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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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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裂痕
顾言那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上午看了一份合同翻了两遍都没记住内容,下午开视频会的时候对面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了大半,脑子却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声音和画面从这头穿过去就模糊了。散会之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按得眼窝微微发酸才松手。
窗外天光从亮白渐变成浅金,又慢慢沉入青灰。他坐在办公室里没动,直到秘书敲门进来问他"顾总今晚要不要加班",他才如梦初醒地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不加班了。"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把保温杯和那板拆剩了一颗的巧克力一起装进包里。巧克力是昨天吃剩下的最后一颗,他用原来的金色纸重新包好了放回口袋里,今天早上出门时顺手带上了,一整天搁在办公桌抽屉里没动过。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青州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我买了条鱼,今晚蒸鱼吃。你几点到?"
他打字回:"现在回去。"
那边秒回:"那我开始做了。等你到了刚好出锅。"
顾言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等你到了刚好出锅"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电梯到一楼,他穿过大堂走出去,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把最后一点闷在室内的滞重感吹散了些许。
回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闻到了蒸鱼的味道,姜葱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裹着鱼肉的鲜甜从厨房方向漫过来。季青州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正把烧热的花生油淋在铺了葱丝姜丝的鱼身上,"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蒙了他半张脸,他眯着眼后仰了仰,嘴里"嘶"了一声。
"你回来了?"他转过头看见顾言站在玄关,咧开嘴笑,"刚好出锅。洗手吃饭。"
顾言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季青州把鱼端上来放在桌子中央,旁边还摆了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冬瓜汤。鱼蒸得恰到好处,筷子戳下去鱼肉就顺着骨缝分开了,白嫩嫩的,蘸着盘底的酱汁入口鲜甜滑嫩。
"你做的不错。"顾言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眉眼舒展了些。
"试了两次才敢做给你吃。"季青州坐在他对面也夹了一筷子,低头扒饭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眼,"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你呢?"
"上午开了个长会,下午审了几份合同。就那样。"季青州把碗里的饭扒完了又添了半碗,"对了,明天我弟说要来这边一趟,说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我跟他说行,让他买点菜带过来。"
顾言夹鱼的手停了一瞬。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隔了几秒问了一句:"他来你这边吃饭?"
"他说顺便看看银子。"季青州舀了碗汤喝了一口,"怎么了?你跟他最近没怎么见面吧?"
"见过。"顾言说,"上个月有一次在咖啡馆碰见的,聊了两句。"
季青州端着汤碗看了他一眼:"你们俩什么时候私下有往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碰巧遇见的。"顾言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抬眼看他,表情如常,"你弟那时候在跟人谈事,我路过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季青州点了点头,把汤喝完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行。那明天他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顾言站起来收碗,"他来就来。"
晚上顾言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季青州坐在客厅里逗猫,银子的逗猫棒在地上被甩来甩去,小缅因猫扑上扑下的,银链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顾言站在水槽前面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和猫爪子踩过木地板的嗒嗒响,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了。
他想起季青川今天下午发的那条"你自己想清楚",和他锁屏时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微的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也许是季青川那种步步紧逼的追问让他喘不过气,也许是他自己越来越难以在"要报复的人"和"每天给猫戴链子的人"这两个形象之间画一条清晰的界线。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在季青州旁边坐下来。季青州正用逗猫棒在银子头顶画圈,小猫仰着脑袋转来转去,浅金色的圆眼跟着羽毛尖来回移动,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顾言伸手从季青州手里拿过逗猫棒继续晃了两下,银子扑上去把羽毛叼走了,叼着满屋子跑。顾言看着它跑远的身影,忽然开了口:"季青州。"
"嗯?"
"你明天别跟你弟提陈松的事。"
季青州偏头看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顾言把空了的逗猫棒杆子搁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银子叼着羽毛钻进沙发底下的方向,"你弟那人嘴快,我怕他跟别人说了。"
季青州看着他。顾言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微微向下的弧度。他坐在那里,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点,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抵着,用一种不易察觉的力道在较劲。
"行。"季青州说,"我不提。"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银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羽毛已经被它撕咬得不成形状,它叼着残骸满不在乎地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季青州伸手把猫捞起来放在腿上,手指慢慢捋过它背上灰蓝色的长毛。
"顾言,"季青州说,"你跟你弟,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顾言交叉的手指停住了,拇指不再互相抵着。他没有转头看季青州,目光还落在银子身上,看着那枚银链在季青州的指缝间露出一点点闪亮的光。
"没有。"他说。
"那你明天见他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顾言终于侧过脸来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的光稳而平,"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爱听不听。"
季青州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好,我听你的。不提就不提。"
顾言的手被他握着,暖意从掌心渗进指缝里,把他交叉时互相较劲的拇指一点点松开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由他握着,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的样子。季青州的肤色比他深一些,手指比他粗半圈,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你手上这道疤怎么来的?"顾言问。
季青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摩挲过那道浅白色的痕迹:"高中的时候打架打的。美国念书那几年没少惹事,有一回在酒吧跟人动了手,被碎酒瓶划的。"
"你还打架?"
