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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降霜之前

      接下来的三天,台北的气温骤然降了几度。街上的行人在短袖外面套了薄外套,卖热饮的摊子前排起了队,傍晚的风吹起来的时候裹着一股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落叶气息的干冷。

      季青州感冒了。

      周五早上他没发消息过来。顾言八点二十到了公司,开了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九点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句"晚安"上面。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隔了半小时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九点四十的时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季青州的声音。

      "喂……"

      顾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怎么了?"

      "感冒了。"季青州咳了两声,背景里传来翻被子的窸窣声,"昨晚没盖好被子,起来嗓子就哑了。今天上午的会我推了,在家躺着呢。"

      "你吃药了吗?"

      "吃过了。青川给我煮了姜汤灌了两碗,我现在浑身发汗。"

      顾言听着电话那头虚弱的、沙哑的嗓音,心口某根弦被拨了一下,颤了一瞬才归于原位。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把那句"我过去看你"吞回去半截,最后换成了:"你多喝水,盖厚点,别开窗。"

      "知道了。"季青州又咳了两声,带着笑音补了一句,"你这么担心我?"

      "挂了。"顾言没有接他那个话茬,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电话挂断的界面底下露出通讯记录列表,季青州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通话时长四十八秒。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看。

      十分钟过去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喝了三杯水,起来倒了两次茶水间的垃圾。十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出办公室对秘书说了句"下午回来",然后坐电梯下了楼。

      去药店的路上他想着反正只是路过,顺道的事。从药店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种感冒药、一盒润喉糖、一罐川贝枇杷膏,店员还送了一包维C泡腾片塞在袋子底部。他站在药店门口看了看那个袋子,然后打车往季青州的公寓方向去了。

      他有季青州公寓的密码,季青州前几天输给他看过一次,说"万一我哪天忘了带钥匙你来救我"。顾言当时没记住,觉得用不着,此刻站在公寓门口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密码输对。门开了,客厅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季青州身上特有的雪松信息素的暖意。

      季青州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额头搭了一块湿毛巾,鼻子堵着,嘴唇因为干燥有点起皮。听见门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言站在玄关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生病的脸上一片惺忪的柔软,眼神迷迷糊糊的,像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小孩。

      "你怎么来了?"他撑着手想坐起来,被顾言按住了肩膀又摁回沙发上。

      "路过。"顾言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这个颗粒的冲水喝,这个胶囊饭后吃,枇杷膏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一勺。泡腾片放水杯里化了再喝。"

      季青州仰头看着他一件件摆药的动作,鼻腔堵着只能张着嘴呼吸,呼出来的气带着滚烫的潮意。他伸出一只手拽了拽顾言的袖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真好。"

      顾言把药摆完了,在他旁边的沙发边沿坐下来,低头看着他。季青州的脸烧得泛红,眼睛里因为发热浮着一层水光,嘴角弯着,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他袖口的布料上慢慢摩挲着。

      "你发烧了。"顾言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下面滚烫的皮肤微微沁着薄汗,比正常体温高了不止一度。

      "嗯,三十八度五,青川出门前给我量了。"

      "吃退烧药了吗?"

      "吃了。现在就是困,但是睡不着,头疼。"

      顾言收回手,看着他泛红的脸和那双因为发热而格外亮的眼睛,喉结滚了滚。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回来,把季青州额头上已经温了的毛巾换下来,重新叠好敷上去。季青州舒了口气,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在皮肤上投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你坐这儿别走,"季青州闭着眼说,"陪我说说话。"

      顾言重新坐下来,靠在沙发扶手上,侧着身子看他。季青州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因为鼻塞而变得重而粗糙,脸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五六岁,像高中时那个在篮球场上撞完人之后仰头灌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想说什么?"顾言问。

      "随便说说。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过来了。"

      "请假了。"顾言说。他甚至没想好怎么开口跟秘书说下午不回去的事,打车过来的一路上脑子都是乱的,只想着药店、热水、毛巾这些东西。此刻坐在季青州旁边,看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在这儿了,空着半天的工作日,缩在一间窗帘紧闭的客厅里给人换毛巾。

      季青州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他,又合上了:"你请了假?就为了来看我?"

