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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银链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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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链的重量
顾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台北的晨光是一层极薄的灰蓝色,像把未干的墨色兑了水,稀稀地铺在天际线边缘。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而是沙发靠背的布料纹理——昨晚又在沙发上睡着了,侧着身子蜷在靠垫之间,薄毯盖到肩头,脚露在外面。那只缅因小猫盘在他胸口,尾巴尖搭着他的下巴,温热的、软绵绵的一团重量压着心脏的位置。
他动了动,小猫醒了,浅金色的圆眼睁开一条缝,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呼噜声。银链在它脖颈间蹭了一下,细小的坠子磕在顾言的锁骨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季青州不在。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方向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走动,压着脚步怕吵醒谁。顾言躺在沙发上没动,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冰箱门被拉开又合上,水龙头开了一瞬,碗碟轻轻碰了一下。小猫从他胸口跳下去,迈着碎步子朝厨房方向跑,银链在地上拖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顾言闭上眼,胸口那团被猫压过的地方还留着温热的残余重量。
他想起季青州昨晚蹲在沙发前面给他盖毯子的时候,手指蹭过他的额角,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那时候半梦半醒的,只感觉到暖意覆上来,毯子的棉质边缘掖进他下巴底下。季青州做完这些就起身去了客房,门关得很轻,合页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他对自己多好。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条消息。送茶,送润唇膏,送猫,在厨房门口站着等他做饭,蹲下来给猫戴项链时说"它值得",眼睛亮得像台北秋天最好的那几天傍晚的天光。
顾言睁开眼,从沙发坐起来,赤脚踩过木地板走到厨房门口。
季青州正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平底锅里磕鸡蛋。煎蛋的边缘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蛋白的边缘翘起来泛起焦黄的脆边。小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季青州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还带着睡意的笑:"吵醒你了?我本来想做完再叫你。"
"你几点起的?"
"没多久。"季青州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吐司片,"昨晚睡客房还行,床挺舒服的。你那个客房的枕头比我卧室的还软,我差点起不来。"
顾言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答,看着季青州笨手笨脚地用锅铲翻吐司片。面包边缘有一块烤焦了,季青州皱着眉把它挑出来搁在案板边上,又把自己的失误用身子挡了挡,企图遮住那片焦黑。顾言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把那片吐司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地让它受热均匀。
"你去坐着。"顾言说,"我来弄。"
季青州退后两步靠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煎吐司的侧脸,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把顾言的面部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耳垂上那颗小痣被光映得浅浅的,像一滴极淡的茶渍。
"你以后早上别做了,"季青州说,"我做饭虽然不如你,但是能练。天天练总会好的。"
顾言没接话,把煎好的吐司铲进盘子里,又开火煎了两根香肠。油花在锅面上跳着,香气弥散开来,混着晨光的暖意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小猫从季青州脚边蹭到顾言脚边,仰头"喵"了一声,顾言低头看了它一眼,从案板上拿了一小片煎焦的面包边蹲下去喂给猫。
"你给它起名了吗?"顾言问。
"没呢。"季青州靠着流理台,看着顾言蹲在地上喂猫的背影,"你起一个吧,你起的名字好听。"
顾言想了想:"叫银子。"
"什么?"
"脖颈上那条链子。"顾言站起来,把煎好的香肠盛进盘子,侧过身看了季青州一眼,"银色的,挺细,挺闪的。"
季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银子。行,银子就银子。"
小猫听不懂自己在被命名,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叼着那截焦面包边跑到了墙角去吃,银色的坠子在灰色的长毛间一晃一晃的,在晨光里闪了一线细碎的光。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完了早餐,季青州煎的蛋有一点老,边缘发硬,吐司有一面烤过头了泛着焦苦味,但顾言全吃完了,一口不剩。季青州看着他把自己做的那份有瑕疵的煎蛋咽下去,心口那块地方暖融融的,和桌上那杯温好的牛奶一起冒着热气。
出门前季青州换好鞋站在玄关,弯腰把猫从脚边捞起来揉了揉脑门,然后搁回顾言脚边。顾言穿着拖鞋站在鞋柜旁,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季青州弯腰系鞋带的姿势。
"我今天下午有个会可能会晚一点,"季青州直起身,"晚上还过来?"
