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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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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落地的雨
季青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边缘漫进来,把整间客厅都浸在一层柔软的灰蓝色里。他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靠在沙发角上,脊背抵着靠垫,脖子因为歪了一整夜僵得咔咔响。顾言还在他肩窝里睡着,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攥着他毛衣的前襟,攥得指节微微蜷着,像攥了一夜没松开。
银子从他们腿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浅金色的圆眼眨了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跳下沙发去吃早饭了。银链在它跳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坠子擦过顾言的手背,他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
季青州低头看着顾言睡在他肩头的脸。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松着,眼底下那一层淡青色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浅了些,但还留着痕迹。他伸手轻轻地、小心地把顾言搭在自己前襟上的那只手拿下来,动作慢得像拆一件易碎品。顾言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手被松开之后无意识地攥了攥空气,然后重新搭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季青州把自己从顾言身下慢慢挪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跪下去,扶着沙发靠背缓了两秒才站稳。他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给顾言盖上,薄毯的边缘掖到他下巴底下,动作和顾言在他发烧时替他掖被角的姿势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他去了厨房。烧水、淘米、切了几片姜丢进锅里熬粥,又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小把葱。煎蛋的时候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小心,火候调小了半格,让蛋白的边缘慢慢凝成完整的圆形。他端着煎好的蛋和粥走出厨房的时候顾言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眼睛,毯子滑到腰际堆着,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额前一小撮竖起来像个小小的角。
"早。"季青州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看他,"睡得怎么样?"
顾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粥和煎得形状完整的蛋,目光在那只煎蛋上停留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几点起的?"
"没多早。粥熬了四十分钟,煎蛋刚出锅。"
顾言"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开了花,姜丝淡淡的辛香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未饮水的干涩润开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侧过身面对季青州。
晨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银子蹲在他们脚边舔爪垫,银链在动作间发出极细碎的轻响。
"季青州,"顾言开口,声音比昨晚稳了很多,清朗的,带着晨光的温度,"昨天的事,我还没说完。"
季青州端着粥碗等他。
"我今天会跟我弟说清楚。让他别再掺和了。"顾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粥碗里,碗沿腾起的热气把他的睫毛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我想把剩下的事情也跟你一件一件说清楚。你给我二十年的时间从头还,那我也给你时间,慢慢告诉你我这边的事。"
季青州看着他。晨光打在顾言的侧脸上,把那些之前被冰层封住的东西照得透透的——他眉骨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是小时候从滑梯上摔下来留下的吗?他说话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弧度,和他签合同时低头沉思的弧度是同一个位置——他攥着碗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用力撑着什么,但他撑着的那堵墙已经倒了,他只是还习惯这个姿势。
"好。"季青州说。他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你今天准备怎么跟他说?"
"就直说。"顾言把粥喝完,碗底朝上搁在茶几上,"他那边我会处理。"
季青州伸手把他碗底朝上的碗转正了,和自己的并排放好。两只碗一蓝一白,白的是后来买的,蓝的是一直在用的,并排搁在木质托盘里,像一对最平常的、放在餐桌上的碗碟。他看了那两只碗一眼,然后抬头冲顾言笑了一下:"等你说完回来,晚上我们出去吃吧。你选个地方。"
顾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上午季青州去公司之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顾言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握着那枚从银子脖子上解下来的银链。他把链子递到季青州面前,坠子朝上,三个字母的凹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你收着,"顾言说,"我白天要去找我弟,戴着它怕弄丢了。"
季青州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金属被顾言的体温焐得温温的,贴着掌心的温度刚刚好。"我晚上给你戴回去。"他说着把链子收进了夹克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顾言看着他做这个动作,看着他拉开夹克拉链把链子放进内袋时手指在坠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拉上拉链拍了拍胸口。他站在玄关的晨光里,看着季青州拉开门走出去时被光镀了一层的侧脸,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季青州。"
季青州回头。
"午饭别吃太晚。"顾言说。
季青州笑了一下,那笑从眼角漫到嘴角,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你也是。等你回来。"
门合上了。走廊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顾言站在玄关里听着那个声音远了,才转身回了屋里。他站在客厅中间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季青川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有空吗?中午见一面。"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回了个地址,说十二点半。
中午顾言到那家咖啡馆的时候季青川已经在了。还是角落靠窗的那个位置,还是那杯咬扁了吸管的冰美式。但今天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那里朝进门的顾言看了一眼,表情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的安静。
顾言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热茶。店员走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亮线,落在桌面上把两只手分别隔在明暗不同的区间里。
"你说吧。"季青川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杯沿上,"想说什么。"
顾言握着茶杯的杯壁,热度从白瓷渗进指腹。他看着季青川那双和季青州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我改主意了。"
季青川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他靠在椅背里,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像提前知道了这个结果一样,只是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我不打算报复他了。"顾言说,"昨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他接受了。"
季青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从亮的那半边挪到了暗的那半边,百叶窗的影子爬过他的颧骨和鼻梁,像一道交错的光栅。
"他怎么说?"季青川问。
"他说'你选择自己说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季青川听完,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终于落地的、卸了重担的松动感。他看着顾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碰出清脆的响声,他嚼碎了一块冰含在嘴里含化了才咽下去。
"言哥,"他说,"你知道我帮你这件事,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顾言看着他。
"我最怕你骗他骗到最后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季青川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你不是那种会演戏的人。你对他好的那些事,你给他买碗、给他扭蛋、他发烧请假去照顾他,我一早就看出来那不是装的了。我每次问你你都说'是策略',但你自己信吗?"
