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桂花酿的苦味
豆花吃完之后,顾言把碗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身后季青州在地板上跟银子玩闹的响动。他冲完了碗却没有马上转身,双手撑在流理台边沿,低着头看水珠从白瓷碗沿一滴滴滑进槽底。
项链。那枚刻了季青州名字缩写的坠子。
他想起刻字要另外加钱,巴黎世家的店员大概会问一句"先生要刻什么",季青州大概会掏出手机翻出那三个字母念给对方听,然后等个十来分钟,店员把链子递回来的时候,坠子背面的金属面上就多了那行极小的、密密麻麻的印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的"给她买东西要刻个字"的惯性,又或者想了什么别的,比如"顾言看见会高兴"。
顾言把冲好的碗搁进沥水架上,伸手拧上了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隔壁楼某户人家炒菜的热油声和模糊的电视新闻声。
他回到客厅,季青州正盘腿坐在地上,银子趴在他两腿之间睡成了一摊灰色的小饼。季青州低头看着猫的睡脸,一只手搭在它后背上,拇指慢悠悠地顺着毛的方向摩挲。听见顾言走过来,他抬头笑了一下,拍了拍旁边的地板:"过来坐。"
顾言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隔了一拳的距离。木地板有点凉,秋夜的寒意从脚心漫上来,但他坐定之后没过多久,季青州身上的暖意就从那一拳的间隔里渗过来,热烘烘地烘着他暴露在毛衣外面的手背。
银子在季青州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浅粉色的肚皮,四只爪垫朝上蜷着,银链在翻身时滑到了喉咙下面,坠子正正落在季青州的掌心。季青州低头看了一眼,用手心轻轻拢住了那枚银牌,拇指在上面极轻地蹭了一下,像在摸一件舍不得使劲的东西。
"你今天跟谁见面了?"季青州忽然问,语气随意,目光还落在猫身上。
顾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客户。"他回答得很快,面不改色,"一个之前的合作方,约在咖啡馆聊了些续约的事。"
季青州"唔"了一声,抬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是普通的、随口一问之后得到的回答就该被收起来的平淡:"那挺好的。晚上还吃东西吗?我有点饿了,冰箱里还有什么能煮的?"
"有速冻水饺。"
"你冰箱里居然有速冻水饺?我以为你这种精致生活的人冰箱里只有新鲜蔬菜和有机鸡蛋。"
顾言站起来往厨房走:"之前买的,一直没吃完。韭菜鸡蛋馅的,你吃不吃?"
"吃。"
顾言转身进了厨房。水烧开,水饺下锅,他靠在灶台边等着水再次沸腾的时候掏出了手机。季青川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他还没回,那条消息沉在对话框底部,上面被他跟季青州之间那些你来我往的聊天记录压着,翻了两页才翻到。
"我爸问你要不要这周末回家吃饭,他说想跟你聊聊你哥的事。"
顾言看着这条,拇指在屏幕边缘停着没动。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这周末再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裤袋,拿漏勺搅了搅锅里的水饺。饺子在沸水里翻着滚,白皮透出内馅浅绿的色泽,热气扑上来蒙了半边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水饺已经浮起来了。
他捞了两碗端出去,季青州还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银子,正用一根手指戳它的鼻尖。小缅因猫被戳一下皱一下鼻子,露出一口粉色的牙龈,浅金色的圆眼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快来。"顾言把水饺搁在茶几上,从沙发旁拖了两个垫子过来。
两个人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吃水饺,茶几上摆了两只碗,一碟醋泡姜丝,一双公用的漏勺。季青州挑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味和鸡蛋的软嫩在舌尖上炸开,他满意地眯了一下眼:"好吃。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上周吧。"
"你一个人在家就吃这个?"
