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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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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寄到家的东西
季青州的车在阳明山老宅门口停下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满树叶片翻卷出银灰色的底,像一整树被掀了鳞片的鱼。他关上车门快步走进正厅,暖气迎面扑来,裹着红木家具和旧书页的气味。
季云峥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开口朝上,里面的东西被抽出来了,几张打印纸和几张拍立得照片搁在信封旁边,被茶几顶灯的光照着。季云峥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抵着,是他心烦时惯常的姿势。
"爸。"季青州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几样东西,"寄了什么?"
季云峥没有回答。他下巴朝茶几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自己看。季青州伸手把那些东西拿起来,先看照片——几张拍立得,背景是那家咖啡馆,角落靠窗的位置,画面里拍的是顾言和一个戴黑色帽子的男人。男人的脸被帽子遮了大半,但季青州认出了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他手边那杯咬扁了吸管的冰美式。
季青川。
他翻到下一张。角度更近了些,顾言和季青川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摊着什么,两个人的神情都带着某种密谈的紧绷感。日期印在相纸底部,是十月中旬,他还没搬进顾言公寓的那个时候。再下一张是短信截图打印件,号码被打码了,内容却清清楚楚:顾言和某个备注为"川"的号码之间的对话,从"他在做饭"到"你别心软"再到"别忘了他小时候怎么打你的",一行一行地排列在白色打印纸上。
季青州看完之后把照片和打印纸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茶几上。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低微的流水声,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着。
"谁寄的?"季青州问。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匿名寄到公司的,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季云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那种沉,是季青州很少在父亲身上听到的、接近某种压抑的怒意的沉,"青州,你跟顾家老二在一起的事,我不管你。但你知不知道他跟你弟之间有这层关系?"
季青州看着季云峥的脸。那张被岁月刻出纹路的脸上,眉峰压得很低,眼底有一层因为克制而凝成的冷光,和季青州幼时偶尔撞见他在书房里独自面对某些商业纠纷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知道。"季青州说。
季云峥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季青州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顾言自己告诉我的。他一开始接近我确实存了别的心思,后来他自己跟我坦白了。"
季云峥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里的沉压着很多东西,有做父亲的对儿子被欺瞒的不快,有长辈对晚辈之间恩怨纠葛的审视,还有一层更深的、季青州此刻才隐约辨认出来的东西——对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的歉疚。
"他跟你坦白了什么?"季云峥问。
季青州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小学那架滑梯开始,到死老鼠、篮球场、三封被夹在书柜背板后面卡了二十年的信,再到顾言和季青川之间的那层关系,和他如何慢慢从"计划报复"走到了"真心喜欢"。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有刻意为谁辩解,也没有刻意藏匿细节。说到那三封信的时候季云峥的手指松开了,交叉的拇指不再互相抵着,垂落在膝盖两侧。
"那三封信,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季青州说完之后补了一句,"是今天上午才找到的。它们以前夹在我房间书柜的背板后面,我爸让保姆拆柜子的时候才发现了。顾言收着了。"
季云峥听完沉默了很久。暖气管道里的流水声继续响着,茶几上那几页打印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翕动。他伸手把那些照片和打印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叠整齐了重新放进牛皮纸信封里。
"寄这个的人想让我对他有意见。"季云峥说,把信封搁在茶几角落里,"但你刚才说的那些,照片里没拍出来。它只拍了一截,跟人说话掐头去尾留中间,跟做生意一样,拿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摆出来。"
季青州看着他把信封搁下的动作,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指节微微变形的手。"爸,你不怪他?"
季云峥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沉压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被时间磨圆了的、做父亲才会有的柔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低的,但那种压着怒意的沉已经化了,变成一种更舒缓的、像被炉火烤过的语调:"他后来自己跟你说了。你原谅他了。"
"嗯。"
"那你问我干什么?"季云峥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只要你别让人欺负了就行。"
季青州坐在那里,看着茶几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Alpha父亲,从他眼底看见了一层和他自己翻出那三封信时相似的光——那种被时间磨过了棱角的、沉淀到底层的东西,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翻涌了上来,露出了水面。
"爸,"他说,"谢谢你。"
季云峥摆了摆手,像上次一样驱赶一只绕着他打转的飞虫。但他站起来走向书房之前侧过身看了季青州一眼,问他:"那小子做的饭真的好吃?"
"好吃。改天让他来给你做一顿。"
"行。"季云峥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季青州坐在客厅里,伸手把茶几角落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掂了掂。薄薄的一叠纸,却分量不轻。他低头看着信封面上那行打印的收件人地址,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一下门。
"爸,这个信封我带走处理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季青州把信封收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揣过的银链、扭蛋、便签纸一个位置。出了老宅坐回车里的时候他没急着发动引擎,先掏出手机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我马上回来。晚上想吃火锅吗?"