      "嗯。"

      季青州的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他的手指还搭在顾言的袖口上,轻轻捏着那一小片布料,像小猫踩奶时下意识按着的软垫。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带着痰音,顾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等他咳完了把枇杷膏拧开递到他嘴边让他含了一勺。

      凉丝丝的膏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季青州舔了舔嘴唇,把那点残余的甜味抿干净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顾言脸上,对方的手还托着枇杷膏的瓶子没放下,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发烧的、邋遢的、头发乱糟糟的自己。

      "顾言,"季青州开口,声音沙沙的,"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不知道拿什么还你。"

      顾言拿着枇杷膏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盖子拧回去搁在茶几上,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楼下摩托车驶过的引擎声。

      "不用还。"顾言说。

      季青州靠着沙发靠枕,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的光热热的、软软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溏心蛋,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那你图什么呢?"他问。

      顾言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给季青州敷过毛巾、喂过枇杷膏,指尖残留着药膏的甜味和他额头的温度。他想说"图你难受",但这几个字压在舌头底下翻了个个儿,变成一口咽下去的气。

      "图你少说话多睡觉,"他说,"闭嘴。"

      季青州笑了一声,笑得咳了起来,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才平复。他伸手又抓住顾言的手指,这次握得紧了些,把那只凉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拢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像在暖一块冰。

      顾言没有抽开手。他由着季青州握着,掌心贴着掌心,高温和低温之间的交界处慢慢趋近于同一个温度。季青州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过去,动作和平时一样温柔,带着生病的毛躁和一点不自觉的依赖。

      "你困了就睡,"顾言说,"我在这儿,不走。"

      季青州"嗯"了一声,合上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顾言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从紧握变成松松地搭着。顾言没有抽走自己的手,维持着那个坐姿靠在沙发边沿上,听着季青州的呼吸声从粗重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遮着大半的光线,只有边缘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灰蓝的日光,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长的亮带。药盒搁在茶几上排列整齐,枇杷膏的盖子拧好了放在中间,杯子里泡腾片剩下的半杯水还在冒着微弱的细泡。

      顾言低头看着自己被人握着的手。季青州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指节宽厚,此刻放松了力道搭着他的手指,像一只卸了防备的动物把肚皮露在外面。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穿过交握处渗进自己的皮肤里,暖融融的,烫烫的,把那一小片手背焐得发红。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在季青州额角的发际线上极轻地蹭了一下。睡梦中的季青州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朝那根手指的方向凑了凑,像幼兽靠着热源的本能动作。

      顾言收回手,把它攥成拳抵在自己膝盖上,指节抵着腿骨微微发疼。他偏过头看着窗帘边缘那道灰蓝色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气流里缓慢地游动,像一尾尾看不见的鱼在逆着水流游。

      他忽然想,如果六岁那年没有碰到季青州,或者碰到的季青州不是那个把他从滑梯上推下去的混账,而是现在这个烧得迷迷糊糊还握着他手说"你真好"的人,那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了他一下。

      季青州在睡梦里又咳了两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顾言把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把滑下去的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掖好边角。季青州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又舒展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顾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柏油路面上有一小片湿痕,大概已经下过了几滴又停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腿站麻了才转身回去。季青州还在睡,脸颊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呼吸平稳了许多。顾言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偶尔伸手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在他翻身的时候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去。

      窗外的天色慢慢从灰蓝变成铅灰,又从铅灰转深成墨色。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季青州醒了,睁眼看见顾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热茶,正低头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几点了?"季青州撑着沙发坐起来,嗓子比早上好了些,但还是哑哑的。

      "六点。"顾言抬头看他,放下手机,"你烧退了一点,又量过了,三十七度六。"

      季青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感觉脑袋清了不少。他看着顾言坐在那里端茶的样子,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对方侧脸上勾出一道暖黄的轮廓线。

      "你坐这儿等了一下午?"

      "嗯。"顾言站起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俯身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煮。"

      季青州看着他蹲下来探额头的动作,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近距离里认真地、不带任何防备地落在自己脸上,心口那块地方涨得满满当当的。他伸手握住了顾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两只手一起拢着,把自己的额头抵在顾言的指背上。

      "顾言,"他闷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言被他握着手,指尖抵着他滚烫的额头,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灼灼地贴着他的手背。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只是在他面前蹲着,由他握着,由他把额头抵在自己手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隔了一层厚冰传过来的水声:"你发烧了,别想这些。"

      季青州把他的手松开,抬起头来看他。因为发热而泛红的眼圈里蓄着一点薄薄的水光,他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了,扯着嘴笑了一下:"行,那等我好了再问你。"

      顾言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站在灶台前面开火煮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被季青州的额头抵过的那块皮肤上留着一片余温,红了一小块,像被烫出来的印子。

      他垂下眼,把米倒进锅里,搅了搅,盖上盖子。水汽在锅盖内侧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在粥面的边缘汇成一圈薄薄的潮痕。

      外面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厨房窗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谁在远处翻着一本厚书,一页一页地、不紧不慢地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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