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敬茶 ...

  •   敬茶

      客厅里飘着龙井的香气,新茶,香气清冽得带着春天气息,和红木家具表面那层旧木油润的气味混在一起。季云峥坐在主位,手边的紫砂壶还冒着白烟,杯沿泛着一圈茶渍的淡褐色。他穿了件暗蓝的棉麻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表情看不分明,像一潭被树荫遮蔽着的水面,底下什么也读不出。

      顾朔坐在对面,偏过头来冲季青州点了一下头,姿态自然而得体,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生意饭局前的寒暄。但Alpha寒崖柏木的信息素在不大的客厅里铺得很开,带着清冽的、压迫的木质苦香,和季云峥身上那层沉稳的冰川雪松母本信息素交融在一起,两个长辈级的Alpha无形中把空气压得沉甸甸的。

      季青州走过去,在顾朔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提起季云峥面前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双手端起来闻了一下,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自己父亲。

      "爸,"他的声音四平八稳,"什么风把顾总吹家里来了?"

      季云峥端着自己的茶杯,拇指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半白的眉峰压着,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季青州跟他长得不太像,眉眼随了母亲沈清荷,但此刻坐在沙发上微微抬着下巴的姿势,眉骨上方的折痕,简直和季云峥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顾总来聊合作的事,"季云峥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低沉的,带着年长Alpha特有的、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从容,"顺便聊了聊你。"

      季青州偏头看了顾朔一眼,弯了弯嘴角:"顾总跟我爸聊我什么?"

      顾朔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红木托盘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正了正身子,目光平直地迎上季青州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做兄长的审慎和做合作伙伴的权衡交织的复杂厚度。

      "季总,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你父亲跟我父亲也是老朋友了,两家这些年生意上互相扶持,面和心也未必不和。阿言的事,我身为兄长自然要上心。"顾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季云峥一眼才继续,"我昨天去阿言那里,碰见你在。我爸知道了这件事,让我过来跟季叔聊两句,把话摊开说。"

      季云峥一直没有打断,等顾朔说完才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搁在膝头,看向季青州的目光沉了沉:"青州,你跟顾家老二,到哪一步了?"

      季青州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注意到季云峥用的是"哪一步"而不是"怎么回事",这细微的措辞差别意味着季云峥已经听了很多,从顾朔那里,或许还从别的地方。他斟酌了半秒,然后开口,声音稳而清晰:"在交往。我追他,他答应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季云峥的手指在交叉的指节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季青州看见了。他和季云峥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这个人高兴的时候左手拇指会搓右手虎口,烦躁的时候手指会交叉紧握,此刻那个细微的动作介于两者之间,更像某种正在消化的"意外"。

      "你认真的?"季云峥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季云峥抬眼,目光里沉淀的东西闪了一闪,有什么近似回忆的情绪从眼底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深水里的气泡升到半途就破了。他松开了交叉的手指,把手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倾,姿态从审问的态势转为更松弛的靠坐。

      "你追人我不管,"季云峥说,语调没什么变化,"但你要搞清楚顾家老二是什么样的人。顾朔方才说了很多,他弟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性子冷,心思重。你要是半途而废,伤了人家,咱家在商场上没法跟顾家交代。"

      "我知道。"

      "知道就行。"季云峥站起来,整了整家居服的下摆,朝顾朔示意了一下,"顾总,饭快好了,移步餐厅吧。"

      顾朔站起身,经过季青州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测后的确认,又像是放下了一半心之后残余的另一半谨慎。

      "季总,"顾朔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昨晚阿言给我发了条消息。"

      季青州抬头看他。

      "他说,让我别去找你麻烦。"顾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无奈、松散、和一点点兄长被弟弟怼了之后的认输意味,"他从来没主动给我发过这种消息。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季青州愣了一下,然后心口那个位置被某种热腾腾的东西灌满了,连带着眼眶都微微发热。他稳住表情,朝顾朔点了下头:"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顾朔收回目光往餐厅方向走了。

      季青州坐在沙发上缓了两秒,才站起来跟过去。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热腾腾的,季云峥坐在主位,顾朔坐在客位,季青川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坐在季云峥右手边,手里转着一杯柠檬水,冲季青州抛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季云峥没有在饭桌上再提顾言的事,反而跟顾朔聊起了两家下季度联合投标的细节,从物流节点聊到政策风险,你来我往,语气熟稔。季青川偶尔插几句嘴,用那种跟顾朔打了大半年项目交道的习惯语调。季青州坐在对面听着,筷子夹菜的动作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索性靠在椅背里半听半放空。

      吃到一半的时候季云峥忽然把话题绕了回来,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放进季青州碗里,语气平淡地说:"既然交往了,改天带回来吃个饭。你妈走得早,家里没什么人,你俩的事总要给人家一个态度。"

      季青州嘴里正嚼着一块红烧肉,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压了压那股从胸腔涌上来的热气,看着季云峥那张被岁月刻出了褶皱、却依然板正的脸,嗓子有点发紧。

      "爸,"他说,"谢谢。"

      季云峥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绕着他打转的飞虫:"吃你的饭。"

      顾朔全程旁观了这一场,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慢慢软化下来,最后端起酒杯朝季青州的方向抬了抬,什么也没说。季青州冲他举杯回了一下,两人隔着餐桌碰了一记无声的杯沿。

      饭后顾朔先告辞,季青川送他到院门口。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个,季云峥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色,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季青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同一片夜色。阳明山脚下的灯火在远处铺开,星星点点的,像谁打翻了一匣碎金子。

      "我小时候,"季青州开口,"总想着你什么时候找个新的人,家里多个大人管着。但你没找。"

      季云峥手上的烟停住了。他偏头看了季青州一眼,目光在暖黄色的廊灯下显得比平时软了几分,那些藏得很深的、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在眼底浮了浮。

      "你妈走了之后我没想过。"季云峥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跟她长得像。我这辈子看到你就够了。"

      季青州喉头哽了一下,没接话。父子俩就这么并排站在窗前,隔着一臂的沉默,谁也没再说下去。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地板上拉成一长一短的两道。

      过了好一会儿,季青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言给他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吃完了吗?"

