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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炖在锅 ...

  •   炖在锅里的东西

      吃完饭,顾言洗碗。

      他站在水槽前面,把碗碟一只一只冲干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白瓷的弧面滑进下水口。季青州靠在旁边擦碗,毛巾在白瓷碟子边缘转着圈,每接过来一只就抬头看一眼顾言的侧脸。

      "看什么?"顾言没回头,把最后一只汤碗递过去。

      "看你洗碗。"季青州接过碗,仔细擦干边缘的水珠,搁进碗柜里蓝碗旁边的位置,"以前觉得你这种人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这种人?"

      "就那种,家里有佣人,西装每天送干洗,连泡面都不会煮的大少爷。"

      顾言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在流理台边沿,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厨房的顶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柔光,米白色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皮肤被暖光映出一层蜜色的薄晕。

      "我会煮饭,"他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以前忙,我哥住校,家里经常就我一个人。不煮饭会饿死。"

      季青州擦碗的手停了。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副光景——佣人三个,厨师一个,季青川和他轮流把偌大的宅子住得热闹哄哄,冰箱里永远塞满食材,却极少有人亲自下厨。沈清荷走的时候他才五岁,对他生母唯一的记忆是她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时发梢蹭过脸颊的触感,细细软软的,带着桂花洗发水的香。后来季云峥雇了保姆,再后来季青川开始学着煮面给他吃,半生不熟的面条泡在酱油汤里,也照样吃得碗底朝天。

      他放下毛巾走过去,站在顾言面前,伸手把他毛衣领口沾到的一粒水珠揩掉了。指腹划过锁骨上方的皮肤时,顾言轻轻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却没有躲开。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季青州说,拇指在他衣领边缘按了按,"我学煮饭也行。"

      顾言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顶灯的光,像化了一层的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水色,温润而清浅。他伸手握住季青州还停留在他衣领附近的手腕,指尖搭在腕骨突起的棱角上,凉凉的触感裹着那一圈皮肤。

      "不用学,"他说,"我来就好。你在旁边站着就行。"

      季青州反手把他的手握住,十指扣进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顾言的手凉,他的暖,捂了一会儿那凉意就被体温焐透了,指节相扣的地方渗出薄薄一层潮热。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拢住沙发那一角。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顾言挑的,一部法国老片子,黑白的,讲一个沉默的厨师和来吃饭的流浪者之间漫长的、没有对话的交集。季青州看了一半就开始走神,注意力全落在旁边那颗靠过来的脑袋上。顾言不知什么时候把重心移到了他的肩头,发梢蹭着他的脖子,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淡香,像某种藤蔓植物安静地攀附着支架。

      电影放到厨师在深夜里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流浪者的画面时,季青州偏头看了一眼,发现顾言的呼吸已经均匀下来,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缘。他睡着了,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季青州肩膀上,毛衣的布料贴着衬衫的面料,温热的重量从接触点传到肩膀的骨骼深处。

      季青州没动。他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顾言的肩头,拇指无意识地在毛衣的绒毛上轻轻摩挲。窗外台北的夜寂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摩托引擎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海浪退潮时最后的余响。

      顾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埋进季青州的颈窝,鼻尖贴着阻隔贴边缘的皮肤,呼出的气息温热而绵长。冰川寒霜的信息素在睡眠时失去了刻意的压制,从阻隔贴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冰凉清冽的气流拂过季青州的脖颈,让他的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季青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颗浅褐色的发旋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整颗心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软下来,被某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了。

      他忽然明白了顾言为什么那么喜欢炖汤。慢火,长时间,看着锅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融合、软化、变成另一种更浓郁的味道。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锅汤里的某块骨头,被温火慢慢煨着,硬壳似的防备一点点松动瓦解,骨髓的滋味渗进汤里,再也不分彼此。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在屏幕上缓缓滚动,最后黑屏,只剩落地灯那一圈光晕把两人裹着。季青州偏头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可顾言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着,整个人蜷在沙发和他之间,姿态像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猫。

      季青州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肩膀,决定不叫醒他。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言的脑袋从他肩头滑到自己腿上,枕着他的大腿继续睡。顾言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唔"了一声,眉头微蹙了一下又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季青州衬衫的下摆,攥出一小团皱巴巴的布料。

      季青州靠在沙发靠垫上,后脑勺抵着墙壁,低头看着腿上那颗安静的脑袋,心口那个位置热得发胀。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拽了条薄毯下来,抖开,轻轻盖在顾言身上,指尖掠过他肩膀的线条时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迷迷糊糊也睡着了,头歪着靠在沙发扶手上,腿麻得失去知觉,但手掌还覆在顾言肩头的毯子上。顾言先醒的,晨曦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落在季青州歪着的脸上。顾言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他的腿上,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极轻地把毯子叠好搁回茶几上。

      他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季青州还歪着脑袋没醒,嘴唇微张着,脸上一道被沙发皮面压出来的红印,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细碎的影子。

      顾言蹲在沙发前面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脸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拨到旁边,指腹蹭过他的眉骨时停了一瞬。季青州在睡梦里察觉到了,含糊地哼了一声,偏头往那根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像某种靠温度寻找方向的动物。

      顾言收回手,站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比晨光还淡,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季青州是被咖啡香味弄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顾言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了两杯咖啡,一碟切好的水果,几片烤过的吐司放在白瓷盘里。窗外晨光明亮,台北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遍,蓝得透亮。

      "醒了?"顾言没抬头,正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洗漱台上有新牙刷,毛巾在架子上。咖啡给你加了一点糖。"

      季青州撑着沙发的扶手坐起来,腰背僵得咔咔响,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趾全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去,扶住茶几边缘才稳住。顾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移开,嘴角那点弧度又若隐若现地浮上来。

      "活该,"他说,"有客房不睡。"

      季青州一瘸一拐地往卫生间走,回头冲他笑:"你枕我腿上呢,我动不了。"

      顾言把手机扣在桌上,耳廓红了一小片。他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又热了一杯牛奶端出来,放在季青州那杯咖啡旁边。

      季青州洗了把脸出来,看见餐桌上摆着的那杯热牛奶,愣了一下。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牛奶的醇厚混着一丝蜂蜜的甜,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化开。

      "你放了蜂蜜?"

