边,伸手拿起另一只番茄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他来问问我最近怎么样。"

      季青州看着他冲番茄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弯了弯嘴角:"你弟倒是挺关心你的。比我弟关心我多了。"

      顾言没有接话。他低头冲着手里的番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凉意贴着皮肤,和公文包底层那个薄薄的信封的重量一起,在他身体某处形成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正在缓慢坠落的平衡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