"来。"
季青州拉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银子在家乖乖的,别挠沙发。"
顾言"嗯"了一声,看着季青州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前冲他挥了挥手,嘴角那个弧度从眼角一直延到唇边,热腾腾的。
门关上了。
顾言站在玄关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毛球。银子仰头看他,浅金色的圆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和他脖颈间那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的银色细链。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季青川发来一条:"今天下午老地方见。两点。"
顾言看完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他抬眼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二十,离下午两点还有将近六个小时。他把手机重新塞回裤袋里,弯腰抱起脚边打转的小猫,银链蹭着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小猫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眯着眼呼噜呼噜地响。
他抱着猫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窗。十月末的台北起了秋风,带着楼下花圃里桂花的甜香吹进来,凉意擦过面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下午两点,台北东区一间安静的咖啡馆。
季青川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他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像个故意想低调却反而更扎眼的影子。顾言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把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下来搁在地上,示意他坐。
顾言坐下来,要了一杯热茶。店员走开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亮线,落在桌面上,把他们各自的手掌隔在明暗不同的区间里。
"昨晚怎么样?"季青川先开口,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杯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某种刻意的收敛,"他住你那了?"
"客房。"顾言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升起的热气上,"他昨晚睡客房的。"
季青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和季青州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和季青州那种明晃晃的张扬不同,季青川的锐是收敛在底下的,像深海苦藻,看着沉稳平静,暗处的东西却缠人得很。
"他给你买了个猫?"季青川问。
"缅因猫。"
"还买了条巴黎世家的链子?"
顾言放下茶杯看他:"你消息倒灵通。"
"他家那边的赵秘书嘴不严,我随便套了几句就套出来了。"季青川把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碰出清脆的响声,"他对我都没这么上过心。你知道他以前追人的作风吧?送花、送包、转钱,一套流程走完,连人家名字都记不全。可对你呢?跑几条街买保温杯泡大红袍,润唇膏,买猫,还给猫戴个什么贵得要死的链子。"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言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软了没?"
咖啡馆角落的空调嗡嗡响着,桌面上的日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顾言交叠的双手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拇指慢慢蹭过食指的指节,动作轻而缓慢,像在数时间。
"没心软。"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季青川向后靠在椅背里,看着顾言的脸,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打量。他看着顾言那张清秀而冷淡的面孔,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收紧的下颌线,在那些表面的平静底下搜寻着什么暗涌的痕迹。
"他还不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吧?"
"不知道。"顾言抬起眼,"在他眼里我就是顾家二少爷,跟你只有商业上的往来接触。"
季青川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顾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杯壁的温热从指腹渗进去,暖意在掌心里化开一小片,和他说出口的话形成了微妙的温差。
"记得。"他说,"七岁那年他把我从滑梯上推下去,膝盖摔破了,留了一道疤。九岁他往我书包里放了一只死老鼠,我打开拉链的时候它掉在我脚上,我哭了一节课。十二岁打篮球他故意撞我,手腕扭伤了,我哥去学校找他理论,被他爸拦下来道了歉。"
他停了停,脸上表情如常,像在念一份工作日志:"后来他出国念书,我升了高中,见面少了。但十四岁之前那些事我没忘过。"
季青川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那皱眉的弧度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介于愧疚和无奈之间:"他小时候是混账。我那时候帮你说过话,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越有人拦他他越来劲。后来我妈走了之后他收敛了不少,对你那些事他后来也没再提过。我以为你们俩这梁子算翻了。"
"翻了?"顾言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百叶窗的光线下亮了一瞬,像冰面被阳光直射时那一下刺眼的反光,"我腿上那道疤现在还在。你觉得翻了就翻了?"
季青川把吸管咬扁了又吐出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打算到哪一步?"
顾言把茶杯端起来,里面的茶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他端详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
"让他也试试摔下来是什么滋味。"顾言说,然后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对我越好,到时候摔得越重。"
季青川看着他把空杯放下,看着他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终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你给他买的那副碗筷呢?"
顾言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瞬。米白色的薄外套搭在肩膀上,拉链拉到一半,手指捏着拉链头没动。
"碗筷怎么了?"
"你给他买了副新碗。白的。跟他买给你的蓝碗配一对。"季青川靠在椅背里,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以前给人买过碗筷吗?你连自己吃饭都是凑合用,厨房里那副蓝碗还是超市打折顺手带的。你会专门去挑一副白碗配蓝碗?"
