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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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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薄雾时分
第二天傍晚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悬在台北上空,随时要拧出水来。季青州的车按时停在顾氏楼下,他今天自己开车来的,没让老周送,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双黄线旁,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他半张侧脸和一只搭在窗沿上的手。
顾言从大堂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季青州穿着件军绿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T,头发没刻意打理,额前耷着几绺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接女友下班的男大学生。他看见顾言出来就咧开嘴笑,伸手从副驾把门推开:"上车。"
顾言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飘着淡淡的雪松信息素残留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甜香,像刚拆封的什么东西。他偏头看了一眼后座,发现那里搁了一个纸袋,里面露出半截毛绒玩具的尾巴,灰色的,长长的,毛茸茸地搭在袋口外面。
"那是什么?"
"给银子买的玩具,"季青州打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说,"一个仿真老鼠,会吱吱叫的那种。路过那家宠物店又进去逛了一圈,顺手买的。"
顾言伸手把纸袋里的玩具掏出来看了看。灰色毛绒老鼠做得挺逼真,肚子一捏就会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尾巴上拴了一根弹力绳,可以挂在门框上让猫扑。他捏了两下,把玩具塞回袋子里,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宠物店在信义区一条安静的巷弄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只睡成一团的英短蓝猫。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店员认出了季青州,笑着招呼了一句"季先生又来啦",目光在他旁边那张清冷的脸上一掠而过,什么也没多问。
顾言站在猫粮货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手指在包装袋上捻着比配方表和蛋白质含量。季青州跟在他旁边,手里推着一辆小型购物车,把顾言每拿下一袋研究过的猫粮接过来搁进车里,动作配合默契得像练习过很多次。
"这款蛋白质高一点,但是碳水也高。"顾言把两袋猫粮并排举着对比,眉微微蹙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份标的分析。
"那买贵的那个。"季青州从货架上拿下贵的那袋放进车里,"银子不能亏了嘴。"
"它不是银子,它是猫。猫不需要吃最贵的东西。"
"但它在我家是我的猫,在我家就得吃最好的。"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把手里那袋放回架子上,转身去看猫罐头了。季青州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那块新的阻隔贴上,灰蓝色的,比上次那款颜色深一些,边缘贴得很服帖。今天顾言穿了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里面是白T,开衫的领口松松地堆在后颈下方,偶尔擦过阻隔贴的边缘。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那层贴纸揭开,让那股冰川寒霜的气息毫无阻隔地漫出来,灌满整间宠物店。但他忍住了,把那股冲动压回胸腔深处,只是加快半步走到顾言旁边,伸手帮他拿了一个高处的罐头。
顾言伸手来接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指背,凉凉的,像春天清早草叶上的露水。季青州指背一缩,随即又张开,想让那份凉意多留一会儿。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柜台前,季青州抢着扫码付了款,顾言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购物袋拎起来时手臂上绷出的筋线,忽然开口:"你有零钱吗?我忘带钱包了。"
季青州愣了一下:"我手机付了都,你要零钱干嘛?"
"门口有扭蛋机,里面有一只灰色小猫的款式。"顾言偏头朝门口努了努嘴,不看他,"你帮我换几个硬币。"
季青州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掏钱包翻了半天翻出三枚十元硬币,摊在掌心里递过去。顾言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又碰了一下他的掌心,这次比之前慢了半拍,凉意像一小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化了就没了。
他站在门口那台扭蛋机前面投了三次币,转了三次。第一次转出来一只橘猫,第二次是一只三花,第三次转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季青州一眼,然后才扭动旋钮。
圆球滚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只灰色的小猫扭蛋,毛色涂得粗糙,但能看出来是缅因的模样,耳朵尖上那两个小突起做得很明显。
顾言把那只扭蛋捏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季青州。
"给你的,"他说,"放你办公桌上。"
季青州接过那只小小的灰色扭蛋,塑料的,表面涂着一层哑光的漆,眉眼的地方画得有点歪,爪垫是粉色的。他捏着小猫的尾巴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得过分,里面有什么温热的、涌动的东西快要溢出来。
"顾言,"他说,"你对我太好了。"
顾言已经转身走出了宠物店的门,秋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的开衫下摆掀了掀。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声音从肩头后面飘过来:"走了,菜市场还开着。"
季青州把扭蛋小心地收进夹克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拎着大袋小袋追了出去。街上的行人不多,薄暮的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稀稀的、淡淡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在柏油路面上几乎叠在了一起。
菜市场在宠物店两条街外的一个老市场里,顶棚是铁皮搭的,漏着几片天光,映在下面的水产摊位上泛起一层粼粼的银白色。地面湿漉漉的,踩着滑脚的瓷砖,空气里混着活鱼的腥味、蔬菜的土腥味和熟食摊上卤水的甜咸香气。
季青州跟在顾言后面,看他在一家菜摊前蹲下来挑番茄。顾言的手指捏着番茄一个一个翻过去,挑出颜色均匀、手感适中的装进袋子里。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Beta大妈,看着他挑菜的动作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小伙子会买菜",顾言耳朵尖红了一下,没吭声,把袋子递过去称重。
