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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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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填满的方子
那缕薄薄的阳光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就被重新合拢的云层遮住了,灰暗的天色重新罩了下来。但银链上被照过的那一小片亮痕还留在顾言的视线里,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坠子,指腹从三个字母上缓缓滑过去,像摸着一道正在慢慢暖过来的旧伤疤。
季青州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外面天光暗着,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走廊方向透过来一点客厅的余光。银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蹲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浅金色的圆眼在灰暗里亮亮的。
"季青州,"顾言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尾音上带着一点试探的、不确定的弧度,"你爸那边,你之前说我挑个日子。"
"对。你想去?"
"你下周哪天有空?"
季青州想了想:"周三晚上行吗?那天我没什么事。你跟我爸吃顿饭,他做东。"
"不用他做东。"顾言把银链正了正,坠子贴着锁骨放好,"我买点菜过去。做几个菜就行。"
季青州偏头看了他一眼。灰暗的天光里顾言的侧脸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嘴角那个抿着的弧度松开了,眉心那道因为茫然蹙着的小褶也淡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眼底那层空白的底色被什么东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正在酝酿的光——那种光季青州认得,是他以前看到顾言拿着新合同打开第一页时眼底会亮起来的神色。
"顾言,"季青州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你在想菜单了?"
"在想你爸喜欢吃什么。"
季青州笑了。那笑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被暖意泡透了的、终于松了口气的轻快。他伸手把顾言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他的肩膀靠进自己的怀里。顾言没有挣开,顺着那道力道靠过来了,额头抵着季青州的肩窝,呼吸慢慢地、均匀地铺在那片衣料上。
"我爸爱吃清蒸鱼和蒜蓉空心菜,"季青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排骨他一般,他不爱啃骨头。红烧肉可以,但不要肥的。汤他爱喝那种清汤,冬瓜或者萝卜。"
顾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季青州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慢慢松下来,像一块被冻硬的黄油放进了微温的烤箱里,从中心开始往外软化成另一种质地。"那你呢?"顾言问,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爱吃什么?"
"我爱吃的你都做过了。番茄牛腩、排骨面、蒸鱼、烧鸟店里那些烤串。你做的我都爱吃。"
顾言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被衣料闷着,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毛茸茸的颤音,像幼猫的第一声哈欠。
周一的时候季青州把吃饭的事跟季云峥提了。季云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说了句"行,让他来"。隔了不到一小时又打了回来,补了一句"不用他买菜,家里什么都有,你俩人到就行"。季青州挂了电话转头告诉了顾言,顾言在厨房里拌着一碗凉菜,听到之后"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拌。
但季青州发现他那天晚上睡前刷手机的时候,多了一条浏览器搜索记录:"清蒸鱼的火候怎么掌握"。
周三傍晚两个人提前下了班,没有买菜,空着手去了阳明山老宅。季青州开车,顾言坐在副驾,银链贴着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坠子在路灯照进车窗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季青州偶尔跟着广播哼两句,顾言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地、有节奏地叩着。
到了老宅门口,季青州熄了火偏头看了他一眼:"紧张?"
"有点。"顾言坦然承认,解开了安全带,"你爸不太爱说话,我跟你哥说话的时候你爸在旁边坐了一个钟头,总共说了不到五句。"
"他跟我话也不多。你别怕他,他那个人就是看着凶。"
两个人下了车往正厅走,保姆在门口迎着,笑眯眯地说季先生在餐厅等着了。换鞋的时候季青州低头看见顾言把银链又正了正,把坠子翻到衣领外面摆正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季青州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直起身的时候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
走进餐厅的时候季云峥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了一壶茶和三个杯子。红木圆桌上菜已经摆了半桌,一碟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冬瓜排骨汤、外加几样凉菜和两碟蘸料,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显然是掐着时间刚出锅的。
季云峥看见两个人进来,端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茶水流成一道细而稳的线。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看了顾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坐吧。"他说。
顾言和季青州在两边坐下。季云峥把茶推过去一杯,顾言双手接过来端起来抿了一口。老枞水仙,焙火味深而醇,入口绵长回甘。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叫了一声"季叔",声音比平时稍微压了一点点,但稳而清。
季云峥"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了顾言一眼:"菜还合口?"
