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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未落的刀

      牛腩炖了两个钟头,番茄化了半锅,汤色浓郁得泛着橙红的油光。

      季青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顾言揭开砂锅盖子搅了搅,热气腾起来蒙了他的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随手搁在流理台边沿,然后低头凑近锅沿尝了一勺汤,舌尖试了试味道,又搁了小半勺盐进去。

      "差不多了。"顾言盖上盖子,"再焖十分钟,撒葱花就能吃。"

      季青州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后颈那块灰蓝色阻隔贴边缘露出来的皮肤。冰川寒霜的气息从贴纸缝隙里丝丝逸出来,冷冽的,凉丝丝地拂过他的面颊。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安心的暖意漫上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你老贴着闻什么。"顾言偏了偏头避开他,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闻。"季青州又凑回去,这次没贴那么近,隔着半指的空气闻那股凉意,"你说你是不是在信息素里加了什么迷魂药,怎么我每次闻见就挪不动脚。"

      顾言侧过脸看他一眼。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琥珀色瞳孔里的那层冷意融得像春天的冰河,底下透着温润的底色。"加了,"他说,"加了毒药,你还要闻吗?"

      "闻。"季青州笑着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下巴又搁回他肩膀上,"毒死我也认了。"

      顾言的手在那句话里抖了一下。极轻的一抖,拿在手里的锅盖差点磕到砂锅边沿,他稳住手腕把锅盖合上,转回身面朝灶台。季青州还贴着他的背,热烘烘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渗过来,心口的起伏贴着脊椎的弧度,一下一下的,平稳而安心。

      "你松一下,"顾言说,"我去拿葱花。"

      季青州松开他退后半步,倚着流理台看他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切葱花。刀起刀落,葱花在砧板上码成细碎的青白环圈,被推入白瓷碟子里。顾言的手指握着刀柄时指节微微泛白,切完最后一段葱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刀锋搁在砧板上,低头看着那堆葱花出了两秒的神。

      "顾言?"季青州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没事。"顾言把葱花端起来撒进砂锅里,锅盖重新盖上,然后转过身来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面朝季青州。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松弛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下巴收了收,目光垂在地板上某一点。

      "你上周说家里那边催你回去吃饭,"季青州问,"后来去了吗?"

      顾言的瞳孔缩了一瞬。他在大脑里快速检索了一遍——上周他确实跟季青州提过一句"家里有事",那是他找借口去跟季青川碰面的说辞。此刻季青州随口问起,语气里带着闲聊的随意,目光干干净净的,只是在等着他回答。

      "去了。"顾言说,"吃了顿饭就回来了。"

      "你哥没再提我吧?"

      "提了。问咱俩什么进展。"

      季青州"哦"了一声,嘴角翘着,走近两步站在他面前:"你怎么说的?"

      顾言偏开脸,耳廓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说正常交往,让他别操那么多心。"

      季青州盯着他泛红的耳廓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耳垂上那颗浅褐色小痣轻轻揉了一下:"你别怕他,他再来找我麻烦我帮你挡回去。"

      顾言把他的手从自己耳垂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掌心。季青州的手暖,他的手凉,两股温度在交握的缝隙里慢慢交融,像冰河入海前那一片模糊的潮间带。

      "吃饭了。"顾言松开手转身去端砂锅,手指离开的时候在季青州的指缝间挽留了半秒,像水下缠上来的一根水草,又自己松开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锅番茄牛腩。汤底浓郁,牛腩炖得酥烂,番茄的酸甜裹着肉的醇厚化在舌尖上,配着刚焖好的白米饭,一碗下去从头暖到脚底。季青州吃到最后把碗端起来把汤喝了个干净,碗底朝着顾言亮了亮,像在显摆战绩。

      顾言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自己的汤也喝完了。

      饭后季青州去洗碗,顾言靠在客厅沙发里抱着银子揉它的肚皮。小缅因猫被揉得舒坦了,翻着肚皮四肢摊开,浅金色的圆眼眯成两道缝,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银链被解下来搁在茶几上了,今天下午顾言出门前取下来放在那儿,又忘了戴回去。此刻那枚银牌安静地躺在木质茶几面上,灯光照着那三个字母的凹痕,像一行刻在浅水底部的暗语。

      季青州洗完了碗走出来,看到茶几上那枚银链,拿起来看了看。"你没给它戴?"

      "下午忘了。"

      季青州蹲到沙发旁边,把银链轻轻圈回银子脖颈上,扣好搭扣。动作很轻,指尖拨开长毛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在给一件瓷器系丝带。银子被弄醒了,不满意地"喵"了一声,甩了甩脑袋,银坠在毛间晃了晃。

      "好了,"季青州拍了拍猫背,"戴着好看。"

      顾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喉结动了动,把目光移到了电视屏幕上。屏幕是黑的,映着沙发上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轮廓挨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肩线搭着谁的。

      "季青州。"他叫了一声。

      "嗯?"

      "你小时候在台北念书?还是出国念的?"

