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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章骨缝里的暖

      从阳明山下来之后两个人先去季青川那里接了银子。小缅因猫被季青川用一条旧围巾裹着揣在怀里,看见顾言就挣扎着要出来,"喵"得又响又委屈。季青川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撇了撇嘴:"在我这儿待了一晚上就跟受多大委屈似的,我给它喂了罐头还逗它玩了半小时。"

      顾言把银子接过来,小东西一头扎进他怀里,前爪按着他胸口内袋的位置踩了踩,把里面那三封信的棱角踩出一道细细的折痕。顾言低头看着它踩奶的动作,没有挪开,只是轻轻拢了拢外套把那三封信护得更稳妥了些。

      季青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顾言的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季青州微红的眼角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他拍了拍季青州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交代。季青州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两兄弟在门廊的晨光里交换了一个短暂的视线,然后季青州转身跟着顾言下了楼。

      回程的路上银子在顾言腿上睡着了,灰蓝色的毛铺了一膝盖,银链在毛间露了一小截。季青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顾言低着头摸猫的耳朵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柔而安静。那三封信在他内袋里贴着心口,隔着衣料和银子毛茸茸的重量,像三片薄薄的老旧的瓦片叠在一起,遮出了一小片安稳的屋檐。

      到家之后顾言把外套脱了,没急着把信拿出来。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季青州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看着他熟练地取出两个茶杯、放茶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和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但此刻那个背影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张盖了很久的薄纱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被晒透的、温热的颜色。

      "过来喝茶。"顾言把杯子端到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来。季青州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中间的缝隙比之前更窄了些,窄到银子跳上沙发的时候只能窝在他们两个人的大腿之间,尾巴搭着两个人的膝盖,银链在动作间擦过季青州的手背,凉丝丝的。

      "你把信收好了?"季青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麦茶,滚烫的,烘过的麦粒香在舌根化开,和昨晚清酒的余味隔着十几个小时重新接上了。

      "嗯。"顾言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壁的白瓷映着他的指尖,"放床头柜抽屉里了。等哪天心情好了再拆开看一遍。"

      "那三封字都写得挺丑的。"

      "我小学的时候字也丑。"

      "你现在字也不见得多好看。"季青州笑着放下杯子。

      顾言侧过脸来看他,嘴角那层淡淡的弧度还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午后天光的碎片。他伸手把季青州嘴角沾的一粒茶叶屑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在替自己拂掉衣领上的猫毛。

      "季青州,"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被茶水润过的温煦,"以后你写的信,我自己来收。你别再塞到书柜后面了。"

      "以后我写了当面给你。"季青州伸手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握着,"不写信了。我当面说。"

      两个人就在客厅的午后阳光里坐了很久。银子睡了一觉又醒了,跳下去吃了几口粮又跳上来重新找位置趴好。窗外的天光慢慢从亮白变成暖金再变成橘红,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光在窗帘上移动的痕迹,谁也没急着去做别的事。中间顾言接了一个电话,是顾朔打来的,问了句"今天回家吃饭?",顾言看了一眼季青州,对着电话说"不回了,跟人约了",顾朔沉默了两秒说了声"行"就挂了。

      挂断之后季青州问他:"你哥不会又来找我麻烦吧?"

      "他现在管不了我。"顾言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上次他说你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季青州靠在沙发靠垫上看他,看他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的时候侧脸上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笃定。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银子从腿上挪开,往顾言的方向靠了靠,胳膊贴着胳膊,肩线并着肩线,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土壤深处找到了彼此缠绕的路径。

      傍晚做晚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季青州洗菜切菜,顾言掌勺,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分工默契得像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油锅热起来的时候顾言把切好的蒜末丢进去爆香,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季青州在旁边眯了一下眼往后退了半步,顾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一点。

      "你站远点,小心油溅到。"

      "你炒菜的时候帅得我想站近点看。"季青州说完又往前凑了一步,嬉皮笑脸的。顾言用锅铲轻轻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像猫爪推开凑太近的同伴。