      季青州嘴角翘起来,回:"吃完了,马上过来。"

      他收起手机转头对季云峥说:"爸,我去顾言那儿。"

      季云峥摆了摆手,烟终于递到唇边,又没点燃,只含着滤嘴含了一下就取下来搁在窗台上:"路上慢点。"

      季青州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爸。"

      季云峥侧过身看他。

      "谢谢。"季青州又说了一遍,这次比饭桌上更轻,尾音微微发颤。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穿过走廊和院门,拉开等在门口的车门坐进去,对老周报了顾言公寓的地址。

      车子驶出阳明山的时候他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老宅轮廓,主楼的灯还亮着,季云峥应该还站在窗边,手指夹着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

      到了顾言公寓楼下,季青州摸出那把银色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圈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裹着股炖汤的浓香。他换了拖鞋走进去,顾言正坐在餐桌边看书,面前摆了两个汤碗,一碟凉拌黄瓜,砂锅搁在桌子中央用隔热垫垫着,盖子掀开了一道缝,热气从缝里丝丝地冒出来。

      顾言抬起头看见他,合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砂锅旁边拿起长柄勺搅了搅汤,然后给他盛了一碗推过来。

      "今晚跟谁吃的?"顾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爸,我弟。"季青州在桌边坐下来,端过汤碗喝了一口,淮山炖排骨,比昨晚的番茄肋排更清亮些,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还有你哥。"

      顾言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你哥来我家了,"季青州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说得轻描淡写的,"跟我爸喝茶聊天,顺便盘问了一通我的态度。饭桌上又吃了一顿,走的时候态度基本软了。"

      顾言没说话,把汤碗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却没急着喝。他垂着眼看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睫毛在灯光下覆着一层薄薄的光,半响才开口:"他去找你麻烦了?"

      "不算找麻烦。做兄长的,担心弟弟被花花公子骗走而已。"

      顾言抬起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温润得像浸过蜜的琉璃,里面映着砂锅升起的热气和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光晕裹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你是花花公子吗?"他问,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季青州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他:"以前可能是,认识你之后不是了。"

      顾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的时候他嘴唇的边缘沾了一小片油光,被灯光照得亮亮的。他伸出舌尖抿了一下,那动作短而自然,季青州却看得喉结滚了一下。

      "以前的事我不管,"顾言说,"以后你只有我了。"

      话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从一个说话向来斟酌字句的人嘴里说出来,更显得分量重。季青州坐在餐桌对面,看着顾言低头继续喝汤的侧脸,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一丝缝隙都不剩。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只有你。"

      吃完夜汤,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季青州把昨晚那个没看完的法国电影重新放了一遍。这次顾言没睡着,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偶尔评论一句剧情,声音从贴着季青州颈侧的位置传过来,带着刚喝完汤的暖意和残留的食物香气。

      放到厨师在深夜的厨房里揉面团的画面时,顾言忽然说:"我明天给你煮个什么吧。你想吃什么?"

      季青州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头的发顶,伸手把那颗发旋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按下去:"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碗面,番茄牛腩面。"

      "行。"顾言应得很干脆,"明天下班来,我买好菜。"

      电影继续放,黑白画面里厨师把揉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面粉在灯光里扬起来,碎成一片细雪似的光尘。季青州低头在顾言额发上吻了一下,顾言没躲,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衬衫前襟的布料里,呼吸温热地隔着衣料渗到皮肤上。

      窗外台北的夜过了最浓稠的时刻,开始往薄里走。月色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缕,细细的,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季青州握着那根凉凉的手指,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指节的骨棱,像在数一件珍贵之物的每一寸纹路。

      顾言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又睡着了。这次他没有蜷着,而是整个人被季青州的臂弯裹着,下巴搁在季青州的胸口,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比昨晚更深、更沉。

      季青州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沈清荷。他生母走得太早,关于她的记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片段,其中有一幕始终清晰:她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发梢扫过他的脸颊,桂花洗发水的香从发丝间散出来。她系完鞋带抬头看他,笑着说:"青州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别人了。"

      彼时他五岁,听不太懂。后来母亲走了,他跟着季云峥和季青川长大,学会了怎么在生意场上跟人周旋,怎么把五个分公司管得服服帖帖,怎么在那群贪得无厌的亲戚中间守住手里的股份。他以为自己早就长成了那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却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对方没有等着他来护,而是自己先挡在了他和别的什么之间。

      顾言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攥得紧紧的。季青州低头凑近,在他眉骨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然后靠着沙发靠垫闭上眼睛。

      明天,番茄牛腩面。那把银色钥匙挂在门边挂钩上,蓝色的猫头钥匙扣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