顾言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汤。金黄色的液体映着窗外的天光,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因为久放而凝起的薄膜。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答不上来。那段时间他对着镜子告诉自己"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我哥对你是真的,"季青川说,声音低了几分,"他对你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我帮他这件事,刚开始是因为你是我朋友,我不想看你憋着那口气。后来我看着他每天乐颠颠地往你那儿跑,回来跟我讲你又给他做了顿饭、你又给他买了袋橘子,我就开始觉得这事不对了。"
"我知道。"顾言抬起头,"所以我来跟你说清楚。你那边,你也别再想着怎么帮你哥了。我这边的事我自己会跟他捋。"
季青川点了点头,把吸管重新叼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松开,换了个话题:"他今早出门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顾言回想了一下季青州在玄关回头冲他笑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和他昨天面对坦白时的坦然连在一起,像一天里同一束光从早照到晚没有断过。
"挺好的。"顾言说,"他说晚上跟我出去吃饭。"
季青川笑了一下,那笑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点替他松了口气的庆幸:"行。你们去吃吧。银子我帮你们看一晚。"
傍晚六点半,顾言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季青州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今天天气好,傍晚的天色是一层渐变的暖橘色,从西边天际线往东铺开,把整条街的屋顶都染了柔和的金边。季青州靠在车门上等他,换了件藏蓝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整个人被暮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
顾言走过去,两个人隔着车门对视了一瞬。季青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链,展开来,在暮光里对着顾言晃了晃:"先把这个还给你。"
顾言低头让他把链子戴回自己颈间。季青州的手指绕过他的后颈,搭扣扣上的时候指尖擦过他后颈阻隔贴边缘的皮肤,凉凉的触感带着一点微微的痒。顾言没有缩,站在他面前由他系完了,两个人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混着暮风和秋意的气息。
"好了。"季青州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顾言脖颈间那枚银牌在暮光里泛着的碎光,"戴着好看。"
顾言伸手碰了碰那枚坠子,把它拢进衣领下面贴着锁骨放好,然后抬头看着季青州。季青州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台北秋天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片天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坦荡荡的、毫无芥蒂的暖意。
"走吧,"季青州拉开车门,"你想去哪儿吃?"
顾言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之后汇入傍晚的车流里,暮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铺了一身,暖融融的橘金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柔化了。顾言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面包店亮起了灯、公交站台旁有人抱着牛皮纸袋等车、一棵老榕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季青州开车的侧脸。
"季青州。"他说。
"嗯?"
"我不骗你了。"顾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落进暮光里化开了,像一滴水落进温暖的沙子里被吸得干干净净,"以后都不骗了。"
季青州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侧过脸来看了顾言一眼,暮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傍晚河面上最后一层被夕阳照透的金色水波。
"好,"他说,"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你喂猫,我铲屎。你喝茶,我泡茶。谁骗谁是狗。"
顾言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和平时那些短得几乎捕捉不到的弧度不一样,这次是完整的、松动的、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边的笑。暮光里他整个人都亮了一层,连耳垂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被光照得透透的。
"谁骗谁是狗。"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车子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道金黄的拱廊。季青州把车速放慢了些,让傍晚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干爽的落叶气息和远处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气。顾言靠在副驾的椅背里看着前方那条被暮光和梧桐叶滤过的路,银链贴着锁骨微微晃着,坠子在衣料底下安静地躺着,字母的凹痕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很舒服。季青州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微微眯着眼睛迎着晚风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松着,整个人像一块在阳光下慢慢化开的、从深处透着温润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