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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问

      第二天早上季青州醒得比闹钟还早一刻钟。

      天色刚亮透,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银子还在他枕边团着,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上,银链歪到耳朵旁边挂着。他伸手把链子拨正了,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顾言卧室的门开了半扇,人已经站在厨房里烧水了。

      顾言穿着件旧棉T恤,头发还是睡觉压出来的乱糟糟的弧度,站在灶台前面等水烧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发愣。听见季青州走过来的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你今天醒得早。"

      "做梦醒了。"季青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晨光从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上一层层反射过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温柔的、金色的弧线。楼下街道上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白色的热气从蒸笼边缘一缕缕地往上飘,融进清早微凉的空气里。

      水烧开了,顾言给两人各冲了一杯茶,把其中一杯推给季青州。杯壁烫手,季青州端着杯耳转了转,等它稍微凉一点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大麦茶,烘烤过的麦粒特有的焦香在舌尖散开,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顾言,"季青州端着杯子看着窗外,"我问你个事。"

      顾言也端着杯子,侧过身来靠在流理台边沿看着他。晨光从侧面打在两人之间,把空气中的细尘照成一道道悬浮的金线。

      "你昨天中午见的那个供应商陈松,"季青州转过来面对着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昨夜的月光还没完全从眼睛里散去,"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顾言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杯壁的热度透过白瓷渗进他的指腹,烫得他指尖泛红。他看着季青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问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问的时候连呼吸都放慢了。

      "你收到什么消息了?"顾言反问,声音不高,平稳的。

      "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说我家的顾二少爷昨天跟别人吃饭。"季青州坦然地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我没回那条短信,也没查那个号码。我就来问你。"

      顾言垂眼看着自己杯里的大麦茶,金黄色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晨光,表面漂浮着一层细碎的麦粒屑。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陈松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我六年级转学之后跟他同班,他比我大一岁。后来他家里做生意,跟顾氏有合作,就维持了往来。"

      季青州听着,没有打断他。

      "昨天中午他约我吃饭,不是谈续约。"顾言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的碎片,"他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他说他听说了些事,说我跟季家二少爷走得很近,问我知不知道你是当年那个人。"

      季青州的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前跟我一个班的时候,见过你来找我。"顾言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抵着流理台的边缘,"他说他后来也听说了一些你的事,但不太清楚具体。他约我吃饭就是想当面提醒我,说你当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说你当年不是什么好人,让我留个心眼。"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厨房里只有窗外遥远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银子在客厅里打哈欠的细小动静。

      季青州听完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插在裤袋里露出来的手指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对顾言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点无奈和一层薄薄的、被晨光照透了的坦然:"他说得没错。我当年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顾言说。

      "那你昨天中午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季青州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在顾言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你是怎么回他的?"

      顾言没有后退。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季青州,看着他眼底那层坦白而认真的光,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清晰:"我说我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我说他现在不一样了。"

      季青州的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两个人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交叠的、分不清边界的深色块。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看你买了什么猫粮就知道了。"顾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极小的一个弧度,"你以前要是真那么混,不会蹲在货架前面对比蛋白质和碳水含量,也不会给猫买一条比猫粮还贵的链子。"

      季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了。那笑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晨起的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热流。他伸手握住了顾言搭在流理台边沿的手,掌心贴着指背,用自己的温度焐着那片微凉的皮肤。

      "那条短信你删了没有?"顾言问他。

      "删了。"

      "号码呢?"

      "通讯记录里还有。你要查?"

      顾言摇了摇头:"不用。他要再发再说。"

      季青州握着他的手没有松,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摩挲着。晨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流动,把大麦茶残余的热气照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顾言,"季青州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等别人来告诉我。"

      顾言看着他。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像冰层底下涌上来的暖流终于触到了表面,把那层薄薄的凝膜顶出了一道细纹。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季青州握着,任由对方的体温透过指背渗进血脉里,把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焐热了。

      "好。"他说。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方块。银子从客厅跑过来蹭他们的脚踝,喵喵叫着要早饭吃。顾言蹲下去给它添粮的时候季青州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后颈阻隔贴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白,心里那锅炖了很久的汤终于到了一个让所有食材都化开了、融合了的火候。

      早餐吃完之后季青州回公司。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顾言站在旁边弯腰系银子的链子——昨天洗完澡摘下来忘了戴回去,今早才想起来。他低着头把搭扣扣好的时候季青州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言。"

      顾言抬起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季青州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的承诺。

      顾言看着他。阳光从门外走廊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季青州的肩头和发顶,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手里还攥着银链的坠子,字母的凹痕抵着他的虎口,三个字母的棱角贴着皮肤,扎扎的、清晰可辨的触感。

      "我知道。"顾言说。

      季青州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顾言还蹲在地板上,手里捏着那枚银牌,低头看着三个字母在掌心留下的浅浅红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链子放回银子脖颈间的长毛下面,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季青州正走出楼门口,在晨光里朝停车的地方走,步伐轻快而笃定。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抬头往顾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了六层楼的距离,隔着晨光里浮动的细尘和玻璃的反光,他其实看不清窗边有没有人,但他朝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街口的车流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顾言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指尖搭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到手腕。他想起季青州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的时候眼底那层郑重而明亮的光,和他接到陌生短信之后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怀疑、只是平静地等着来问他的那种坦荡的信任。

      这种信任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压在他心口某个他一直以为锁得很紧的位置上。那把锁不知什么时候被撬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透进来了,他想重新锁上却发现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是季青川发来的消息:"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陈松是谁。他没问你吧?"

      顾言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字回:"问了。我告诉他了。"

      季青川那边回得很快:"全部?"

      顾言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晨光已经把整间客厅都照亮了,银子正追着一缕光斑满屋子跑,银链在跑动中甩出一道细细的弧线。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全部"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三个字过去:"大部分。"

      季青川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自己想清楚。"

      顾言把手机锁屏搁回茶几上,坐到沙发里,伸手把跑累了趴到他脚边的银子捞起来放在腿上。小猫呼噜呼噜地蹭着他的手心,浅金色的圆眼眯着,下巴搁在他的拇指根部,暖融融的、软绵绵的一团重量坠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猫,看着它脖颈间那枚银牌在晨光里闪了一闪,字母的凹痕里盛着细碎的亮光。他伸出手指在三个字母上慢慢描了一遍,描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指腹停住了,压在"Z"的横折收尾处,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在继续升高,光影在地板上无声地移动。顾言抱着猫坐在沙发里,指腹还搭在那枚坠子上,感受着金属被体温慢慢焐热的温度。银子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声平稳而绵长,像一台小小的、温热的引擎在安静地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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