"还要买什么?"季青州接过来拎着,目光掠过旁边摊位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秋葵和山药。
"柠檬。鸡胸。"顾言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沾到的水渍,"你中午不是说了要学柠檬鸡。"
"你居然还记得。"
"你中午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季青州看着他往前走进肉铺的背影,忽然心里涌上来一股特别具体的热意。具体到像菜市场顶棚漏下来的那片天光,像顾言蹲在番茄摊前面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上贴着的灰蓝色阻隔贴,像他扔进扭蛋机里的三枚硬币,叮叮当当地落进投币口的声音。
他追上去,在肉铺前面站到顾言旁边。顾言正跟老板说"鸡胸两块,去皮去骨",侧脸上沾了一小片湿润的水汽,睫毛上凝着市场里飘浮的细细水雾。
季青州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掉了顾言侧脸上那滴水珠。顾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朦胧的光线里软了一度,像冰面底下有一尾鱼轻轻摆了一下尾鳍。
买完菜走出市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下来了,薄薄的暮光从云缝最后一道缝隙里压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金色。两个人并排走着,手里拎着各自的东西,购物袋的提手在掌心里勒出细细的红痕。经过市场门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顾言停下来买了一包,打开纸袋让热气扑了一脸,然后递到季青州面前。
季青州捏了一颗剥开,栗肉金黄金黄的,热腾腾地送进嘴里,绵密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他又剥了一颗,递到顾言嘴边。顾言低头含走了那颗栗肉,嘴唇擦过季青州的指尖时有一瞬温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颗地分着吃完了那包栗子,纸袋空了被季青州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塞进口袋。车停在巷口,顾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季青州把买的东西塞进后备箱,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回程的路上顾言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季青州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顾言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说什么季青州听不清,只隐约听见一个男声,语速不快,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顾言"嗯"了两声,说"知道了",然后挂断,把手机塞回口袋。
"谁啊?"季青州随口问。
"公司的事,"顾言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明天早上有个急会,今晚可能要早些休息。"
"那你今晚不用做饭了,我送你回去早点睡,柠檬鸡改天学。"
顾言偏头看了看他,车窗外流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地掠过。他"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尾音在喉咙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到了公寓楼下,季青州下车帮他把东西从后备箱拿出来,两个人站在楼门□□接纸袋的时候,季青州低头看见顾言开衫领口有一根猫毛,灰蓝色的,细细地粘在米白色的面料上。他伸手把那根猫毛拈起来,在指尖捻了一下,然后冲顾言笑。
"沾了银子的毛。"他说。
顾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眼看他。楼门厅的感应灯亮着,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铺成一小片密密的阴影。他伸手接过季青州手里的购物袋时手指在提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季青州的嘴角。
秋天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被那一碰截断了半秒。然后顾言后退,拎着袋子推开门走进了楼厅。
"今晚早点睡。"他说完就转身进去了,背影在感应灯的光线里被拉得长而挺拔。
季青州站在门外,嘴角那处被碰过的皮肤还留着一点凉意和极淡的、像糖炒栗子残余的甜味。他抬手用指背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指尖碰到内袋里那枚灰色扭蛋坚硬的边缘。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手机在杯架旁边亮了一下,季青川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爸问你好几天没在家吃了。"
季青州瞥了一眼屏幕,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在路上了。"
车子驶出公寓所在的那条巷弄,汇入主路的车流中。他打方向盘的时候余光扫过后视镜,镜子里顾言公寓那扇窗户亮了一下灯,很快又变成了一层暖黄的、隔着窗帘的模糊光晕。他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往前开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顾言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手机还在手里握着,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上——刚才那通电话的备注名是"川",通话时长四十八秒。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弯腰把购物袋里的猫粮和菜一样一样拿了出来摆在厨房台面上。
银子从卧室跑出来蹭他的脚踝,银链在跑动中晃动出细碎的声响。顾言蹲下去摸它的头顶,指尖陷进灰蓝色的长毛里,拇指擦过那枚冰凉的坠子。他低头看着那三个浅浅的字母凹痕,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起来开了冰箱。
冰箱里空空荡荡的,除了昨天剩的半碗豆花和几颗鸡蛋,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关上冰箱门,靠着流理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指节压进眼皮的凹陷里,按得生疼。
窗外台北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近处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过时碎成一片晃动的暗纹。
顾言松开手,睁开眼。他看见厨房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心有一道被按出来的红痕,眼睛里蒙着一层说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他偏头避开了自己的倒影,弯腰把脚边的猫抱起来,银链在他小臂上凉凉地搭着。
他抱着猫走回卧室,门在身后慢慢合拢,留下一道窄窄的、从客厅漫进来的光缝,然后那道光也被门扇遮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