"合口。这鱼蒸得刚好。"
"保姆做的。你要是觉得不错下次来提前说一声,让她多备一条。"季云峥又夹了一筷空心菜,嚼完了继续,"上次的事,青州跟我说了。你跟我儿子之间的事他自己做主,我不过问。但我今天想听你当面跟我说一句。"
顾言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点。季青州在旁边看他,没有替他接话。
季云峥的目光在暖黄的顶灯下沉而稳,像一口被岁月打磨过的旧铜镜。他看着顾言的眼睛,开口的时候语调不高不低:"你之前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现在呢?"
顾言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躲闪,清亮亮的。"现在我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收得稳稳的,像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让人看清楚,"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我想跟他好好过。"
季云峥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顾言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平常得很,像在给自己的晚辈夹菜一样自然,但那双沉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层,像被春水浸过的冻土表面,慢慢渗出湿润的潮意。
"行。"季云峥说,"那就好好过。吃饭。"
那顿饭吃得比季青州预想的轻松。季云峥问了顾言一些生意上的事,顾言一一答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物流行业的走势,竟聊出了几分投契。季青州坐在旁边吃菜喝茶,看着自己父亲和顾言隔着半张圆桌平静交谈的画面,觉得心里那锅被炖了很久的汤终于从一个火候转到了另一个火候,更温了,更匀了。
饭后顾言主动站起来收了碗碟,季云峥没说不用,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起身去了客厅喝茶。顾言端着碟子进厨房的时候季青州跟了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站在水池前面弯腰冲碗的背影。暖黄的厨房灯光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暖调里,他冲碗的动作和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利落自然,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出清脆的叮当响。
"季青州,"顾言冲完碗甩了甩手转过身来,"你爸比我想的好说话。"
"他看你顺眼。"
"你爸以前看过谁不顺眼?"
季青州想了想:"上次那个追我堂姐的,我爸在饭桌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那人走了之后我爸说'这小子吃饭吧唧嘴'。"
顾言弯了一下嘴角,把擦干的手伸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吃饭吧唧嘴吗?"
"你吃饭没声音,你是我见过吃饭最安静的人。"
顾言收回手,走出厨房的时候经过季青州身边,侧过脸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蜻蜓掠过水面。然后他神色如常地走回客厅去了,季青州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夜色正浓,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凉意。两个人并排走向停车的位置,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季青州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底部的某样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颗被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正厅的灯还亮着,季云峥大概还坐在客厅里喝茶。他低头看着那颗巧克力,锡纸包得不太规整,边角折得有点粗糙,像是顺手从哪抽屉里翻出来的。季青州想起小时候他爸偶尔会在出差回来的时候给他和季青川各带一板这种巧克力,后来长大了就没再买过了。
他拆开锡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榛子夹心的甜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听见旁边顾言问他:"哪来的?"
季青州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顾言:"我爸给的。"
顾言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眼间浮起一点意外的弧度。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锡纸叠好了收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伸手在夜色里握住了季青州垂在身侧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冬夜的冷风里握着,一个暖一个凉,掌心贴着掌心,指尖嵌进指缝间。
"顾言,"季青州说。
"嗯。"
"你现在觉得那个空位怎么样了?"
顾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想了想,然后偏过头看了季青州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柔和的暖光里,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琥珀色的瞳孔在明暗交界线上亮了一瞬。
"今晚感觉好一些了。"他说,"像那张空桌子上面开始有人摆菜了。"
季青州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两个人在冬夜的冷风中往前走了一段,路灯把他们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两道深色,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融在一起又分开,再在下一盏灯下重新融成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