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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清算之前

      "不止"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像石子投进结了薄冰的湖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开的轻响。

      季青州握着顾言的手没有松开。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僵,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握着一小把冬天的碎石子。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稳了些,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过去,试图把那些僵硬的骨节揉软。

      顾言偏过头去不看他的脸。电视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把睫毛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弧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过很多遍的稿子:"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跟你有什么交集。认出来之后想的是,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让你也尝尝被人耍的滋味。"

      季青州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拇指还在他指节上慢慢地画着圈。

      "所以你对我好,哄我高兴,"季青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感冒初愈残余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表面的毛糙触感,"都是为了让最后翻脸的时候我难受得更狠一些?"

      顾言没有回答。但他把脸转回来看了季青州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季青州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里面藏着什么情绪,他就又把目光移开了。

      银子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尾巴扫过两人的脚踝,银链在毛间晃动出一道细碎的闪光。季青州低头看着那个小毛球,看它仰着脑袋冲他们叫了一声,软绵绵的、带着疑惑的"喵"。

      他松开顾言的手,弯腰把银子捞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小猫在他掌心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下来,浅金色的圆眼半眯着,银链贴着季青州的掌心,凉丝丝的。

      "那你现在呢?"季青州问。他没有抬头看顾言,目光落在掌心下那团灰色的毛球上,落在那条银链的坠子背面若隐若现的三道字母凹痕上。

      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节目换了三个广告,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一阵又重新响起来,久到他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握紧了。

      "不知道。"他终于说。

      季青州把银子轻轻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言。窗外台北的夜色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袋里,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宽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你做的那些事,"季青州没有转身,"保温杯、润唇膏、扭蛋机、买菜做饭、在我发烧的时候请了假过来守了一下午——这些也都是计划里的一部分吗?"

      顾言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季青州站在窗前的背影,看着他后颈发际线处那颗小小的黑痣,和季青川一模一样的那颗。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圈才出来:"一开始是计划。后来……不太一样了。"

      季青州终于转过身来。他靠着窗台,双手撑着身后的窗沿,逆光的脸上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笑,像霜覆在叶面上那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东西:"那我算不算被你报复成功了?我现在挺难受的。你满意吗?"

      顾言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指节泛白。

      "我问你,"顾言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和季青州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你小学时候那些事,你现在想起来,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因为知道那个人是我所以才说后悔。"

      季青州看着他的眼睛,隔着小半个客厅的距离,隔着电视屏幕跳动的光影和茶几上那盘吃了一半的卤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七岁那年从滑梯上摔下来,是旁边那个胖子推的你,不是我。我当时站你后面,他推你的时候我伸手拉了你一把,没拉住。"

      顾言瞳孔缩了一下。

      "你膝盖上那道疤,他推你磕在滑梯底座角铁上造成的。后来你哭着我走了,我在操场后面找到那个胖子揍了他一顿,回去挨了我爸一顿打,晚上躺床上还在想明天要不要去跟你道个歉。"季青州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像在回忆一件被存放了很久、终于有机会打开来重新翻阅的旧事,"但我第二天去找你的时候你不在。你转学了。"

      顾言站在茶几后面一动不动。他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整张脸上的表情像冰面被底下的暖流冲击着,一道一道的细纹从眼角和嘴角处漫开来。

      "那死老鼠呢?"顾言问。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不太稳。

      "死老鼠是我放的。"季青州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坦坦荡荡的,像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终于摆到了日光下面,"那时候你成绩比我好,老师老夸你,我嫉妒。但后来你哭了一整节课,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你哭,后半节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天回家我想了很久,第二天带了块巧克力想给你道歉,结果你请了病假没来。"

