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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晨雾散尽

      季青州的感冒好得很快。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额头已经不烫了,嗓子还沙着,但脑袋清清爽爽的,浑身那股沉重的酸胀感退了大半。他睁开眼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温着的白粥和一碟酱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又是那手潦草的字迹:"我去公司了,粥在锅里,药按昨晚的分量吃。中午我再过来。——顾"

      季青州坐起来把粥喝了,然后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字。顾言的字和他平时签文件时一板一眼的端正字体不太一样,写便签的时候连笔多,笔画带着一种放松的、自然的流畅感。他把那张便签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张纸条,一个潦草一个工整,一个是猫头钥匙扣一个是药盒便签,摞在一起像两片薄薄的、不同季节的落叶。

      中午顾言果然来了,拎着一盒从楼下买的烧腊饭和一小袋橘子。进门的时候季青州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跟银子玩逗猫棒,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只是嘴唇还有点干。看见顾言进来他抬头笑了笑,嗓子沙沙地说了句"来了啊"。

      "好了?"顾言换了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手背贴着皮肤停了两秒。不烫了,温热的正常体温,底下脉搏平稳地跳着。

      "好了。"季青州捉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你昨天照顾了我一天,今天该我了。你吃烧腊饭,我剥橘子。"

      顾言被他亲过的手背蜷了蜷,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去餐桌上把饭盒打开了。季青州跟过来坐在对面,把一颗橘子放在掌心捂了两下才开始剥,手指捏着橘皮一点一点撕下来,动作慢而认真。橘皮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清冽的、微微发苦的甜味。

      "你下午还上班吗?"顾言夹了一块烧鸭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

      "上,下午有个会不能推。但是能早走。"

      "那你晚上别做饭了,我买点熟食回来。"

      "行。"季青州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到顾言饭盒盖上,"你吃什么熟食?"

      "你爱吃的那个卤味摊。"

      季青州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你爱吃的那个卤味摊"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早就记住的细节,平平淡淡的,连语调都没抬。季青州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把那半瓣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觉得嗓子有点紧。

      吃完饭顾言赶着回公司,走的时候季青州送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里,外面的天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落在地板上把两人的鞋尖都镀了一层金色。顾言穿好鞋站起来,季青州就着那个距离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带了一点微小的、不愿松开的延迟。

      "晚上见。"季青州说。

      "嗯。"顾言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极浅的褶皱,然后他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拢之后季青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刚被他弯嘴角时碰过的心口位置,那里面又热又涨,满得快要溢出来。

      下午的会开得还算顺利。季青州坐在会议室顶端,感冒初愈的嗓子说话时偶尔破个音,但思维比前几天更清晰了。散会之后赵秘书跟在他身后汇报明天行程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季总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看来好好休息了一晚上。"

      季青州笑了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顾言在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橘子挺甜的,哪儿买的?"后面跟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安安静静地搁在保温杯旁边。

      他打字回:"楼下水果店。明天再买一袋给你带过去。"

      顾言回了一个句号。

      季青州盯着那个句号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赵秘书说:"明天上午的会把时间提前半小时,我中午有事。"

      傍晚他提前走了,去菜市场旁边那家卤味摊买了猪耳朵、鸡胗、豆干和海带,又绕到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到顾言公寓的时候天色刚擦黑,银子蹲在门口闻着塑料袋里的卤味香气转圈圈,尾巴翘得高高的。

      顾言还没回来。季青州把卤味摆进盘子里,橘子洗了搁在水果篮里,又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等,银子跳上来趴在他腿上,浅金色的圆眼眯着,银链在脖颈间轻轻晃荡。

      他低头摸了摸银子的脑袋,拇指擦过那枚银牌,指尖触到背面三个字母的凹痕。他想起当初让店员刻字的时候,店员问刻什么,他掏出手机翻到顾言的微信头像——那个纯黑的、没有任何信息的头像——嘴里念出三个字母,连在一起,像念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暗号。

      门锁响了。顾言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外套肩膀处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看见客厅里亮着的暖黄灯光和茶几上摆好的卤味盘子时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换了鞋走过来在季青州旁边坐下。

      "你摆好了?"他看着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卤味,"跟你有仇的那几块豆干你摆在最上面,是故意的?"

