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二章兄长的眼睛

      匿名信封的事过后的第三天,顾朔来了。

      那天晚上季青州和顾言正在客厅里窝着看电影,银子趴在他们中间睡得四仰八叉。门铃响的时候顾言从沙发里撑起来去开门,季青州听见他在玄关说了一句"哥",声音里带着一丝短促的、压不住的意外。

      他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顾朔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脱,肩膀和领口沾着夜露的湿气。他的表情平静,但那双和顾言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压着什么东西,像一锅文火慢炖了很久的汤,表面纹丝不动,底下的温度却滚烫。

      "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顾言侧身让开门口。顾朔却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越过顾言的肩线落在客厅里走过来的季青州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阿言,你出来一下。"顾朔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似的均匀,带着寒崖柏木信息素收敛之后的肃冷,"楼下车里聊。"

      顾言回头看了季青州一眼。季青州站在客厅灯光和玄关阴影的交界处,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顾言收回目光,披了件外套跟顾朔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季青州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远了,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银子抱到自己腿上摸着。

      楼下那辆深灰色轿车停在路灯底下,引擎没熄,尾气管里吐着细细的白烟。顾朔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顾言跟着上了车,门关上之后车内的暖气把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面。父子俩的司机识趣地下了车,站在几米外的路灯底下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匿名信是不是你寄的?"顾言坐在后座另一侧,侧过身面对顾朔。他问得很直接,目光坦然地迎着顾朔那双同样平静却暗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顾朔没有否认。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交叉起来,拇指轻轻互相抵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季云峥心烦时如出一辙,大概做了很多年大家长的Alpha都有这种相通的习惯。

      "我收到一些关于你的事。"顾朔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在暗流里沉默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翻动了一下,"你自己跟我说,还是让我一件一件问你?"

      顾言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的哥哥。顾朔比他大六岁,从小就像半个父亲一样管着他。小时候父母忙,接送他上学、替他开家长会、带他去医务室包扎摔破的膝盖——这些事都是顾朔在做。他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日记里写过一句"我哥比我爸更像我爸",后来那页日记被顾朔整理房间时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给顾言买了一双他念叨了很久的球鞋。

      "你想问什么?"顾言说。

      "你认识季青川多久了?"

      "从高中开始。我们是同班同学。"

      "你跟他一起策划接近季青州的事,是不是?"

      顾言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是。我最初确实是想接近他然后摊牌让他难看。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我改主意了。"顾言看着顾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沉压着他从小到大都熟悉,是顾朔在替他扛事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底色,"哥,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够谨慎,觉得我把自己交出去太容易。但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改主意的时候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变了。"

      顾朔看着他,夜风从车窗外穿过,把路灯的光影摇了一摇。寒崖柏木的信息素在密闭的车厢里缓慢地弥漫开来,带着木质香清冽的、压迫的苦味,但那股苦意没有朝顾言的方向压过去,只是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静静地浮着。

      "匿名信是我寄的。"顾朔承认了,声音沉沉的,"我想让你爹知道这件事,让他出面拦一下。但我没想到他看完之后让你俩自己处理。"

      "爸那边你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顾朔靠在座椅靠背里,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你是我弟,我替你操心是应该的。但你既然自己选了,我就不替你操这份心了。"

      顾言看着哥哥的侧脸。路灯的光隔着车窗玻璃打过来,在他眉骨的棱角上投下一道浅色的亮痕。那个角度和幼时顾朔在书桌前替他讲数学题时低头的弧度重叠了。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紧,咽了一下才开口:"哥,谢谢你一直管我。"

      顾朔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和顾言同出一脉的琥珀色眼睛里,那层沉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被时间磨得温润的、做兄长的无奈和妥协。他伸手拍了拍顾言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拍一只终于学会了自己走路的幼崽。

      "行了。你选的人,你自己看清楚。别到时候受了委屈回来找我哭就行。"

      "不会的。"

      顾朔收回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了,你上去吧。季青州还在楼上等着。他这个点应该还没睡。"

      顾言推开车门下去,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外套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站在路灯底下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玻璃看见顾朔在车里朝他摆了一下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盏尾灯渐渐远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薄薄的雾。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厢壁,低头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镜面里的脸。表情比平时松了几分,眉心的那道浅褶不见了,嘴唇抿着的弧度柔了一线。电梯到层,他走出走廊看见自家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季青州站在玄关里,手里还抱着银子,小缅因猫趴在他臂弯里仰着头,浅金色的圆眼在暖光里亮晶晶的。

      "回来了?"季青州侧身让他进门,"你哥说什么了?"

