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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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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坦白之前
顾言没有睡。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外套没脱,鞋子也没换,就这么和衣躺着。银子被他放在枕头旁边,小东西不明所以地舔了舔他的手指,见他没有反应就自己团起来睡了。银链在毛间松松地垂着,坠子搁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字母的凹痕在他的指节上印出浅浅的纹路。
他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季青州洗碗的水声停了,碗碟被放进沥水架时发出的叮当轻响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客房门口又停住,门轻轻合拢,留了一道缝。这些声音他都听在耳朵里,每一道都被他辨识得清清楚楚,像听一首听了很多遍的歌,每一个音符落在哪里都在意料之中。
他睁开眼看着墙壁。墙壁是白的,暗下来的光线在墙面上铺了一层模糊的灰,没有任何纹路和花纹可以让他把注意力分散出去。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因为不眨而泛起酸涩的水光,他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雪松信息素的气息,不知道是季青州帮他晒被子的时候蹭上的还是他在沙发上午睡时带进来的。那股暖融融的木质香气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他的呼吸间,他吸进去的时候心口被扯了一下,像一枚缝在肉里的线头被人轻轻提了一下,不疼,但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动了。
他攥着枕套的边角,指节捏得泛白。
从前天晚上那条短信开始,到季青州问他"你跟你弟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到季青川今天下午那句"你自己想清楚",再到吃完饭出门前季青川回头对季青州说"你对他好一点"——所有的碎片正在朝他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沙滩上他画好的那条线,一点一点地,把防线吞没了。
他坐了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卧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从门缝透进来的那道细长的亮线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金色通道。他赤着脚踩过那道光线,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拢住沙发那一小片区域。季青州坐在沙发上没在看电视也没在玩手机,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他刚来的时候从顾言书架上抽的那本讲日本茶道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言身上,愣了一下。
顾言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赤着脚,穿着那件没换的白色薄毛衣,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泛着一层淡青色。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捏着自己毛衣下摆的边角,像一个准备说什么很难出口的话之前无意识寻找支撑点的孩子。
季青州把书合上了,放在茶几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沙发的位置:"过来坐。"
顾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银子从卧室里跟出来,跳到两人中间的沙发垫上,尾巴扫过两人的腿面,团成一团趴下了。
"顾言,"季青州侧过身面对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一个怕惊动什么的声音,"你想跟我说什么?"
顾言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尖微微蜷着,拇指按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一下一下地压着,压得指节泛白又松开。
"季青州,"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度,"你之前说,我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你。"
"嗯。"
"那你现在问我。"顾言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冰彻底融了,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湿润而汹涌,像一条被堵塞了太久的河道终于溃堤,所有积蓄的水在同一瞬间奔涌而出。他的眼眶泛着薄薄的红,睫毛湿了一小片,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咬得那一小片皮肤发白。
季青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覆上顾言交叠的手背,掌心贴着指节,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我问你,"季青州的声音稳而轻,"你和你弟之间有什么事是你还没告诉我的?"
