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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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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化开的冰
那天晚上顾言把银链重新系回了银子脖子上,扣搭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第二次才扣上。季青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小小的金属搭扣间活动,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等一件需要花时间才能完成的事情被稳妥地做好。
扣好了之后银子甩了甩脑袋,银链在毛间晃了晃,坠子贴回它胸膛的灰色长毛上。顾言站起来,弯腰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微的"咔"一声响,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你腿麻了?"季青州也站起来,伸手想扶他。
"没事。"顾言偏了偏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季青州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客厅里那种浓稠的、翻涌着太多东西的气氛还没有散尽,像一场大雨刚过,空气里还悬浮着细密的水汽,吸进去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过后残存的湿润气息。
顾言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流理台喝了一口。季青州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没有门的门框,光从两边打过来,在门框的垂直面上形成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你明天还过来吗?"季青州问。
顾言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你想让我过来吗?"
"想。"季青州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但你要是需要时间……"
"我过来。"顾言打断了他,把水杯放回台面上,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明天中午。你做饭还是我做?"
季青州看着他的背影。顾言侧对着他,厨房的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他肩头和发顶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的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一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端着水杯的手指松开握紧的力道,搭在杯壁上。
"你做吧,"季青州说,"我做的不好吃。"
"那你学。"
"你教我就学。"
顾言没有接这句话,但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经过季青州身边,没有刻意绕开。两个人擦肩的瞬间季青州的指尖在裤袋里动了动,想去碰一下他的手背,但最终没有伸出来。他感觉到顾言走过时带起的一缕风,凉丝丝的,混着冰川寒霜极淡的气息。
"我回客房了,"季青州说,"你早点睡。"
"嗯。"
季青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顾言。"
顾言站在沙发旁边正准备弯腰收拾茶几上的卤味盘子,听见他叫就直起身来看他。暖黄的灯光把季青州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感冒初愈的嘴唇还有点干,眼底却亮晶晶的。
"明天中午我等你。"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客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拖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一直延伸到顾言的拖鞋尖前面。顾言低头看着那条光缝,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茶几上的盘子叠起来端进了厨房。
夜深了。顾言躺在卧室床上,银子盘在他枕头旁边,银链贴着枕套。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晚的画面——季青州站在窗前逆光的背影、蹲在地板上说"我慢慢还"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弧度、走回客房前侧过头说"明天中午我等你"时嘴角那一抹带着担忧和期待的笑。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白的,暗夜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他盯着那面墙,想起很多东西:六岁那年从滑梯上摔下来时膝盖磕在角铁上的钝痛,九岁那只死老鼠掉在他脚背上时冰凉而毛糙的触感,十二岁手腕扭伤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医务室里等着哥哥来接的那个漫长的下午。这些记忆曾经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次回想都带着明确的痛感。
但今晚季青州说"死老鼠是我放的"的时候没有找任何借口,连"我那时候不懂事"都没说一句,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然后把道歉的理由清清楚楚地摆了出来——放完了后悔了,第二天带了巧克力去道歉,没找着人。
那些钉子在脑子里松动了一点点。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点开和季青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季青州发的那句"橘子挺甜的,明天再买一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睡不着。"
那边几乎是秒回:"我也睡不着。"
顾言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打字:"你感冒还没好透,早点睡。"
季青州回了一条语音。顾言点开,凑到耳边听。季青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晚特有的沙哑和感冒初愈的鼻音,凑近了麦说话的时候呼吸声微微擦过收音口,像贴着耳朵吹了一口气:"你也是。明天见。"
顾言把那句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搁回床头柜上,面朝天花板重新闭上了眼。银子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软软的触感像一小片浮在夜海上的陆地。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季青州到的时候,顾言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白色的热气从锅盖边缘一汩一汩地冒出来,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顾言穿着件浅灰的毛衣站在灶台前面,袖口卷到肘弯,正拿着筷子往锅里下面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层水雾之后变得柔和而模糊,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里。
季青州换了鞋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顾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面。
"排骨面,"顾言说,"汤底是昨天剩的牛腩汤。"
"闻着就香。"季青州走近了两步,站在他侧后方,没有贴上来,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看他煮面的动作。顾言捞面的时候手很稳,筷子夹起一注面条沥了沥水,分进两只碗里,舀汤,码排骨,撒香菜。动作流畅而自然,和他开合文件夹时那种精准的利落感一脉相承。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面。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洋洋的金色光斑。季青州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缩了一下,但那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骨汤的醇厚从喉咙滑下去,把他整个人暖透了。
"好吃。"他说。
顾言"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他吃面的节奏和以前一样,一口面一口汤,偶尔夹一块排骨。季青州看着他垂着眼喝汤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画面和昨晚的坦白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同样的餐桌,同样的两个人,连碗里的汤都是同一个锅炖出来的,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变得更轻了,更像一个在缓慢自行拆解的东西被重新拼合,拼合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今天下午忙吗?"季青州问。
"有个视频会,三点。"
"那吃完面我陪你去公司。"
顾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不用去你公司?"