"有时候懒得做饭就煮一碗。"
季青州听了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饺子。他嚼着嚼着忽然说:"那我以后给你做饭吧。虽然现在煎蛋会糊,但我学得快,你教我就行。"
顾言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饺子在他的筷子尖上微微晃了一下,他没夹起来,又放回了碗里,隔了几秒才开口:"你公司那么忙,不用每天跑来做这些。"
"我喜欢来。"季青州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抬头冲他笑,嘴角还沾着一小点醋渍,"你在的地方我就想待着。做饭也好,洗碗也好,什么都不干就坐你旁边看猫也好,我挺高兴的。"
顾言低下头,夹起那只放回的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醋的酸味冲得他舌尖缩了一下,饺子的热气在口腔里氤氲开,他慢慢嚼完咽下去,喉结滚了滚,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又压回去了。
碗底空了之后季青州主动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的响声从那边传过来,夹杂着他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顾言坐在原地没动,银子趴在他大腿上打着呼噜,银色坠子垂在他膝盖旁边的地板上,被灯光照着,一闪一闪的。
他抬手捏起那枚坠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刻得很深,在光线下凹痕里有一层细微的阴影,J、Q、Z三个字母,连在一起读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再松开,像念一个秘而不宣的密码。
季青州洗完碗走过来,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在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
顾言把坠子放回去,银子被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季青州伸手把猫捞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顾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干燥温暖,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刚洗完碗残留的热气,把那片被秋夜凉意浸透的皮肤焐热了一小片。
顾言没有抽开手。他由着季青州握着,由着对方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地来回摩挲,那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顾言。"季青州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下午见的那个客户,男的还是女的?"
顾言偏头看他。季青州脸上挂着笑,语气里那种随意的调子没变,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试探。Alpha的本能,领地意识,哪怕藏得再好也会从毛孔里渗出来一丝。
"男的。"顾言说,"合作了很久的合作伙伴。"
季青州"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度:"下次见客户叫上我一起呗,反正你认识的我也差不多都认识,多个帮手谈事也方便。"
"你周三下午不是有董事会?"
"可以改。"
顾言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可以为你调整"的坦然模样,心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像小猫用爪垫拍他手背的力道,不疼,但留了一个清晰的触感在那里。
"不用改,"顾言说,"你忙你的。"
季青州瘪了一下嘴,很快又翘起来:"那行,听你的。但你得告诉我那人叫什么,我回去查查什么来路。"
顾言报了一个名字。那人确实是合作方,也确实是男的,四十多岁,已婚,两个女儿,和顾氏合作了三年,在业界口碑端正。季青州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松下来,拇指在他手背上又蹭了一下:"行,那没事了。"
他说的"没事了"是真心话。顾言能分辨得出来,季青州这个人藏不住什么太深的东西,高兴就笑,不高兴就抿嘴,吃醋了会问"男的还是女的",问完了得到答案就信了。他对人有一种近乎坦率的信任,小时候是混账,长大了还是那股劲,想追人就追,想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人看就掏,毫无保留。
顾言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枚坠子上三个字母的凹痕又翻上来,硌着心口一块软肉。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里银子刚刨翻的抓板碎屑上,声音放得很平:"猫粮吃完了,明天我再去买一袋。"
"我买。"季青州抢着说,"你告诉我牌子,我下班带回来。"
"我自己买就行。"
"那我们一起买。"季青州凑近了一点,肩膀贴着顾言的肩线,暖烘烘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你明天几点下班?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去宠物店,买完回来我做饭。我中午看了个菜谱,什么柠檬鸡,看着不难,你到时候在旁边指导我就行。"
顾言侧过脸,在很近的距离里对上季青州的眼睛。两人的鼻尖差着一拳的距离,中间那层空气被两人的呼吸搅动着,雪松的暖意和冰川的寒意在窄小的空间里缠在一起,无声地、缓缓地绕着圈。
"明天再说。"顾言说,然后偏过头,嘴唇在季青州的额角碰了一下,快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他站起来,抱着脚边的银子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客房被子够不够厚?降温了。"
季青州还坐在地板上,手搭在自己额头被亲过的地方,仰着脸看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够厚。你主卧被子够不够?要不你半夜冷了来我屋睡也行。"
顾言抱着猫走进卧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窄窄的亮痕,季青州盯着那条光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自己被亲过的额角又摸了一下,咧嘴笑了。
他站起来去客房之前,路过顾言卧室门缝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隐约听见里面传来银子挠猫抓板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被枕头压过的叹气。他歪了歪头,想再听清楚些,但里面安静了,只剩夜风穿过窗缝时低低的呜咽。
季青州挠了挠后脑勺,轻声说了句"晚安顾言",然后走去客房关了门。
他关上门之后,顾言的卧室里重新响起那声叹气。银子在床上团成一个毛球,顾言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枚坠子翻来覆去地看,三个字母在指腹下凹凸分明。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坠子放回猫脖子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指尖在额角的皮肤上停住了。
那里还残留着一小片温度,是刚才他亲上去之前,季青州的额头贴着那一拳距离的空气传来的暖意,被他自己的嘴唇接住了,又带回到自己脸上,像偷来的一小团火,不敢握紧又舍不得撒手。
他躺下去,面朝天花板闭上眼。银链在猫脖子上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整间卧室沉入安静的、灰色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