顾言把拉链拉到顶,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绷得紧而平直。
"那是策略。"他说,"让他觉得我对他好,他才不会起疑心。"
季青川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顾言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你那只猫,他买给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季青川愣了一下:"什么猫?"
顾言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秋日的阳光晃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在门口站了一秒,让光线和风同时落在他脸上。然后他顺着街道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季青州的消息,发了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只灰色的毛团趴在办公桌边的文件堆里打盹,银链在毛间若隐若现。季青州没把他的猫带走,不知什么时候把银子带去了公司。
底下跟了一行字:"我把它带来公司了,整个办公室都炸了,小姑娘们围着看了半小时。赵秘书给它拍了十二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顾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摩挲过去。照片里银子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浅灰色的绒毛铺满了一整叠没签完字的合同。季青州的办公桌背景里露出一截他的手臂,衣袖卷着,腕骨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外套下摆掀了掀,露出里面浅色毛衣的衣角。
走出两条街之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重新解锁,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然后他打了个字发过去:"它睡你合同上。"
那边秒回:"睡就睡了,合同再打印一份就行。它睡相挺可爱的,跟你有点像。"
顾言把手机揣回了口袋,这次没有再掏出来。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外壳,拇指不自觉地压着边框的棱角,一下一下的,像在按一个不会响的按键。
经过路边一家花店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瞬,目光扫过门口摆着的一桶白色桔梗,花苞攒成团,边缘带着细碎的露珠。他停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了。
晚上回到公寓,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季青州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跟银子玩逗猫棒,棒尖的羽毛在空气中一上一下地甩,银子蹲在他对面,屁股一扭一扭地做准备扑跃的姿势,银链在它动作间细细地晃着。
季青州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明亮的、不设防的笑:"回来了?你今天晚了一点,我让赵秘书去买了你爱吃的那家豆花,在冰箱里冻着呢。"
顾言换了鞋站在玄关看着他。季青州穿着他那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高领黑衫,坐在地板上的姿势让他的肩膀线条显得宽阔而放松。银子趁他走神猛地扑上来叼住了逗猫棒的羽毛,得意地叼着满屋子乱跑,银链在奔跑中甩出一道细碎的弧光。
"你坐在我地板上干嘛?"顾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等你回来。"季青州偏头看他,眉眼弯弯的,"银子今天在办公室可出名了,我跟我爸视频的时候它跳上桌把镜头舔了,我爸还以为我养了只兔子。"
顾言伸手去揉银子跑过来蹭他膝盖的脑袋,指尖陷进灰蓝色的长毛里,摸到脖颈间那条冰凉的银链。他捏着那枚坠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母,凑近才看清,是季青州名字的缩写。
他手指顿住了。
季青州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解释了一句:"我让它给我刻的,就背面加了一行,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退了重新买条没字的……"
"不用。"顾言把坠子放回毛间,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里那一瞬间的波动,"留着吧。"
季青州"嗯"了一声,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两个人蹲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只叼着逗猫棒跑圆圈的毛团,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形状。
顾言站起来去厨房端豆花。背过身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捏着那枚坠子的指腹上还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刻进去的凹凸痕迹。J,Q,Z。三个字母连在一起,被他的指尖摸了好几遍才松开。
他打开冰箱端出豆花,甜水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汽,上面搁着几颗红豆和一勺桂花酿。季青州从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问:"甜不甜?我要了两份糖。"
"甜。"顾言端着碗转过身,和季青州隔着流理台对望。季青州脸上的笑热腾腾的,眼底的光亮晶晶的,像揣着什么宝贝的傻小子,迫不及待要拆开给人看。
顾言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和豆子的清润在舌尖化开。
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过了,让人嗓子眼发紧。
他放下勺子,低声说了句:"太甜了。"
季青州凑过来自己舀了一口尝了尝,皱眉:"好像是有点。下次让他少放点桂花。你爱吃淡的是吧?"
顾言看着他,看着他把那勺过甜的豆花咽下去之后皱起来的眉心和下一秒又松开的弧度,看着他浑身上下那种毫无保留的、暖融融的热度,像一座不设防的城池,敞着门等他进来。
他垂下眼,又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这次尝到的甜味在舌根化开之后翻上来一丝微苦的余韵,被桂花酱盖着,浅浅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盘踞在喉头。
"嗯,"他说,"下次少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