      "我就是夹的时候顺手。"季青州递了筷子给他,"今天开会开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谈一个并购案。"顾言夹了一块鸡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眉心舒展开来,"这家的猪耳朵比上次那家脆。"

      "我特地挑的这家。"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吃卤味,中间隔着一盘菜和一杯茶。银子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等着掉下来的碎屑,尾巴扫过两人的脚踝,毛茸茸的、一下一下的触感。电视开着静音,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彩色的画面在两人余光里无声地闪动。

      吃到一半顾言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信封边角微微卷着,上面没有写字,什么标记也没有。

      "这是什么?"季青州看了一眼。

      "下周那个联合投标的初案,我这边出的。"顾言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你先看一下,有什么要改的你圈出来。"

      季青州拿过信封拆开看了两页,里面是顾氏那边关于投标方案的技术细节框架,写得很详细,数据标注清晰,连风险系数和应对预案都列出来了。他翻了两页点了点头:"你们做得挺细的。我那部分还没整理完,整理好了发你过目。"

      "不急。"顾言把喝空了的茶杯放下,"下周三之前给我就行。"

      季青州把文件收好搁在沙发扶手旁边,侧过身看着顾言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淡彩。他的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季青州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耳后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回去。

      顾言偏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电视屏幕跳动的颜色。

      "季青州。"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发烧说胡话了。"

      季青州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顾言垂下眼,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画面跳到一个新闻频道,主持人正语速平稳地播报着某地股市行情。他放下遥控器,声音淡淡的:"你说你小学时候老打架的那个同学,后来想起来叫什么了。"

      季青州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溜出去的话。他记得自己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沈清荷、关于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账事、关于顾言对他好得让他心慌。但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脑子像一团泡了水的棉花,什么都抓不牢。

      "叫什么?"他问。

      "你说叫顾言。"顾言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某处。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季青州怔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新闻里的声音在他们之间空旷地响着,主持人说到了某个国际油价波动的数据,声音平稳而疏离。季青州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豆干,目光直直地看着顾言的侧脸。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顾言。姓顾。敦化小学。个子高一点,天天板着脸,他老找人家茬。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浮上来,在他脑海里拼成一个模糊的少年轮廓——比同龄人高半头,校服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打架的时候不哭也不喊,只是红着眼眶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和眼前这个人重叠了。

      那个被他推下滑梯、往书包里放死老鼠、打篮球故意撞伤手腕的少年,五官长开了,眉眼褪去了稚气的圆钝变得清秀锐利,个子比他高了,气质比当年冷得更多。但那双眼睛,那种在愤怒和屈辱交织时会泛红却从不落泪的倔强底色,和二十六岁顾言眼底藏着的东西一模一样。

      季青州把手里的豆干放下了。他慢慢地、仔细地看着顾言,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尖再到下颌线,停在他耳垂那颗浅褐色小痣上。那颗粒子很小,藏在耳垂边缘,这么多年了还在那里。

      "是你。"季青州的声音哑了。感冒还没好透的沙哑裹着另一种东西——惊愕、恍然、还有一层迅速涌上来的、灼烫的愧疚。他往前挪了挪身子,在沙发上转身面对顾言,膝盖几乎碰到对方的膝盖。

      顾言终于侧过脸来看他。电视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不太正常,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从底下往上顶,把冰层撑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是我。"顾言说。

      两个人隔着一只盘子半杯茶的距离对视着。电视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地响,窗外夜风穿过楼缝发出低沉的呜咽,银子在脚边不明所以地仰头看了看两个人,尾巴困惑地停住了。

      季青州张了张嘴,说了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砸进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闷闷地沉了下去。顾言的表情没有变,眼皮都没眨一下,但他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昨天发烧的时候说,"顾言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传过来的,"你小学毕业前想跟他道歉来着,但没找着人。你说你觉得他后来可能转学了,也可能搬家了,反正你再也没见过他。"

      季青州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捏豆干的油渍。"我确实找过你,"他说,"初中回来过一趟暑假,我让我爸托人查了敦化小学那届的校友录,没找到你名字。我以为你转学了。"

      "我六年级转学了。"顾言说,"我爸工作调动,搬到了另一个区。"

      "后来呢?"

      "后来念书、出国、回来。在生意场上碰见你哥,通过你哥认识了你们公司。"顾言的语速和平时一样平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往事,"我认出了你,你没认出我。"

      季青州抬起眼看他。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顾言脸上,终于把那层逆光的阴影卸下去了,露出他整张面孔的轮廓。清秀的、冷淡的、惯常没什么表情的,此刻在这张脸上,眼底那层冰似乎薄了几分,透出底下暗涌的颜色。

      季青州盯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顾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第一天。你进会议室的时候。"

      季青州怔住了。第一天,那场雨夜里的谈判。顾言坐在长桌对面条理清晰地驳回他的收购方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所有的波澜都压在那层冰面底下。而他坐在另一端,被泄露的冰川寒霜勾得心猿意马,整整一场会都没把注意力放在条款上。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季青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微微翘着,像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事。

      "知道。"顾言说,"你从小学到现在,除了长高了变帅了,没什么大变化。"

      季青州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静下来。他伸手握住顾言交叉放在膝上的双手,掌心贴着对方冰凉的指背,拢住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当年那个混账,"季青州说,拇指在顾言的指节上慢慢摩挲着,"你当时是不是想我要是敢来追你,你就在谈判桌上把我收拾一顿?"

      顾言的目光从他握着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某档晚间谈话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而遥远。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冰层彻底化了,露出底下湿润的、翻涌着太多东西的暗流。

      "不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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