"早不打了。"季青州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画着圈,"后来回国接手公司了,慢慢就懂事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坐下来好好谈比什么都强。"
顾言低头看着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画圈的动作,一圈一圈的,节奏轻而均匀,像某种无声的安抚。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那东西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让他想说话又张不开嘴。
他把自己被握着的手抽回来了,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澡",然后转身进了卧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门扇撞击门框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季青州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心里还残余着顾言手背的触感,凉凉滑滑的,像握了一小片很快就化了的薄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抬头看向那扇门。银子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趴下来,尾巴搭在沙发垫边缘轻轻晃着。
第二天下午季青川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袋菜和一箱橘子。进门换了鞋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先蹲下来冲着银子"嘬嘬嘬"地叫了两声,银子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沙发底下。
"它怕生。"顾言从厨房走出来,看了季青川一眼,"你放那儿就行,我待会儿收拾。"
季青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猫毛,目光在顾言脸上停留了片刻。顾言穿了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从容。但季青川认识他太久了,从他眼底那层微微泛红的血丝和比平时薄了半分的下眼睑就看出来他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季青川压低了声音。
顾言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季青州正在阳台给花浇水的背影,声音也压下去:"睡了。睡得不好。"
季青川抿了抿嘴,目光在顾言和阳台之间来回了一趟,最后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把那两袋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他抽出一根胡萝卜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不高不低:"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吧?"
顾言站在他旁边把鸡蛋从袋子里掏出来放进冰箱,手伸进冷藏格的凉气里时顿了一下:"记得。"
"记得就好。"季青川把胡萝卜搁回台面上,侧过身来正对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言哥,你要是改了主意你就跟我说。别自己扛。"
顾言把冰箱门关上,侧过脸看着季青川。两个人在厨房窄窄的空间里面对面站着,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细尘照成一线流动的金色粉末。季青川的眼睛和季青州有三分相似,但此刻那里面没有季青州那种明晃晃的坦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焦虑、担忧、和被夹在中间的无力交织在一起。
顾言看着他那双眼睛,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改了,想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想说他每天看着季青州蹲在地上给猫戴链子的时候心里那个"报复"的念头就小一圈,现在已经小得快要看不见了。但话到嘴边凝住了,像冬天的河面在最薄的地方冻住了最后一道裂纹。
"我知道,"顾言最终说,"我自己会想。"
季青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无奈和认命的意味。他转过身去开始洗菜了,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地灌满了厨房,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没说完的话冲散了。
阳台上的季青州浇完了花推门进来,看见兄弟俩一个在洗菜一个在切菜的背影,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哟,难得看你下厨,川。"
季青川头也没回:"我帮言哥打下手,你等着吃就行。"
一顿饭三个人吃得还算和睦。季青川和顾言在饭桌上聊了几句收购案的事,季青州偶尔插两句嘴,三个人你来我往的,和普通的生意伙伴之间的饭局没什么两样。银子被味道引出来了,绕着餐桌转了几圈最终窝在季青州脚边趴着,银链在它的动作间贴着地板轻轻擦过。
饭后季青川先走了。季青州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玄关站了一下,季青川穿好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季青州一眼。
"哥,"他说,声音很轻,"你对他好一点。"
季青州愣了一下。季青川很少喊他"哥",从小到大都是直呼其名,偶尔在长辈面前才改口。这会儿突然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黏稠,像把什么话咽了一半没咽干净。
"我一直对他挺好的啊。"季青州说。
季青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复杂了,季青州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他就移开了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他说,"你俩好好的。"
门合上了。季青州站在玄关里皱了皱眉,觉得季青川今天有点怪。他转身走回客厅,顾言正蹲在地板上给银子整理被水沾湿的毛,低着头,后颈的那截皮肤在灯光里露出来,灰蓝色的阻隔贴边缘微微翘着一点。
季青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他把那块翘起来的阻隔贴边缘重新按平了。指腹擦过那片皮肤的时候顾言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有层薄薄的水光,像被蒸鱼的热气熏了一下没来得及擦干净。
"怎么了?"季青州问。
"没事。"顾言站起来,把银子抱起来转身往卧室走,"我有点困,去躺一会儿。"
季青州蹲在地板上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和昨晚一样合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门扇碰上门框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蹲在原地没起来,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银子被顾言抱进去了,银链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顾言,你睡吧。我收拾碗筷。"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季青州听了片刻,转身去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水槽前面冲着碗碟,脑子里把今天下午季青川在玄关那句"你对他好一点"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
那句话里藏着一种他当时没听出来、此刻细细回味却越来越清晰的意味——像是替什么人托付的,又像是替什么人道歉的。
他把冲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天阴下来了,云层把日光遮了大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柔光里。楼下街道上有人在收晒了一中午的被子,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鼓了鼓又塌下去,被主人叠好收进了怀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卧室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暗着,里面的人大概真的睡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回客房,把门留了和昨夜一样宽的一道缝。
缝里透出去的光在地板上拖成一条细细的亮线,一直延伸到顾言卧室门口,在门缝底下的黑暗处停住了。像一道走了很久、终于到了目的地却不知道该怎么跨过最后那几厘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