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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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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暗涌的桌底
阳明山老宅的餐厅今晚难得坐满了人。季云峥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杯白酒,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季青川坐在他右手边,低头扒饭,嘴角沾着一粒米也没顾上擦。季青州回来得晚些,换了拖鞋进餐厅的时候菜已经凉了三分,季云峥让保姆去热了一碗汤端过来。
"今天怎么想着回来了?"季云峥夹了一粒花生送进嘴里,嚼得慢慢的。
"青川叫我回来的。"季青州在左手边坐下,接过保姆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清淡的鲜味在舌头上滚过一圈。
季青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眼看了季青州一下,又低下头夹菜,动作自然得有些刻意。季青州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把汤碗放下开始夹菜。桌上的菜都是家常的,清炒芥蓝、红烧豆腐、一碟卤牛肉,和他平时在外面应酬吃惯的那些精致菜式比起来朴素得多。他夹了一筷子芥蓝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菜市场里顾言蹲在番茄摊前的背影,他蹲下去的时候开衫下摆蹭到地上了,回来路上才发现沾了一小块泥印子。
"发什么呆?"季青川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在想明天的事。"季青州回过神,又夹了一块卤牛肉,"你们俩今天怎么都不说话?平时饭桌上就你话多。"
季青川看了一眼季云峥,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今天没什么好说的。"
季云峥倒是开了口:"你那个收购案谈得怎么样了?顾家那边松口了没有?"
"在谈。方向是好的,细节还在磨。"季青州给自己添了碗饭,扒了两口又放下,"爸,你上次说让顾言来家里吃饭的事,我跟他提了一嘴。"
季云峥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怎么说?"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我觉得他最近忙,等他闲下来我再约。"
季云峥点了点头,把杯中酒喝了半口,搁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季青州一眼:"你对他上心是好事。但别上头过头了,人家家里就两个儿子,顾朔对他弟管得紧。你追归追,分寸上把握好。"
"我有分寸。"季青州笑了一声,又把碗端起来了。餐桌下面他的腿无意识地晃着,脚尖碰到对面季青川的鞋,踢了一下。季青川抬眼瞪他,他咧嘴笑了一下,收回腿继续吃饭。
饭后季云峥先上楼休息了,客厅里只剩兄弟两个。季青川瘫在沙发里刷手机,季青州盘腿坐在另一头,手里捏着那枚灰色扭蛋转来转去地看。小猫的头顶被他摸得发亮,粉色的爪垫上蹭了一点他指腹的汗渍。
"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季青川瞥了一眼。
"顾言给我扭的。"季青州把扭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塑料壳被光线穿透,透出一层半透明的灰,"门口那台扭蛋机,他投了三次才出这个色。"
季青川翻了翻白眼,把手机扣在肚皮上:"他投三次才扭出来的?你信?那种机器里面混着放,投三次出同款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季青州扭蛋的手停了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提前买好了同款然后假装扭出来的,也可能是把里面的蛋换了,多投两次做做样子。"季青川坐起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他,"他不想让你觉得他专门给你买了个东西,所以用扭蛋机兜个圈子。你懂不懂?"
季青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灰色小猫,眉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弯成了一个带着暖意的弧度:"你这么说我更高兴了。他不想让我觉得他对我好,但控制不住自己对我好,这不更说明他心里有我?"
季青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季青州脸上那股毫无防备的、亮晶晶的欢喜,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你高兴就行。"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青州还盘在沙发上的背影。季青州正低着头捏扭蛋,没看他。季青川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压了压,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然后转过身上了楼。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声音和窗外虫鸣。季青州把扭蛋小心地塞回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银子趴在顾言的枕头旁边,灰蓝色的毛铺在白色的枕套上,银链在台灯的光线下闪了一小截。下面跟着一行字:"它把我的枕头占了。"
季青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注意到枕套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顾言的手腕搁在枕头和被子之间,腕骨上青色血管的纹路在灯光里隐约可见。他拇指在那截手腕上轻轻蹭过屏幕,像在摸屏幕上不属于他的温度。
他打字回:"那你让它睡枕头,你睡旁边抱着它。"
顾言回了一个句号。
季青州看着那个句号笑了出来,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我去找你吃饭。你别自己吃。"
这次顾言回得很快:"好。"
季青州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夜色铺满了整个院子,老宅前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在风里缓缓晃着,枝叶缝隙间露出远处阳明山脚下稀疏的灯火。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满满当当的,装着那只灰蓝色的毛团,装着扭蛋机投进去的三枚硬币,装着蹲在菜摊前挑番茄的背影,还有那句"好"。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路过季青川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他敲了一下门:"川,我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推门进去,季青川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他转过头来看季青州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表情里那层平静的壳还没来得及完全罩上,眼角有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痕迹。
"干嘛?"
"没什么,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季青州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你最近怎么了?吃饭不说话,回来就窝房间里。公司有事?"
"没有。"
"那你有事瞒我?"
季青川转回去看电脑屏幕,鼠标在桌面上滑了两下,点开一个文件夹又关上:"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季青州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季青川的头发比他长一点,后颈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和他自己的那颗位置一模一样。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季青州知道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但此刻季青川的双手都放在键盘上,手指搭在字母区一动不动。
"行吧。"季青州没再追问,退出去带上了门,"早点睡。"
门合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偏头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换了睡衣躺进床里,翻来覆去两下把手机摸出来,又点开顾言发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银子的毛铺在枕套上,顾言的手腕搁在枕头边缘。台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柔和到让他心口泛起一阵温热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渴望的酸涨。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面朝天花板合上了眼。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那间公寓的卧室里,顾言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银子背上,银链的坠子在他指间捏着。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冷。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季青州的对话框。最后那条"好"字下面空荡荡的,对方没再发新的来。他把屏幕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台北的夜景在窗框里铺开,万家灯火像一地碎星,他目光落在其中某一点上,不知道那是不是阳明山方向。
身后银子翻了个身,轻轻"喵"了一声。顾言没有回头,只是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让寒意从眉心渗进去。他的手指在身后握着那枚银坠,拇指抵着J、Q、Z三个字母的凹痕,一下一下地摩挲过去,每一次都在那三道刻痕上停得比上一次略久一些。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来一段模糊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某个老歌的旋律,被夜风裁碎了送到他耳畔。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转身回到床边,躺下去的时候抬手把银链从银子脖子上解了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被他手心的温度慢慢焐热了。他在黑暗里捏着那枚坠子,拇指反复描过那三个字母的轮廓,描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手指困倦得再也抬不起来,才松开手让坠子滑进枕头下面藏着。
他闭上眼。黑暗里还剩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说"顾言你对我太好了"的时候睫毛上沾着菜市场的水汽,像秋天清晨的一片薄雾。
顾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底下把那口气慢慢吐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