顾言被他握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一抖很轻,像一根弦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共振了一瞬之后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季青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静的、准备好了要接受所有的坦荡。
"我认识你弟,从一开始就知道。"顾言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里慢慢拽出来的,带着艰涩的、滞重的力道,"是我找到他帮我的。我想要……报复你。"
季青州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小时候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记了二十年。"顾言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像耳语,"我认出来是你之后,想的是既然你自己送上门了,那就让你也尝尝那种被耍的滋味。我让你对我好,让你以为我接受了你的追求,这样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你才会难受。"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这是最开始的想法。"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地灯极低的电流声和银子均匀的呼噜。季青州坐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姿势没有变过。他的表情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而平静,只有眼底有一层微微的、像月光照在浅水上的光在慢慢亮起来。
"后来呢?"季青州问。
顾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季青州握着的手。对方的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而连续,像某种不会中断的、持续的安慰。
"后来很多事情不在计划里。"顾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给我送茶,你买猫,你在我发烧的时候请假守了一下午,你蹲下来给银子戴链子的时候说'它值得'。你每天跟我说晚安,早上起来煮粥把纸条从门缝塞进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知道它原本是从哪儿来的,你刚开始追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他抬起眼,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漫过睫毛的边缘,在眼角凝成一滴极细的、将落未落的透明珠子。他眨了眨眼,那颗水珠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在灯光里亮了一线,落在毛衣领口的布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季青州,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想法了。"他说,尾音微微颤着,"我不知道我是在继续骗你,还是我已经不想骗你了。你问我的话,我答不上来。"
季青州看着他那滴顺着颧骨滑落的眼泪,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又酸又热。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掉了顾言脸颊上那一道泪痕,指腹擦过那片湿润的皮肤时动作慢而轻,像在擦拭一件极易损坏的东西。
"你弟今天下午跟我说'你对他好一点',"季青州说,声音也哑了,"我当时没想明白他什么意思。现在我大概懂了。"
顾言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尖攥着毛衣的布料攥得发白。季青州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渗过来,把那些泛白的指节一点一点焐红了。
"顾言,谢谢你告诉我。"季青州说,"你不说我也能慢慢查出来,但你选择自己说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顾言抬起眼看着他。灯光把季青州的面孔照得柔和而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难,满满当当地盛着温热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菜市场季青州蹲下来帮他把系歪的鞋带重新系好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拿什么还你"时嗓子里的沙哑,想起他把银链递给他的时候那句"想的是以后你不管走到哪,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那些时刻里藏在季青州眼底的东西,和此刻他眼底盛着的东西,是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温度。
"所以呢?"顾言问。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骗了你这么多,你就不生气?"
季青州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从眼角漫开然后延伸到嘴角,像夜风里慢慢亮起来的一盏灯。"你要是打定主意骗我一辈子,那我会生气。但你今天坐在这儿告诉我了,中间你停了多少次我没数清,但你最后还是说了。"他握着顾言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我只生一种气。那种把话咽在肚子里永远不说的气,我不生。你把话掏出来了,我就接着。"
顾言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拇指在自己手背上画着的缓慢而温柔的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股酸热梗着,声音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压不住的哽咽。
他往前倾了倾,额头抵上了季青州的肩膀。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地面。季青州感觉到肩头落下的那一点重量和隔着毛衣布料传来的微微颤抖,他抬起手搭在顾言的背上,掌心贴着脊椎的弧度,安静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银子在他们中间仰头看了看,重新团起来把下巴搁在两人的腿缝之间,尾巴搭在顾言的手腕上,暖融融的、毛茸茸的一小截温度。
窗外的夜风从楼缝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落地灯的光拢着沙发一角,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化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深色块。
顾言的额头抵在他肩头上,鼻尖蹭着毛衣的绒面,呼吸慢慢从急促恢复平稳。那一小片衣料被他呼出的潮气濡湿了,变得温温的,贴在季青州的肩膀上。季青州没有动,手掌还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脚的人。
过了很久,顾言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那条短信,是陈松发的。"
"我知道。"季青州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我猜到了。"
"你不问别的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季青州的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上,最后停在发际线边缘,拇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你今晚说了这么多,够你今天用的了。剩下的明天再说也行,后天再说也行。不急。"
顾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更深了一些,没有再出声。但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像一座绷了太久的弓终于卸了弦。银子在他们腿间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垫蜷着,银链贴在灰蓝色的毛间亮了一小截。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薄薄的、冷冷的,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片上,在叶尖凝成一小粒细细的露珠。风静下来了,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被夜稀释成一层模糊的、温暖的白噪音。
顾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季青州的手一直搭在他背上,掌心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不催促的节奏。他听见对方在很轻地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自己随便编的旋律,没有词。那个声音从肩头上面传下来,隔着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像隔着一层暖水传上来的光。
他攥着季青州毛衣的前襟,攥了一整夜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