      季青州靠进沙发里,手搭在银子背上,偏头想了想:"小学在台北上的。初中之后去美国了,高中大学都在那边读。毕业回来接的公司。"

      顾言"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电视黑屏上两个人的倒影里:"小学在哪个学校?"

      "敦化小学。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聊聊。"顾言把手从银子背上拿下来,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尖勾着自己毛衣的袖口边沿轻轻捻着,"那你小学时候的朋友,后来还有联系吗?"

      季青州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学时候我挺混的,朋友不多。倒是有个老跟我打架的,忘了叫什么名了,个子比我高一点,天天板着脸,我老找他的茬。后来我出国了就没见过了。"

      顾言的手指停住了。毛衣袖口的边缘被他捻出一小截松垮的线头,他捏着那根线头没再动。

      "你老找人家茬?"他问,声音平得像在问一份报告里的数据来源。

      "小时候不懂事嘛。"季青州低头揉了揉银子的耳朵,语气里带了一丝局促,"那时候我挺浑的,看谁不顺眼就欺负谁。后来我妈走了,我慢慢才回过味来,以前很多事做得挺过分的。有时候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脸红。"

      "那你后来跟那个人道歉了吗?"

      季青州的手停在了银子耳朵上。他偏头看了顾言一眼,后者正侧着脸对着电视黑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表情在灯光里看不太分明。

      "没机会了,"季青州说,"我出国之后就断了联系,再回来找也找不着了。但要是能碰见,肯定得当面跟人家说句对不起。"

      顾言的手指从袖口线头上松开了。他把手放平在膝盖上,指尖的温度透过毛衣布料渗进掌心,凉凉的,又带着一点刚刚触碰过暖意后残留的余温。

      "睡吧,"他站起来,把脚边的银子捞进怀里,"明天还上班。"

      季青州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你今晚不太爱说话。"

      "今天累了。"顾言抱着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客房枕头矮不矮?我柜子里还有一个高的,要不要换?"

      "不用,昨晚睡得挺好。"季青州站起来跟到卧室门口,看着顾言把银子放在枕头上铺平了被角,"顾言。"

      "嗯。"

      "你刚才问那些,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走廊的灯从季青州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卧室的地板上,几乎碰到了顾言的鞋尖。顾言站在卧室门内,半边脸被卧室的灯光照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明暗交界线上亮了一瞬。

      "没有。"顾言说,"就是随便聊聊。"

      季青州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煎蛋,这次保证不糊。"

      他转身走了,客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顾言站在卧室门内,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弹了一下又归于寂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银子,小猫正仰着脑袋看他,银链在脖颈间安安静静地贴着,坠子上的字母在卧室内暗下去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顾言蹲下去把猫抱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台灯亮着,光晕拢在床头那一小片区域里,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那枚银坠,拇指在J、Q、Z三个字母上反复碾过去,碾得指腹发烫。

      他想起季青州刚才说"要是能碰见,肯定得当面跟人家说句对不起",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真切的,带了点害羞的、腼腆的、像做错事后终于鼓起勇气认错的孩子一样的柔软。

      他在床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银子团在他枕头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银链在他指间缠了一圈,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被体温慢慢焐热了。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灰暗的光线在墙面上铺了一层模糊的纹路,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了才合上。睡梦来临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季青州蹲在沙发旁边给银子戴链子时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灯光下投着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认真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残留着一丝雪松信息素的暖意,被他吸进去,在胸腔里化开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卧室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是便签纸裁的,边角撕得不齐,上面是季青州那手潦草得鸡扒似的字:"煎蛋这次没糊!虽然丑了点但是熟得刚好。我上班去了,粥在锅里,银子喂过了。——季"

      顾言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空空的,只有这一张纸躺在正中间,白底蓝字的便签,在暗色的木头里格外扎眼。他关上抽屉去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的锅盖掀着,白粥在锅里温着,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碟子里搁着煎蛋和一小碟酱菜。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形状不太圆,但确实没糊。

      他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碗粥和那只煎蛋,把碟子洗了放回碗架。出门前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目光扫过鞋柜上那枚备用钥匙——银色的,挂着蓝色猫头钥匙扣。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金属被体温焐过很多次,边缘微微泛着润泽的光。

      然后他把钥匙放回去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季青州的对话框。对方在七点二十一分发了一条消息:"粥吃了吗?"

      顾言在电梯里敲了两个字:"吃了。"

      发完之后电梯到一楼了。他走出去,晨光从大堂的玻璃门涌进来,铺了一地淡淡的金色。秋末台北的早晨开始泛凉了,他裹紧了外套走进风里,朝着公司方向走去。街边的那棵榆树昨夜里落了满地的叶子,枯黄的铺了一整片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了几步之后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青州那条"粥吃了吗"的消息。消息上方的时间戳显示发送于七点二十一分,距他起床大约过了半小时。他想象了一下季青州六点多爬起来笨手笨脚地开火煮粥煎蛋,然后把锅盖留一道缝怕粥凉了,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怕吵醒他的样子。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外套下摆掀了掀,他低头把拉链拉到顶,然后加快了步子,走进人群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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