那边秒回:"好。我去买菜。"
季青州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子。下山的路上一路都是路灯暖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他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掠过去。他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放在副驾座椅上,偶尔偏头看一眼,像看一件已经被打开过了、不再需要戒备的东西。
回到公寓的时候顾言正在厨房里洗菜,火锅底料已经在灶台上煮着了,红油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辣味和花椒的麻香混着从厨房漫出来,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银子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有没有东西掉下来,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你回来了?"顾言把洗好的白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偏头看了他一眼,"火锅料我买的麻辣的,你上次说想吃。"
季青州换了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那锅正在翻滚的红油,又看了看顾言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松散的结,他切豆腐时手腕转动的弧度和签合同划掉删改处时一模一样利落。
季青州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肩膀上,和上次顾言环他的那个姿势分毫不差。顾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脸颊擦过季青州的额角。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季青州把脸埋进他后颈阻隔贴边缘的皮肤里,冰川寒霜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鼻尖,"我爸收到了点东西,匿名寄的。一些照片和短信截图,你和我弟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拍的。"
顾言拿着菜刀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他怎么说?"
"他说照片只拍了一截,跟做生意一样。说掐头去尾留中间。"
顾言把菜刀放下来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季青州。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厨房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同时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顾言低头看了一眼季青州胸口微微鼓着的外套内袋位置。
"信封呢?"
"在外套里。留着以后有用。"
"你爸没有生气?"
季青州想了想:"他一开始有点生气。后来我跟他说了你跟我坦白的事,说了那三封信的事。他就没再生气了。"
顾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暖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犹疑和芥蒂。他伸手把季青州外套内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往里塞了塞,然后拍了拍那个位置,像在给一件东西找到更稳妥的安放处。
"那以后咱俩也算正式见过家长了。"季青州说。
顾言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从抿着翘了出来,他推了推季青州的肩膀让他松开手,转回去继续切豆腐了。但季青州看见他切豆腐的时候手腕的弧度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刀起刀落之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柔和的节奏。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桌子中间放了一口深锅,红油在汤面上翻滚着,辣味混着花椒的麻香飘了满屋。周围摆了一圈盘子:肥牛、羊肉卷、白菜、金针菇、豆腐、鸭血、午餐肉。顾言把最后一碟冻豆腐端上来的时候季青州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只瓷碗一蓝一白并排搁着,旁边各有一碟芝麻酱和蒜末。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红油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成一团暖融融的白雾。季青州往锅里下了半盘肥牛,用漏勺搅了搅,等肉片变色了捞出来分进顾言碗里,动作一气呵成。
"吃。"他说,"你买的菜你多吃。"
顾言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肥牛,拿了筷子夹了一片蘸了芝麻酱送进嘴里。麻辣的汤汁裹着肉香在舌尖炸开,辣意从舌尖一路冲到耳根,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夹了第二片。
"辣?"季青州问他。
"辣的。"顾言把第二片咽下去,"但是好吃。"
两个人围着那锅红汤吃了将近一个钟头,中途加了两次汤,添了半盘羊肉和一把金针菇。吃到后半段顾言的嘴唇被辣得微微泛红,额角沁了一层薄薄的汗,鼻尖红红的。他喝了一口冰水缓了缓,抬起头看见季青州正隔着火锅的热气看他,脸上挂着那种被暖意熏透了的、懒洋洋的笑。
"你看什么?"顾言放下杯子。
"看你。"季青州又往他碗里捞了一片鸭血,"吃辣的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我本来也没多冷。"
"嗯,你现在一点都不冷。"季青州把鸭血放进他碗里,隔着火锅的腾腾热气看着他泛红的鼻尖和微微张着散热气的嘴唇,"你暖和得像这锅汤。"
顾言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片鸭血蘸了酱吃掉了,然后把锅里的金针菇捞了大半放进季青州碗里,碟子推过去的时候碗沿碰了一下季青州的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那声响在火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穿过去,像一枚被投入火中的小石子,不重,却有温度。
吃完饭收拾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一起进的厨房。锅底倒掉了,碗碟冲了水摞进洗碗机,季青州拧开了水龙头冲锅,顾言站在旁边擦台面。银子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垫,浅金色的圆眼眯着,银链在它动作间偶尔碰一下地面,发出细碎的轻响。
"季青州。"顾言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嗯?"
"你爸那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改天去当面跟他说一次。"顾言靠着流理台边沿,双臂交叉搭在胸前,表情认真,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厨房暖黄的灯光,"把该说的都当面说了。"
季青州关了水龙头转身看他,手上还湿漉漉的,他甩了两下,然后伸手把顾言交叉的手臂轻轻拉开了,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湿的暖的指腹贴着干的微凉的指背,两道温度在不大的厨房空间里慢慢交融成同一个刻度。
"行,"季青州说,"你挑个日子。我带你回去吃饭。"
顾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季青州的拇指在自己指节上画着那些熟悉的、温和的圈。他的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在这个被火锅热气熏暖了整晚的夜晚里,他整个人都像一锅慢炖到火候正好的汤,从表层到最深处都是暖的。
窗外的夜风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地铺在阳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片上。银子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慢悠悠走进卧室跳上了床尾的脚踏,把自己团成一团灰色的毛球睡了。银链从它脖颈间垂下来一截,坠子在月光里亮了一瞬,字母的凹痕里盛着浅浅的银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