"下午那边没什么事。你去开会,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季青州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汤,"开完了一起买菜回来。"
顾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吃完饭他把碗碟收进厨房的时候,路过季青州身边,肩膀轻轻擦过了他的肩线。那个接触很短,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季青州感受到了,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进去了半个褶。
下午两点多两人一起出了公寓。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偶尔手臂擦过手臂,谁也没有刻意拉开或靠近。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晒了一中午的落叶干枯的气息,季青州偏头看了一眼顾言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鼻梁和颧骨上,勾勒出一道明净的轮廓线。他今天没有抿着嘴角,线条微微松着,像解冻到一半的河面,冰层还在但水已经能从裂缝里看见流动了。
到了顾氏楼下,季青州在街角那家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冰美式,把电脑掏出来处理了几封邮件。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他面前那杯咖啡的杯沿镀了一层亮边。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顾氏大楼的玻璃门,像在等什么。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手机亮了。顾言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会议室窗外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倾泻下来,在天际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下面跟着一行字:"会快结束了,还有十分钟。"
季青州看着那张照片,拇指轻轻蹭过屏幕上天际线那道金色光带的边缘,然后打字回:"我点了杯热茶给你,你下来就能喝。"
隔了一会儿顾言回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个句号。
季青州对着那个句号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化了一半,咖啡被冲淡了些,苦味后面翻上来一丝极淡的回甘。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流动的行人和车辆,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平缓而温和。
他想,那二十年的账,顾言要跟他一笔一笔地清算。他可以慢慢还,从头到尾,一道疤一句话地还。用现在和以后的日子,把那些被错过的道歉和巧克力补上。
十分钟后顾言从大楼里出来,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他看见季青州隔着玻璃窗冲他挥手,嘴角弯着,眼底亮晶晶的。他走过去推开咖啡厅的门,被迎面扑来的暖风和咖啡香气裹了一下,然后走到季青州对面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桂花乌龙,杯壁贴着一张便利贴,季青州那手潦草的字写着"特地要了半糖"。顾言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清浅的,不急不缓的,像这个秋末午后的阳光一样。
"走吧,"季青州合上电脑站起来,"买菜去。"
顾言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等季青州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的门,被外面午后的阳光同时罩住。光落在两人的肩头,金色的,暖融融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晒透了。
银子今天被季青州接到公司去了。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它趴在季青州办公桌旁边的猫窝里睡得正香,赵秘书给它盖了条小毯子,连签了一半的合同都被她挪远了免得被猫爪踩出印子。季青州把它连窝带毯子一起端回了车上,一路运回公寓,小东西在后座睡得浑然不觉。
进家门的时候银子醒了,迷迷糊糊地从窝里探出头来,看见顾言就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走出来蹭他的脚踝。银链在动作间细细地晃着,坠子蹭着木地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顾言蹲下去把它抱起来,拇指蹭过它头顶那片灰蓝色的长毛,停在耳后那块它最喜欢被摸的位置慢慢揉着。银子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把下巴搁在顾言的手腕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季青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软而满足的表情。
"顾言。"他叫了一声。
"嗯。"
"你往后还想怎么清算我都行,"季青州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也揉了揉银子的耳朵尖,"你叫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跪搓衣板我绝不躺键盘。"
顾言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松动了,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再翘起来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他低头把脸埋进银子脖颈间的长毛里,声音被绒毛闷住了一半,传出来的时候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回音。
"再说吧。"
季青州蹲在旁边看着他埋进猫毛里翘起来的嘴角,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人用温热的掌心捧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顾言后脑勺上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回去,指腹擦过发梢的时候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银子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粉色的舌尖伸出来又缩回去,浅金色的圆眼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银链在它脖颈间安安静静地贴着,坠子上的字母在斜阳最后一抹光里亮了一下,又随着光线的收拢慢慢暗下去,隐入灰蓝色的毛间,像一行被小心藏起来、等着慢慢被看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