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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补上的巧克力

      周末台北放晴了。阳光从早到晚都亮堂堂的,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晒得泛出一层油润的深绿。季青州一大早起来把客房的被子抱到阳台上晒,又擦了一遍客厅地板,银子追着拖把跑了三圈,最后累趴在地板中央呼呼喘气。

      顾言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季青州穿着白T恤和灰短裤,光脚踩在刚擦过的地板上,正弯腰把银子从地板上捞起来放到沙发上。阳光从阳台涌进来,照在他光裸的小腿和半湿的头发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亮晶晶的。

      "你几点起的?"顾言靠在卧室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六点多。睡不着就起来了。"季青州回头冲他笑,"你多睡会儿,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蛋饼,在桌上放着。"

      顾言走到餐桌前,纸袋里裹着两只蛋饼,还冒着温热的潮气,旁边搁着一杯豆浆,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半糖"。他咬了一口蛋饼,酥脆的外皮裹着松软的蛋和葱花,在舌尖化开的味道和记忆里那家老摊子一模一样。他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顾言含着一口蛋饼含糊地问。

      季青州擦完最后一块地板把拖把搁回阳台,走进来坐在他对面,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上回路过那家店看了两眼,我就记住了。后来试了两次,确认你爱吃。"

      顾言垂下眼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蛋饼。豆浆的甜度刚好,半糖,不齁不淡。他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季青州已经把空杯子和纸袋收走丢进了厨房垃圾桶,顺手又往他面前的桌上搁了一碟切好的芒果。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季青州问他。

      "还行。"顾言用叉子叉了一块芒果送进嘴里,果肉甜软多汁,凉丝丝的。他嚼着芒果,目光落在季青州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挺早的。就是醒了睡不着,想着今天天气好,起来把地擦了,把被子晒了。"

      顾言看了一眼窗外阳台上迎风鼓动的被子,被套是浅灰色的,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他想起季青州搬来客房住的时候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这套干净的被套套上,当时想着反正很快就用不着了,没想到季青州住了一个多礼拜,被子都晒了两回。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顾言放下叉子。

      "没安排。你想去哪就去哪。"

      顾言看了看窗外万里无云的秋空,日光把远处的楼宇轮廓映得格外清晰鲜明。他说:"去小时候那个公园吧。我想看看。"

      季青州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给你买杯喝的带着。"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平常,但起身去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两秒,那个停顿很短,被顾言捕捉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也去换了鞋,把外套拉链拉好。银子被留在家里看家,顾言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乖乖的",然后站起来和季青州一起出了门。

      那所小学旁边的小公园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滑梯换成了新的,蓝色的塑料滑道,比二十年前那个铁皮的大了一号,旁边多了攀爬架和摇摇马。秋千架倒是老样子,铁链换了新的,但支架还是那副被雨水锈蚀过又刷了新漆的暗绿色铁架子。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带孩子的家长在沙坑旁边坐着聊天,滑梯上有两个小孩在轮流往下滑,笑声清脆地弹在空地上。顾言走到那架秋千前站定,伸手握了一下铁链,凉丝丝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就是这儿。"他说。

      季青州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柠檬茶。他看着顾言握着铁链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稳。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顾言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方投出细密的阴影。

      "你以前就坐这儿等我哥来接你。"季青州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言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滑梯上那两个小孩身上:"嗯。有时候等很久。"

      季青州把柠檬茶搁在旁边的长椅上,走到秋千后面站定,双手搭上铁链两侧,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顾言的身体随着弧度向前倾,阳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亮暗交替着,像在时间的浅滩上被潮水来回冲刷。

      季青州一下一下地推着,力道均匀,不急不缓。铁链吱呀吱呀地响,节奏和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了——二十年前,他躲在操场后面的树丛里看着那个高个子男孩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等天黑,书包搁在脚边,影子被斜阳拉得细细长长的。那时候他心里翻涌着什么,自己说不清楚,现在他知道了。

      "季青州。"顾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嗯?"

      "你说你带了巧克力去找我道歉,什么牌子的?"

      季青州推秋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那个金色包装的,里面是榛子夹心,圆形的,一板四颗。我们小学门口那家小卖部卖的最贵的。"

      顾言"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秋千慢慢停下来,他踩着地面站起来转过身,和季青州面对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中间隔着秋千板的宽度,铁链在他们身侧微微晃着。

      "我后来也吃过那种巧克力,"顾言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上大学的时候在超市看见的,顺手买了一板。榛子夹心,金色的包装纸,拆开的时候我看了很久。没吃,放包里带回家了,后来化了。"

      季青州站在秋千后面,手还搭在铁链上。他看着顾言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冰层化了之后露出底下温润的水色,像一条被冬日封冻了太久、终于在春天重新流动的溪流。

      "化了?"