      晚饭是三菜一汤。清炒芦笋、红烧排骨、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季青州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在碟子边沿码成一排,顾言看了一眼他那副认真的吃相,把自己碗里还剩两块排骨又夹到了他碟子里。

      "你吃。"季青州把碟子推回去,"你做的你多吃点。"

      "我够了。你吃。"

      两个人推了两轮,最后排骨被分成了各自半块,被一人一口解决干净了。汤也喝完了,碗碟叠起来被季青州端进厨房去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顾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的背影,看着他弯腰冲碗时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微微移动着,看着他哼着那首不成调的、自己编的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季青州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臂松松地拢着,姿势和季青州以前从背后环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季青州冲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声哗哗的,他偏过头来脸颊蹭了一下顾言的额角。

      "嗯?"

      "没什么。"顾言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动,"就想抱一下。"

      季青州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然后覆上顾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暖,温热的指腹擦过冰凉的指节,像一条小溪和另一条小溪在某个冲积扇上汇流了。

      "抱多久都行。"季青州说。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还是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那点距离比昨晚又缩了一截,顾言的胳膊搭在季青州的腰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季青州在暗光里侧身看着他,看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擦过他眉骨的一线银白,看着银链在他锁骨凹陷处微微一闪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银牌的边缘,指腹描过三个字母的凹痕。J、Q、Z。连在一起读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再松开,像念一个已经被读了很多遍、不再需要翻译的句子。

      顾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那边挪了一寸,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蹭过T恤的棉布,呼出的气温热地隔着薄薄的衣料渗到季青州的皮肤上。季青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颗浅褐色的发旋在月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心口那个位置被填得满满的,一丝缝隙都不剩。

      他闭上眼,下巴搁在顾言的发顶上,也睡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秋天渐渐深了,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开始泛黄,季青州在每个周末早上都会拿着喷壶浇水,顾言站在旁边看他浇花,有时候会伸手帮忙扶正一根垂下来的藤蔓。银子越长越大了,从一只巴掌大的毛球长成了一只蓬松的、占了大半个沙发垫的灰色山大王,银链跟着它的体型换过两次链环加长,坠子始终挂在胸前,字母的凹痕被猫毛磨得更亮了一些。

      季青州的收购案在十一月中旬最终敲定了。顾氏和季氏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了将近两个月,最后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溢价百分比签了合同。签字那天两边的法务团队握手寒暄的时候,季青州和顾言隔着长桌对望了一眼。人多眼杂,谁也没有多做什么,但季青州从桌底伸过去的皮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顾言的鞋尖,顾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只有季青州看见了。

      十一月末的时候降温了。台北入冬的第一波寒流来得猝不及防,季青州穿上了厚外套,每天早上出门前顾言都会站在玄关检查他围巾有没有系好、帽子戴没戴。有一回季青州出门走到楼下了才发现脖子后面空荡荡的,又折回来敲门,顾言拿着围巾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副"我早知道你会回来"的表情,伸手把围巾绕了两圈在他脖子后面打了个结。

      "别着凉了。"顾言说。

      "你天天念叨我,跟照顾小孩似的。"

      "你就是小孩。"顾言把围巾的边角掖进他外套领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晚上回来吃饭。"

      季青州下了楼坐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羊绒围巾的边角被掖得服服帖帖的,心口那片暖意从围巾接触的皮肤往上漫,一直漫到耳根。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傍晚,季青州在公司忙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季云峥。他接起来听见那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背景音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像是在旁边说着什么。

      "青州,"季云峥说,"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爸?"

      "有点事跟你当面说。是关于顾家老二的。"季云峥顿了顿,声音里那层沉压着的东西像被什么推了一下,往上升了半度,"有人给我寄了东西。你回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季青州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穿着厚外套、围巾还没摘的样子。他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轻轻地提了一下,像有一根细线从胸口某个地方被拽紧了。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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