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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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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褪色的墨
冬至之后台北的雨天多了起来,连绵的、细密的冬雨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冷里,街道上撑伞的人行色匆匆,连沿街商铺的暖色灯光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些。
季青州注意到顾言的变化是从几个细节慢慢拼出来的。
先是那杯茶。以前他每天早上泡的大麦茶,顾言会喝完一整杯再去上班。最近连续三天,他出门前看见厨房台面上搁着的杯子里还剩大半杯,茶汤凉透了浮着一层浅褐色的薄膜。他有一次顺手把那杯茶倒了,顾言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杯子里剩下的比前一天又多了半寸。
然后是早饭。顾言以前会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蛋饼喝完豆浆再起身换衣服。最近开始吃得快了,咬两口就放下,说"来不及了先去换衣服",蛋饼搁在碟子里,等季青州洗完碗出来发现已经凉透了。
还有晚上的电影。他们之前习惯了饭后在沙发上窝一阵看点什么,顾言通常靠着季青州的肩膀。这几天他坐得离季青州远了些,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段沙发垫上,银子倒是自然而然趴了过去,填补了那道缝隙。顾言看得入神的时候目光落在屏幕上很少移开,季青州偏头看他的侧脸,有时候想伸手碰一下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顾言就自然地收回去拢进了自己毛衣袖口里。
季青州把这些细节收着没问。他每晚照常给顾言留热水洗澡,早上出门前把围巾递过去,晚上回来在玄关换好鞋喊一声"我回来了",顾言在厨房里应他"嗯"或者"饭快好了",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有季青州听出来那平稳的底下比之前薄了一层什么,像以前隔着三层毛衣感受到的体温,如今隔了五层。
周六那天雨停了,天还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季青州上午去了趟公司处理了点急事,下午两点多回到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银子的玩具散了一地,猫却不见踪影。他换了鞋往里走,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顾言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件什么东西。季青州认出来那是他上次去巴黎世家买银链时顺手让店员包起来的纸袋,灰色的,印着牌子的logo,被他收在衣柜最上层那格抽屉里。此刻纸袋拆开了搁在旁边,顾言手里捏着那条银链,坠子在指间悬着,字母朝上,被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照着,字母凹痕里盛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没有戴。只是捏着,低头看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放久了落了灰的雕塑。
季青州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门框。顾言回过神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把银链拢进掌心握住了,然后侧过身看他。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眼底那层比平时空了一些,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墙壁还在,顶灯还亮着,但是坐在里面的人能感到回音变长了。
季青州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来,坐在顾言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件散开的灰色纸袋上,袋口敞着,里面空空荡荡的。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季青州问。
"刚才。"顾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指缝间露出银链一截,坠子被他拇指压着,字母J的顶端抵着他的指腹,"想给你戴回去的。"
"那怎么没戴?"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云层把本就稀薄的冬日光线挤得更薄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从嗓子深处被慢慢拽出来的:"怕戴回去了又得摘。"
季青州侧过身正对着他。他能看清顾言的侧脸——眉骨上那道旧痕在灰暗的天光里若隐若现,睫毛垂着遮了大半琥珀色的瞳孔,嘴唇抿着,和平时那种惯常的冷不同,这种抿紧更像是把什么话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顾言,"季青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开口的事,"你这几天不太对。你不用跟我说你没事,我知道你有事。你什么时候想说就什么时候说,我不催你。但你别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收东西。"
顾言握着银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纸页:"季青州,我最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青州没有打断他。
"以前每一天我要做什么我都清楚。今天见谁、谈什么条件、下一步怎么做,每一步都是想好的。你追我的时候我在想怎么让你相信我是真的,你相信我了我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实话,你知道了之后我在想要怎么跟你解释。每一天都有事要做。"顾言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现在那些事都不做了。我下班回来做饭,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没什么好想的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链。坠子的棱角硌着他的虎口,字母的凹痕在拇指按压下留下浅浅的红印。他松了松力道,把银链展开来垂在自己膝盖上,银牌在灰暗的光线里暗淡地亮了一下。
"你说那个空位可以慢慢填,"顾言侧过脸来看向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空白比刚才更明显了,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填。我没填过这种位置。以前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让他难受',现在换成'怎么让他高兴',我发现我不会。"
季青州看着他。看着他在冬日灰暗的天光里微微泛白的嘴唇,看着他握着银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的浅白,看着他眼底那种比"不高兴"更深的、接近于茫然的神色。他伸出手把顾言握着银链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指尖搭着指背,轻轻拨开了他紧紧握着的指节,把那枚银牌从紧攥的掌心里取出来,捏在自己手里。
"那就不急着填。"季青州说。他把银链展开,绕过顾言的后颈,搭扣在脑后轻轻扣上。指尖擦过他颈后的皮肤时顾言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银链归位,坠子落回顾言锁骨前方的位置,贴着衣领的边缘亮了一瞬。"你先戴着,戴着不用想它要做什么。慢慢就习惯了。"
顾言低头看着重新落回自己胸前的银链。字母朝外,在灰暗的冬日光线下凹痕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暗调的银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坠子,指腹描过J、Q、Z三个字母的轮廓,动作很慢,像在重新熟悉一道已经描过很多遍的笔迹。
"季青州,"他叫了一声。
"嗯。"
"我这样你会不会累?"
季青州看着他。顾言问这句话的时候垂着眼,睫毛遮住了大半瞳孔,嘴角微微抿着,像是问出口之后又想把问题收回去的样子。季青州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边缘时顾言没有躲开。
"不会。"季青州说,"你以前心里装着那么多东西都没嫌累,我现在就站这儿等你慢慢把新的装进去。不累。"
顾言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水色的一瞬,然后又被重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凝膜。但他伸手握住了季青州搭在他耳侧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掌心贴着掌背,指尖搭在季青州的指缝里,扣住了。
"那你等等我。"他说。
"等。"季青州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指背上轻轻蹭过去,"你别走远就行。"
窗外的云层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窄缝,漏下来一缕薄薄的冬日下午的阳光,正好落在银链的坠子上,字母的凹痕里盛着片刻的亮,像一个被重新按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