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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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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拆开的信
回公寓接了银子之后又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面包,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顾言进了门换了鞋就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歇着,酒意的余劲还留着一点,让他整个人都比平时懒了几分。季青州把银子从猫包里放出来,又去厨房把牛奶放进冰箱,收拾妥当之后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顾言的额头。
"还晕吗?"
"不晕。"顾言睁开眼,他眼底那层水润还没退透,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就是有点热。"
"那去洗个澡,早点睡。"
顾言"嗯"了一声,撑着沙发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季青州一眼:"你今晚睡床吧。"
季青州蹲在地上收拾猫包的拉链,闻言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床?"
"我的床。"顾言说完就转身进了浴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水声响起来,哗哗的。
季青州蹲在原地保持那个姿势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看了看沙发上堆着的毯子,又看了看卧室敞开的门。床上被子还乱着,今早顾言走得急没叠,枕头上落了一根灰色的猫毛,是银子的。
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住,看着那张床。银子的猫窝放在床尾的脚踏上,浅灰色的毛团此刻正趴在里面打盹,银链在枕头边沿露出一小截。他伸手把那截链子往里推了推免得掉地上,然后退出来,去客房把自己的枕头抱起来,换到了主卧的床上。放好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小把汗。
水声停了。顾言推门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了条毛巾,换了件白色的旧T恤。热气从他周身散出来,混着沐浴露清淡的皂香。他看见季青州坐在床沿,目光在枕头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床被子的宽度并排坐着,床垫因为两个人各自的重量各陷下一块,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季青州问。
"左边。"
"那我睡右边。"
两个人各自躺下来,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枕头的距离。季青州看着天花板,吊扇停了,叶片上凝着一点夜雾的影子。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几公分的空气传过来,暖融融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和沐浴露残余的清香。
顾言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自己枕头边沿,指尖的距离几乎要碰到季青州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绺薄薄的银光。
"季青州。"顾言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困意微微发哑。
"嗯。"
"晚安。"
季青州侧过身面对他。暗光里只能看见他面容模糊的轮廓,鼻梁的弧线和下颌的线条被月光描了一层细细的亮边。他伸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了顾言的手,握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晚安。"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手握着手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周六。阳光从窗帘缝里漫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醒了,躺在床上各看了对方一眼。季青州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地竖着,顾言的眼皮还肿着一点,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下,同时笑出声来。
早饭是蛋饼和豆浆。季青州出门去买的,回来的时候顾言已经叠好了被子、把银子的水换了、坐在餐桌前等。蛋饼还是老摊子那家,豆浆半糖,顾言咬了一口之后满意地眯了一下眼,像只被挠对了地方的猫。
吃完早饭季青州靠在椅背上喝最后一口豆浆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爸季云峥打来的。他接了,开头"嗯"了两声之后表情忽然变了,坐直了身子,眉间的折痕慢慢压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那边说了什么,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书柜里?哪个书柜?……嗯……行,我回来看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表情里那层困惑还没散去,眉心的折痕压着。顾言放下豆浆杯看着他:"怎么了?"
"我爸说老宅书柜后面拆下来一块背板,里面夹着几封信。他问是不是我以前放的。"季青州皱着眉想了片刻,"我没什么印象。老宅那个书柜是我小时候的房间里的,我搬走之后就没动过了。"
顾言看着他,没有接话。季青州坐在那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来回搓着,像在拼凑一段被遗忘的旧记忆。他抬起头看了顾言一眼,忽然站起来说:"我回去一趟。你在家等我。"
"我陪你。"
季青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着,像一片树叶在水面上被风吹着打转。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老周的车开过来接,一路往阳明山方向去。
老宅静悄悄的,季云峥出门了,保姆开了门说"书柜还搁在原来房间里没动"。季青州带着顾言上了二楼。他小时候的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只深棕色的老书柜,柜门敞着,里面的书被保姆搬出来码在旁边的纸箱里,书柜背板已经被卸下来了,露出后面墙纸上褪色的印痕。
季青州走过去蹲下来,从背板和墙体之间的夹缝里取出那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着,收件人一栏用蓝色圆珠笔写着"顾言同学收",字体稚拙而认真,一笔一画的,和他现在那手潦草的字迹判若两人。
他一共找到了三封。第一封封口是用胶水粘的,胶水干透了沿着边缘形成一圈浅褐色的印痕。第二封是用透明胶带封的口,胶带也泛黄了,粘性减弱,边缘微微翘着。第三封什么也没封,只是折了三折,信纸从开口处露出一角。
季青州捏着那三封信蹲在地上,后背抵着墙,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稚拙的收件人姓名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落了一层灰的雕像。顾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信封,看着"顾言同学收"那行退色的蓝字,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慢慢拽着往下沉。
