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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雨前

      顾言做了一整夜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场景跳得很快,一会儿是他小时候家后面的那个社区公园,秋千架的铁链生了锈,他坐在上面等天暗下来。一会儿又变成了季青州的办公室,银子趴在那叠合同上睡觉,季青州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冲他笑,手里转着那枚灰色扭蛋。两个画面交错着,中间夹了一段模糊的、看不清脸的争吵,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传过来,他拼命想听清却只听见自己名字被反复喊了几遍。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卧室里的东西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铅色。他翻了个身,发现银链不在枕头下面了——找了一圈,那枚坠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进了掌心里,整夜握着,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字母凹痕里渗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松开手看着那枚坠子。银牌表面被他捏出一点模糊的指纹,字母清晰依旧。他把坠子放在床头柜上,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秋晨微凉的空气贴着裸露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浴室里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灰色,昨晚没睡好,眼睛比平时肿了一点,瞳孔里那层冷意被疲惫削薄了,露出底下一点藏不住的、模糊的什么东西。他低头漱了口水,把泡沫吐掉,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层冷意又罩回来了,像冰面重新冻结时最后那一层薄薄的凝膜。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他擦干手走出去,屏幕上是季青川的名字。

      "喂?"

      "你今天中午跟他吃饭?"季青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像也是刚醒,"我在你楼下。"

      顾言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看不见里面。他拇指在窗帘边缘摩挲了一下:"你上来。"

      "不方便吧?万一他什么时候突然来。"

      "他今天上午有会,不会来这么早。"顾言已经拉开了门,对着走廊方向说,"你上来。"

      隔了两分钟门铃响了,顾言开门,季青川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换了鞋进屋,在客厅里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个并排的杯垫,又扫过厨房流理台上摆着的一蓝一白两副碗碟,最后停在沙发旁边那堆猫玩具上。

      "你这屋里全是他的东西了。"季青川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底下压到一个猫抓板,他抽出来丢到一边,"他最近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顾言给他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他在忙收购案的事,每天晚上过来吃顿饭住客房,白天各自上班。"

      "他还在你那住?"

      "他拿了钥匙,每天晚上来。周末也来。"

      季青川端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喝了口水放下来。他看着顾言,目光在那张清秀而冷淡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皱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言哥,你现在跟他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喂猫、他睡你隔壁屋。你跟我说你没心软?"

      顾言端起自己的水杯,没有喝,握在掌心里看着杯壁上凝起的水珠。"我和他之间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心里有数。"

      季青川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吊扇停着,叶片上积了一层灰,旁边的墙上挂着的一副小画,季青川不认识那是谁的笔迹,画着一只水墨风的猫,线条寥寥几笔,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他小时候欺负你,是真的欺负。但后来他出国念书回来,变了很多。我妈走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季青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盯着天花板,"说实话,你跟我说你要报复他的时候我犹豫过。"

      顾言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杯壁上的水珠被他指腹蹭掉了一小片,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痕。

      "但我说了会帮你就是帮你。"季青川坐起来,把水杯搁回茶几上,声音低了几分,"你自己也清楚,你现在跟他处得越近,对他越好,他信你越深,后面翻脸的时候他越难受。这是你要的。你自己别走到半路改了主意。"

      顾言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泛着一点白,杯子里的水纹丝不动地映着窗外的天光。

      "不会改。"他说。

      季青川看着他那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那我走了。你中午跟他吃饭的时候别露什么破绽,他最近跟你处得蜜里调油可能看不太出来,但万一哪天他回头琢磨,指不定就琢磨出味了。"

      "我知道。"

      季青川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言还坐在沙发上没动,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水,半张脸埋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睫毛垂着,嘴角的线条绷成一个平直的角度。

      "言哥,"季青川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顾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季青川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玄关恢复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

      顾言把凉透的半杯水倒进了厨房水槽,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瞬。他站在流理台前面,把手里的空杯子搁在沥水架上,然后伸手从台面上拿起那只白瓷碗——新买的那只,和蓝碗配成一对的那只。碗沿的价签早已撕干净了,白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翻转过来看了看碗底。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和另一只蓝碗底印着的生产厂家标识比起来,这只白碗底空空荡荡的。

      他把它放回去了,并排搁在蓝碗旁边。

      中午十一点半,顾言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办公室出来。楼下大堂的阳光从玻璃顶棚倾泻下来,金灿灿的一地,把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映得暖洋洋的。他站在大堂中央等了两分钟,季青州的车准时从街角拐出来,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挂着笑的脸和一只搭在窗沿上的手。

      "上车。"季青州说。

      顾言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内飘着一股烤面包的香气,季青州从后座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里面是两只刚出炉的可颂,金黄酥脆,表面还泛着微弱的油光。

      "路过那家面包店买的,你不是说他们家可颂不错。"季青州打方向盘,"你先垫一口,咱们去吃那家猪脚饭,上次你说想吃。"

      顾言低头看着纸袋里的可颂,捏起一只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内里的蜂窝组织柔软而有韧性,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忽然想,季青州是几点出门的,又是几点绕路去的那家面包店。那家店在顾氏反方向,要绕多走三公里。

      "好吃吗?"季青州偏头看了他一眼。

      "嗯。"

      "那我明天再买。"

      猪脚饭那家店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破旧得连招牌都缺了一个角,但里面坐满了人,油亮的卤猪脚码在塑料盘子里冒着热气,配一勺卤汁浇透的米饭和半颗卤蛋。季青州拿纸巾把筷子擦了擦递给他,又把自己的猪脚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顾言低头扒着饭,听他讲今天上午那场董事会的事。季青州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个管财务的老股东又在会上挑刺,被他堵回去三次,脸都绿了。他说到兴起处眼睛亮晶晶的,筷子在碗沿上比划着,嘴角沾了一粒米。

      顾言伸手把他嘴角那粒米拈掉了,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嘴唇边缘擦过。季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掩饰耳根蔓延上来的热意。

      "你继续说,别停。"顾言夹了一块猪脚放回他碗里,"那个老股东后来怎么样?"