      顾言换了鞋把外套挂上衣架,转身走进客厅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银子被他从季青州臂弯里接过去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捋过它颈间的长毛,摸到了那枚被焐得温热的银链坠子。

      "他说他寄的信。他说以后不管了。"

      季青州侧过身看着他,看着他低头摸猫的侧脸。灯光把顾言的轮廓柔化了,从额角到下颌的弧线比平时看着更软和些,睫毛在颧骨上方投着一片扇形的薄影。

      "那你难过吗?"季青州问。

      顾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替我操心那么多年了。现在让他放下也不是坏事。"

      季青州伸手覆上他摸着银链的那只手背,掌心贴着指节,拇指在他虎口的位置轻轻蹭了蹭:"那以后我替你哥管你。管得不好你投诉。"

      顾言偏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上来:"你会管人吗?你连自己都管不好。"

      "所以我需要你管我。"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是那种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急着确认什么的笑,像一条走了很远的河终于注入了开阔的水域,流速变慢了,水面被风拂起来细碎的光。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顾言侧着身面对季青州,手搭在枕头边沿,指尖挨着季青州的手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被子边缘的阴影里。

      "季青州,"顾言在暗光里开口,"我以前想过很多种结局。我想过你知道了之后生气走人,想过你知道了之后报复回来,想过我们互相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呢?"

      "现在的结局我没想到。"顾言的声音在暗夜里轻轻的,像被月光磨薄了棱角的石板,"我现在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六岁那年你没拉我那一把,如果我真的把那只死老鼠塞你书包里了,如果那封道歉信我没收到——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现在这个结局。"

      季青州在被子底下找到了他的手,十指嵌进指缝间扣住了。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暖一个凉,在被子底下那片被体温焐热的小小区域里慢慢趋近了同一个温度。

      "这个结局挺好的。"季青州说。他的声音困倦而绵软,像一根被揉了很久终于铺平的布帛,"你别再想别的了。"

      顾言"嗯"了一声,把脸往季青州肩窝的方向埋了埋,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均匀下来。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爬过地板上的拖鞋、爬到床脚银子团着的那一小团灰色毛球上,在银链的坠子边缘亮了一下又滑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季青州醒得早。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然后又去楼下买了蛋饼和饭团。回来的时候顾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银链从衣领里滑出来一截垂在锁骨前面。

      "早。"季青州把早餐端到茶几上,走过来蹲在床边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银链,把坠子正了正放回衣领下面,"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顾言想了想:"下午有个电话会。上午没什么事。"

      "那上午陪我去个地方。"季青州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吃早饭,吃完换衣服。我等你。"

      顾言没有问去哪里。他吃了早饭换了衣服,跟着季青州出了门。老周的车在楼下等着,一路穿过台北市区的街道往东南方向开。车窗外街景慢慢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更安静的住宅区,行道树从榕树变成了更高大的樟树,枝叶在冬日的薄阳里泛着墨绿的蜡质光泽。

      车子停在一所小学门口。顾言透过车窗看见那扇熟悉的铁栅栏门和门后那栋浅灰色的教学楼,愣了一下,偏头看向季青州。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补个流程。"季青州推开车门下去,绕到顾言那边帮他开了门,"我欠你的道歉还缺个地方。当天出事的地方当面说,才算完整。"

      顾言坐在车里看着小学门口那根漆成红白相间的铁柱。二十年前他就是从这根柱子旁边走出去的,背着书包,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校服裤腿卷到小腿中间,心里攥着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委屈和不甘。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扇门前面了。

      他下了车,两个人并肩站在小学的铁栅栏门外。今天是周末,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操场上空荡荡的,滑梯和秋千架在冬日的薄阳里投下淡灰色的影子。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季青州面对着那扇铁门站定了,侧过身来正对着顾言。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得很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合同。

      "顾言,"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校门口被风带出去,"欠你的道歉我在这补上。七岁那件事,九岁那件事,十二岁那件事,还有那些我记不全的、大大小小让你不高兴的事——我都道歉。从今天起往前翻篇,往后我好好对你就行了。"

      顾言站在他面前,风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季青州站在二十年前那扇铁门前面说出这番话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层坦白而郑重的光,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小卖部门口攥着零花钱犹豫要不要买最贵那款巧克力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人完完全全重合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季青州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进指缝间,和昨天夜里在被子底下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翻篇了。"顾言说。

      两个人站在小学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手牵着手,冬日的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两道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交叠的深色。操场上的风还在吹,秋千架的铁链吱呀吱呀地晃着,像在为一个迟到太久的仪式奏着一段轻而软的伴奏。

      季青州握着他的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细碎的金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些,拇指在顾言的虎口上轻轻蹭过去,像在确认这份温度是真实存在、不会再化掉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