      顾言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篮球场那次呢?"他问。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那次是我故意的。"季青州微微低了低头,"那次我纯粹犯浑。你投了个三分球赢了我们班,我气不过,下一回合抢篮板的时候撞了你。你手腕扭了,我看见你疼得脸都白了,我当时就后悔了。"他抬起眼,隔着小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顾言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道歉信,第二天想塞你桌洞里,结果你的位置空了,又转学了。第二次。"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屏幕停在某个静止的广告画面上,一个女明星端着饮料笑着,嘴唇红艳艳的。广告声音被顾言拿遥控器关掉了,静默的画面在他们余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银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仰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坐下来开始舔前爪,银链在动作间轻轻晃动。

      顾言低头看着那只猫。银色的坠子在灰色的毛间若隐若现,字母凹痕在灯光里泛着细细的阴影。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枚坠子的背面,在三个字母上停了一瞬。

      "你给我买这个的时候,"他问,"想的是什么?"

      季青州从窗台边走过来,在顾言面前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客厅地板上,中间隔着一只猫和一根银链,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季青州伸手把银链从银子脖颈上解下来,捏着那枚坠子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把坠子朝向顾言。

      "想的是以后你不管走到哪,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季青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哑的,眼睛却亮着,"顾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小时候那些事我记了二十年,没有一个细节是今天才翻出来的。我找过你,真的找过。后来找不到,我就想着以后要是碰见了,我一定把该补的补上。"

      顾言低头看着那枚躺在季青州掌心里的银牌。三个字母安静地刻在背面,光线把凹痕里的阴影填满了又空了,随着季青州手掌的微动泛起一小截亮光。

      "可是你刚开始追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顾言说。

      "不知道。"季青州坦然地笑了,"我第一次在会议室看见你,觉得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对我胃口,信息素闻着就上头。后来慢慢了解你了,觉得你这个人哪哪都好,好得我心慌。结果你跟我说你是我小时候欠了债的那个,我一边觉得老天在逗我玩,一边又觉得——那正好。"

      顾言抬眼看他:"正好什么?"

      "正好我把欠的都还上。"季青州把银链塞进顾言手里,握着他的手指让坠子贴着他的掌心,"你愿意给我机会,我就好好补。你不愿意,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等你哪天愿意了再说。"

      顾言握着那枚被焐热的银牌,掌心贴着字母的凹痕,棱角分明地硌着他的皮肉。他蹲在地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季青州,对方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瞳孔中央,像一枚被收在玻璃瓶里的琥珀。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季青州塞进他桌洞里的那封道歉信他看到了呢?如果他在第二次转学之前收到了那块道歉的巧克力呢?如果那些年里有一个瞬间,他发现那只死老鼠和那场篮球冲撞之间夹着的、那些被错过的歉疚和后悔,季青州从来不缺呢?

      "你发烧那天,"顾言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说了很多话。"

      "嗯。"

      "你说你妈走了之后你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你说你欠了很多人道歉,但最想道的那一个找不到了。"

      季青州蹲在他面前,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所以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把最后这个道歉当面补给你?"

      顾言握着手里的银链没有出声。

      "顾言。"季青州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带着某种郑重的、不常在他脸上出现的认真,"对不起。小时候那些事,每一件,我都跟你道歉。迟了二十年,但我是认真的。"

      顾言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银牌。字母凹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了一丝潮气,不知是他的掌心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拇指轻轻擦过那三个字母,把它们擦干净了,然后抬起眼看向季青州。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冰彻底裂开了,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湿润而温热,像春天解冻的河面下藏着的一整个冬天的积蓄,终于在这一刻涌上了冰层之上。

      "季青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欠我的不止这些。"

      "我知道。"季青州伸手覆上他握着银链的手背,掌心贴着指节,暖意从接触面渗进去,把那片冰凉的皮肤焐热了,"我慢慢还。你用一辈子跟我算,我慢慢还。"

      顾言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手没有抽回去,由季青州握着,由他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来,把攥着银牌的冰凉的指节焐热了。银子在他们脚边打了个哈欠,迈着碎步子走回沙发上盘起来,尾巴扫过沙发垫子的边缘,像一支慢慢画完的句号。

      两个人蹲在客厅地板上,手叠着手,一枚银牌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夜色慢慢往深处沉了,远处某栋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小片一小片地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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