      "后来让我问得哑口无言,散会的时候他脸比猪脚还黑。"

      顾言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短,像一滴油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就化开了。但季青州看见了,他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抹几乎消散的笑意上,像在看什么值得被小心收起来的稀罕东西。

      吃完午饭出了巷子,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了,午后的光把人的影子收得很短。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小段消食,肩膀偶尔擦过,脚步的频率渐渐调成了同一种节奏。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季青州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摆着的白色桔梗。顾言也停下来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桶花,又移开。

      "你喜欢桔梗?"季青州问。

      "一般。"

      "那你还看了两眼。"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季青州跟上来,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但他没有停下来买,只是把那桶白色桔梗的样子记住了,像一个念想塞进脑子里某个角落。

      回到顾氏楼下的时候季青州没急着走。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偏头看副驾上的顾言。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铺了一片金色的、浮着细尘的光带。

      "晚上我过来,"季青州说,"你下午要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陪银子。"

      "知道了。"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顾言偏头看他,表情冷着,但耳廓边缘浮起一层极浅的粉色。他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就在那个暖融融的、被午后阳光和雪松信息素填满的空间里,偏过脸来,嘴唇在季青州的脸颊上碰了一下。极快的,像蜻蜓点水。

      季青州满足了,笑得满脸褶子:"行了,晚上见。"

      顾言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季青州还坐在车里冲他挥手,车窗降着,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眉眼弯弯的。顾言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大堂,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下午的办公室安静得过分。顾言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一份季度报表,看了十分钟,数字在眼前浮着却进不了脑子。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压着眼窝凹陷处的软肉,按出一点酸胀的钝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季青川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张截图,是某个社交平台上季青州几年前发的一条动态。截图里季青州穿着高中校服,站在篮球场边上,一只手搭在另一个Alpha的肩膀上,笑得张扬肆意,配文是:"又赢了,对面顾家那个书呆子差点哭了,笑死。"

      顾言看着那张截图,拇指慢慢收紧。屏幕上的光线刺着他的眼,照片里季青州那张和现在差别不大的脸上挂着的笑容,和今天中午在猪脚饭店里冲他笑的那个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弯弯,同样的嘴角翘着,只是眼底的神态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季青州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混不吝和不知轻重的猖狂,而现在的季青州看他时的眼神,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

      他把截图放大了,看见照片背景里模糊的自己。十二三岁的模样,背着书包低头走开,膝盖上贴着一块肤色创可贴,校服裤的裤腿卷到小腿中间。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

      桌角的保温杯还搁在老位置,黑色磨砂外壳,杯壁上贴的那张标签纸边角微微卷起来了。他伸手把卷角按回去,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大红袍早凉透了,入口涩而清苦,在舌根残留了一线绵长的余味。

      他放下杯子,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两下,他开始打字回邮件,手指落键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窗外午后的光渐渐偏西,把他桌面上那摞文件的影子拉长了一寸。

      五点四十分,手机又亮了。季青州发来的:"我提前出来了,去菜市场买菜。你今天想吃什么?"

      顾言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番茄牛腩。"

      那边秒回:"好嘞。等着。"

      顾言锁了屏,继续看报表。光标在屏幕上稳稳地跳着,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数字和条款在眼前排成整齐的队列。他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屏幕边缘,然后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手机。

      季青州发来了一张新照片:菜市场的猪肉摊,老板举着一块新鲜牛腩对着镜头,旁边露出来季青州半截袖子,军绿色夹克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配文是:"挑了一块最好的,老板说这个部位炖汤最香。"

      顾言看着那张照片,指腹在屏幕边缘缓缓摩挲过去。牛腩切面鲜红,肥瘦相间,一看就是好部位。拍照的人似乎蹲在摊位前面拍的,角度低低的,背景里还有菜市场灰扑扑的地面和旁边菜摊上码着的青椒。

      他放下手机,重新把目光投向报表。光标在屏幕上方闪了又闪,他打下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下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圆点在渐深的天色里排成一条温柔的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的阻隔贴。新的,灰蓝色的,边角贴得很服帖。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微弱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平稳而规律。

      楼下街角那盏路灯的光晕里,一只灰色的野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顾言看了一会儿,那只猫舔完爪子抬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跳上矮墙沿着檐角走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保温杯装进背包里。红色标签的一角从杯盖边缘露出来,他伸手把它按平了,拉上背包拉链,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新消息进来。他想到季青州现在应该正在菜市场里拎着牛腩和番茄往收银台走,带着他脸上那个不设防的、暖融融的笑,也许正在想"顾言爱吃这个",也许正在想"今天晚上又可以看见他了"。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傍晚的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带着街角面包店飘来的甜香和草木入秋后干燥的气息。顾言走出大堂,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看对面街上那棵开始落叶的树。叶片打着旋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翻了几转,落在柏油路面上,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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