"我之前跟你说信不见了,"季青州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说夹在书里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原来没丢。它卡在书柜背板后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他把第一封信的封口慢慢撕开,取出里面折好的作文纸,展开来。纸页泛黄,折痕处已经发脆,边缘有一小块水渍洇开的痕迹,字迹被晕开了一团。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顾言没有凑过去看,他站在原地,看着季青州蹲在墙角的背影,看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指节泛白。
"第一封是七岁那年写的。"季青州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说对不起,我说那个胖子推你的时候我拉你没拉住,我说我找了你三天没找着,我说你膝盖还疼不疼。"
他把第一封信折好放在膝盖上,打开第二封。信封拆开时透明胶带发出轻微的撕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展开信纸看了一会儿,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哑了半度:"九岁。写的是死老鼠的事。我说我放了之后后悔了,我说我在最后一排看你哭了一节课,我买了巧克力想给你,你没来上学。"
他打开第三封。没有封口的那个,信纸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纸面已经有些脆了,边缘的纤维微微散开。他低头看着那封信,这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久到楼下传来保姆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久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从微微颤抖变成紧紧攥住纸边的姿势。
"这是十二岁那年写的。"他说。声音极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旧棉被传出来的,"篮球场那件事。我写了半页道歉,然后写了半页别的。"
顾言走到他身侧蹲下来。他看见信纸末端那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字挨着字挤在一起,像是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我想跟你做朋友。你转学走了我很难过。你要是能收到这封信,能不能给我回一句?地址我写在信封背面了。'下面附了一个地址,是季家老宅的。
顾言低头看着那行字。字迹褪色了,蓝墨水在泛黄的纸面上变得又浅又灰,像隔了很久的水面下露出的石头轮廓。他蹲在季青州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膝盖抵着膝盖,三封信摊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被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照得透透的。
"你写了地址。"顾言说。
"写了。"
"我没收到。"
"我知道。"季青州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红了,眼角有一层细薄的水光,但他没有让那层水漫出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之后剩下的、温和平静的底色,"你现在收到了。"
顾言伸手把那三封信从地板上拿起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信封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和皮肤,像三片薄薄的、被压了二十年的落叶终于落回了枝头。
"季青州。"他叫了一声。
"嗯。"
"我现在回你了。"顾言说。晨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清透的,像冰面化了之后露出的水面,"我收到了。我不怪你。"
季青州没有忍住那层水。眼眶里那层薄薄的光终于漫出来了,顺着眼角滑下一道细细的痕迹。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没有发出声音。顾言伸手覆上他握着信纸的手背,掌心贴着指节,用自己的温度焐着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
"你哭什么。"顾言说,声音也哑了,"明明是写给我的。"
"我他妈等了二十年。"季青州抬起头看他,眼角红红的,水光还没干透,嘴角却弯着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弧度,"终于等到你回了。"
顾言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伸手把他眼角残余的那点水痕揩干净了。指腹擦过他颧骨的时候季青州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像一只被找到了旧窝的猫终于把下巴搁进了熟悉的掌心里。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间房间都照亮了。书柜的背板被取下来靠在墙边,纸箱里码着旧课本和泛黄的练习册,地板上摊着三封拆开的信,信封和信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旧纸特有的光泽。两个人蹲在那堆旧物中间,肩膀挨着肩膀,手叠着手,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同时抵达了同一个站台的人,不用再赶路了。
楼下传来保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平稳。银子今天留在家里没带出来,顾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季青川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猫我喂过了。你们忙完了回来就行。"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口罩递给了季青州。
"戴上。别让外人看见你哭。"
季青州接过去,一边戴一边笑:"你带口罩出门干嘛?"
"你出门急了没带,我给你备的。"顾言站起来,把三封信重新叠好放进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走吧。回去看看银子。"
季青州站起来,站在晨光里看着他。顾言站在房间门口逆着光,外套口袋的位置微微鼓着,里面装着三封信。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丝,他在阳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转过头来看季青州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轻轻淡淡的,带着一种被时光抚过之后留下的、沉静而妥帖的温度。
"顾言。"季青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谢谢你还留着位置让我坐过来。"
顾言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季青州还歪着的口罩边沿拉正了,指腹在他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耳廓边缘蹭了一瞬。他没有回答那句话,但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