      "嗯。"顾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鞋尖,"放了太久,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化了,包装纸粘在巧克力上,撕不下来。我就把它扔了。"

      季青州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嗓子紧了紧没发出声音,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那你改天想吃我再去买一板。买一模一样的。"

      顾言抬起眼看他,目光里那层清冷薄得像快要散尽的晨雾,底下透出来的东西温润而柔软,像阳光穿透浅水照见河床上圆润的卵石。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好",然后转身朝长椅那边走过去,拿起那杯柠檬茶喝了一口。

      季青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来。秋天的阳光晒得椅面微温,隔着衣料暖洋洋地贴着腿背。公园里那两个滑梯上的小孩已经被家长领走了,沙坑旁边只剩下风吹过的痕迹,一小片细砂被卷起来又落下,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顾言喝了几口柠檬茶,放下杯子,侧过身看着季青州。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柔化了,连平日惯常抿着的嘴角都松了几分弧度。

      "你小时候那封道歉信,"顾言问,"写了什么?"

      季青州回忆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写了三大段。第一段道歉,第二段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除了篮球那次那封还没写,那封是后来写的——第三段说希望能跟你做朋友。字写得很难看,用了三张作文纸,最后一张被我涂改得全是黑坨子,我又重新抄了一遍。"

      "信呢?"

      "夹在课本里带去学校想塞你桌洞,结果你那天没来。后来我把信夹回书里,书被我放书架上了。再后来搬家的时候那本书不见了。"

      顾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柠檬茶杯,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弧面一颗颗往下滑。他忽然说:"你回去找找,说不定在哪个旧箱子里。"

      季青州偏头看他:"你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我想写给你。"

      顾言没有看他,低下头把吸管叼进嘴里抿了一口柠檬茶,牙齿在吸管末端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印。阳光把茶水的浅黄色照透了,映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间,像一小片被驯服的日影。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个人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慢慢走回去。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顾言走在他旁边,偶尔踢一下脚边的落叶,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一只不怎么习惯舒展肢体却又忍不住稍微舒展了一下的猫。

      路过那家小学门口的小卖部时顾言停住了脚步。店面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橱窗里摆着各种零食和文具,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顾言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看了季青州一眼。

      季青州读懂了他的眼神,推开门走了进去。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Beta老太太,抬头看见两个高个子男人挤在窄窄的货架之间,笑呵呵地问要买什么。季青州在货架上找了一圈,手指从一排排糖果包装上划过去,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款金色包装的巧克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包装纸,金色的锡箔纸折成方块,表面印着榛子的图案。

      他拿了两板,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把其中一板递给顾言。

      顾言接过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金色的方块。包装纸在二十年间换过版式了,比记忆里的颜色浅了一些,但图案还是那个图案,榛子的轮廓在金色底纹上隐约可见。他捏着那板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回去再吃,"他说。

      两个人走出小卖部的时候阳光已经往西斜了许多,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季青州拎着另一板巧克力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从街尾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了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角。

      走到公园路口的时候顾言忽然伸出手,极快地碰了一下季青州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个触碰很短,像蝴蝶落上花瓣又飞走了,但指尖相贴的瞬间季青州整个手腕都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张开手指,等着那只手再回来。

      顾言没有让他等太久。第二次触碰的时候他的手指嵌进了季青州的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一个凉一个暖,像两片形状刚好吻合的拼图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季青州收拢手指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去,一下又一下的,像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温度。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那条种着梧桐的街道。落叶在他们脚边被风卷起来又落下,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筛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身。偶尔有行人侧目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这些视线像穿过水面的石子,落下去之后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就化开了。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顾言松开手去掏门禁卡,掏出来的时候手指把那板巧克力带着从口袋里滑出来了。他弯腰去捡,季青州也弯下腰,两个人的额头在低处轻轻碰了一下,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直起身来。

      顾言的耳廓浮了一层薄红。他刷了门禁推开楼门走进去,季青州跟在后面,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收下来。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几公分的距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电梯缆绳运转的低微嗡鸣。顾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板巧克力,金色包装纸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成分表和生产日期印得密密麻麻的。

      "明天再给你买一板,"季青州在他旁边说,"后天也买,天天买,买到你吃腻为止。"

      顾言把巧克力重新放回口袋里,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碎成两颗细小的光点。

      "买到我吃腻,"他说,"那你得买很多。"

      季青州笑了,那种从眼底一直蔓到嘴角的笑,热腾腾的、毫无保留的,像把整颗心都摊开来晒太阳:"那就买很多。吃到你下次想起来的时候,不会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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