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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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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拆糖纸的声音
电梯门开的时候银子正蹲在门口等着。它听见走廊的动静就端端正正地坐在玄关内侧,尾巴规矩地圈着前爪,浅金色的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锁转动的方向。门一开它就站起来"喵"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在说"你们怎么才回来"。
顾言换了鞋弯腰把它捞起来,银链在动作间轻轻晃了晃。他抱着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然后把口袋里那板巧克力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金色的包装纸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季青州跟着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些,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空隙。银子被放在两人中间的沙发垫上,尾巴搭在两人的腿缝之间,像一道毛茸茸的界碑。
顾言拿起那板巧克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捏着纸角慢慢拆开了包装。金色锡箔纸被展开来平平整整地铺在茶几面上,露出底下四颗圆形的巧克力,榛子夹心的图案凸印在深棕色的表面。他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甜味裹着榛子的坚果香,苦味很淡,被牛奶的醇厚中和成一种温顺的、不张扬的甜。
季青州看着他把那颗巧克力含进嘴里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松开了一瞬的眉心,自己也取了一颗放进嘴里。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小卖部门口攥着零花钱、犹豫了半天才决定买最贵的那款的男孩,和现在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重叠了。他嚼着那颗巧克力,觉得苦味和甜味在舌尖上的比例刚好,像某种已经被时间调配过的、不再需要额外解释的东西。
"和你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吗?"顾言问。他把包装纸折了折收起来,平整的四方形的锡箔纸被他夹进书页里——那本茶几上放着的、讲日本茶道的书。
"差不多。"季青州把巧克力咽下去,"就是那时候觉得更甜一些。现在尝着好像没那么甜了。"
"因为你现在吃过了更好的。"
季青州偏头看他:"什么更好的?"
顾言没有回答,又拿了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他嚼着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小块,看起来比平时那副冷峻的样子软和了不少,像冰棱在日光下融化时从尖端挂下来的第一滴水。季青州看着他那个因为含着巧克力而微鼓的侧脸,心口有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又松开,像有人在那根弦上拨了一记。
银子在他们中间的缝隙里打了个盹,呼噜声细细的、平稳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着,像一尾尾看不见的游鱼。茶几上还剩两颗巧克力摆在那里,金色的包装纸被展平了夹在书页之间,露出一角闪闪的边沿。
"你今天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季青州问。
"没什么了。"顾言把最后一颗巧克力也拿起来剥了放进嘴里,然后靠着沙发靠垫看向阳台外面,"想晒太阳。"
"那就在这儿晒。"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阳光从他们脚边慢慢爬过膝盖,又慢慢爬上胸口。银子在中间醒来一次换了姿势又睡过去,尾巴从季青州的腿上滑到顾言的腿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河流在两岸之间缓行。谁也没说话,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或悬而未决的,而是一种松弛的、像午后日影一样自然而然流淌着的安静。
季青州偏头的时候看见顾言闭上了眼,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松着,呼吸平缓而绵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也靠着沙发垫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阳光晒得眼皮暖融融的,意识像一块被烘热的黄油慢慢化开,边缘模糊了轮廓,最后连自己是谁在哪都变得不重要了。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客厅里的光线从亮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
顾言正坐在他旁边看手机,银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腿上跳走了,银链在茶几边缘露出一截,坠子垂在木框外面微微晃着。顾言偏头看见他醒了,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你睡了快两小时。"
季青州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脖子因为歪着睡有点僵,转了转发出咔咔的轻响。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顾言膝盖上搁着的手机屏幕残留的余光:"你一直没动?"
"嗯。"顾言站起来,弯腰把茶几边缘垂着的银链捞起来搁回桌面上,"看你睡挺香的,没叫你。"
季青州看着他站起来时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和他自己刚才扭脖子时一模一样。他忽然想,顾言大概在这两个多小时里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坐姿,偶尔看一眼睡梦中的他,偶尔低头看看手机,连腿麻了也没出声。
"我去做饭,"顾言往厨房走,"你坐着别动。"
季青州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他在灶台前系围裙时手指在腰后打了个松散的结,看着他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切块时的动作利落而从容。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心里那锅被慢火炖着的东西又熟了几分,汤色比昨天更浓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气从厨房方向漫过来,把整间屋子都熏暖了。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配了一碟清炒时蔬,碗很大,面也很多,汤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和一点芝麻油。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面,阳光已经彻底收了,窗外的天色从橘黄过渡到灰蓝再过渡到深紫,像水彩颜料在纸上慢慢洇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言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接了:"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隐约可闻。季青州听见是一个男声,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什么安排。顾言"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明天中午行",然后挂了电话。
"谁啊?"季青州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随口问。
"客户。"顾言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面。
季青州嚼着面条看了他一眼。顾言的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筷子夹面的手也稳当如常,但季青州注意到他搁手机的时候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搓了一下——搓了三次,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他以前看顾言开完会关电脑的时候也会这样,拇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金属边框上搓一下,像是被某种说不上来的轻微烦躁驱动着。
"什么客户?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顾言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口中,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一个老供应商,约明天中午谈续约的事。"
季青州"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搓屏幕边缘的动作,把这个小小的细节收进了心里某个抽屉里,没有打开,只是放着。
饭后顾言洗碗的时候季青州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挨着站在水槽前面,一个冲一个接,配合得比第一天默契了很多。水流声哗哗的,偶尔碗碟碰出清脆的叮当响,银子的尾巴在他们脚踝之间绕来绕去,像一根到处乱画线的铅笔。
"对了,"季青州接过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柜,"你那个供应商叫什么?我看看是不是跟我们有合作。"
"陈松。"顾言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做原材料的。"
季青州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没对上号,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中午去谈,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顾言"嗯"了一声,把围裙摘下来挂回挂钩上。他转身准备走回客厅的时候季青州从后面叫了他一声。
"顾言。"
顾言停下脚步回头。
季青州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捏着擦碗的毛巾没放下。他看着顾言站在走廊灯光里的侧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那个供应商有没有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顾言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动静很轻,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瞬间洇开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但季青州正看着他,他看见了。
"没有。"顾言说,"就是谈续约的价格。"
季青州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那就好。你去休息吧,我来关灯。"
顾言转身走回客厅。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季青州还站在厨房门口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后颈发际线那颗小黑痣上,看了一会儿。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很浅的影子。
"季青州。"他叫了一声。
"嗯?"
"你之前说慢慢还债的事,还作数吗?"
季青州转过身来看他。厨房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那层笑意是清晰可辨的:"作数。一辈子都作数。"
顾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了一道比昨夜宽一些的缝隙,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亮线。季青州看着那条比昨夜宽了两指的亮线,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银子捞起来抱着回了客房。
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那个叫陈松的供应商,顾言接电话时无意识搓屏幕的动作,那句"一辈子都作数"之后顾言垂下眼时嘴角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们拼成什么形状,只是收着,像把一堆散落的拼图块摊在桌面上,等明天有了新的碎片再继续拼。
银子的银色坠子在他枕头旁边亮了一下,被窗外的月光照着,字母的凹痕里盛着浅浅的银光。他伸手碰了碰那枚银牌,指腹擦过J、Q、Z三个字母的凹痕,想起了顾言蹲在地板上把银链从他手里接过去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然后把猫往怀里拢了拢,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