      "嗯。"顾言把一片吐司抹上黄油递给他,"你昨晚睡得不好,补点糖。"

      季青州接过吐司咬了一口,面包烤得恰到好处,表面酥脆内里绵软,黄油的咸香在舌尖化开。他就着牛奶把整片吐司吃完,又拿了一片抹了草莓酱,吃完了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沾了酱。顾言抬手用指背替他揩了一下,动作快而自然,揩完就继续看手机了,仿佛只是顺手拂掉一粒灰尘。

      季青州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捏着的那半片吐司,忽然笑了出来。顾言抬起头:"笑什么?"

      "笑你。昨天还在外人面前跟我保持距离,今天就把我留宿你家,做早餐还给我擦嘴。"

      顾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撑着桌面站起来。他走到季青州面前站定,晨光从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毛边。他垂眼看着季青州,表情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地、缓慢地化开了,像昨夜的积雪在正午的阳光下终于松动了根部。

      "这里没有外人。"他说。

      季青州仰头看着逆光里那张清秀的脸,整颗心往上提了一格,又落回原处,震得胸腔嗡嗡作响。他伸手拉住顾言垂在身侧的手,把那根被他攥过的、温热的食指含进嘴唇里,舌尖轻轻抵了一下指腹上沾到的草莓酱,然后松开,冲他笑。

      顾言的耳廓瞬间红透,从耳尖烧到耳垂,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映成了粉橙色。他抽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在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餐桌旁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皱眉。

      季青州笑得更欢了,整个人趴在餐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顾言从咖啡杯边缘上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像一只冰川养大的小猫努力弓起脊背试图显出凶猛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在晨光里吃完了早餐。季青州走的时候顾言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捏着车钥匙,穿着拖鞋的脚在门槛边蹭了一下。

      "今天下班还来?"顾言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日程。

      "来。"季青州站在电梯口,回头看他,"你把钥匙给我配一把吧,省得我老敲门。"

      顾言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银色的钥匙,递过来时指尖在齿痕上摩挲了一下。

      "备用钥匙,"他说,"别弄丢了。"

      季青州接过来,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被他握热了才收进口袋。他一步踏进电梯里,转过身来面对顾言,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缝隙里,顾言还站在门口,米白色的毛衣换成了今天上班穿的浅灰西装,领带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门合拢了。

      季青州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银色的普通款式,配了枚小的蓝色钥匙扣,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头——和他之前装润唇膏的纸袋封口上那枚贴纸一模一样的图案。

      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抵着眉心笑了一声,然后收起钥匙,按了一楼。

      上午十点,季青州到公司的时候赵秘书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表情略带为难地看着他。

      "季总,季董刚才来电话了,说让您今晚回家吃饭。"

      季青州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头也没抬:"跟他说我今晚有约了。"

      赵秘书欲言又止:"可是季董说……让您务必回去。他还问了一句,说您最近跟顾家二少爷走得近,有这回事没有。"

      季青州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语气如常:"你怎么说的?"

      "我说季总最近工作都在正常推进,其他事我不清楚。"

      "行,挺机灵。"季青州合上文件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里转了半圈,"今晚的约先留着,我跟家里吃个饭就过去。你给顾总发个消息说我可能会晚一点。"

      赵秘书应了一声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季青州看着落地窗外面台北的天际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季云峥这个人,平时不太过问他的私生活,忽然打电话来问,背后多半有人递了话。

      他掏出手机给季青川发了条消息:"爸今天什么意思?"

      隔了一会儿季青川回了:"我不知道。但昨天顾朔给爸打了个电话。"

      季青州看完这条,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往后靠在椅背里。寒崖柏木的信息素、顾朔的脸、那句"你最好是"——连成一条清晰的线,绕了一圈回到了他这里。顾朔表面上让步了,背地里却把电话打到了季云峥那里,用意再明显不过:他不信任季青州的认真,他要季家的长辈来做这个担保。

      季青州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气在表面凝了一小片白雾。他伸手抹掉那层雾,从清晰的视野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从对面路口拐过来,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流动的光。

      他想起今早顾言站在晨光里递给他的那把钥匙,想起那只蓝色的猫头钥匙扣,想起顾言说"这里没有外人"时眼底柔软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能会晚一点到。家里有点事。"

      隔了不到一分钟,顾言回:"知道了。汤留着,你到了热一下就能喝。"

      季青州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摩挲过屏幕上那行字的边缘,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顾言,我想你了。"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条新消息,一个"嗯"字,接着又跳出来一条:"忙完就过来。钥匙带好。"

      季青州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沓文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铅笔在边角批注了几行意见,然后把赵秘书叫进来安排了下去。

      下午的会他开得干脆利落,骂了三个部门的预算超支,又批了两个新项目的启动资金。散会的时候运营总监走过他身边,多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季总今日状态回升,疑似睡眠改善。

      傍晚六点,季青州让老周把车开回阳明山老宅。车停进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主楼客厅亮着灯,纱帘后面有人影走动。他下车,把西装外套穿好,领带扶正,推开正厅的门走进去。

      季云峥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对面坐的是顾朔,黑色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地偏头看向门口。

      季青州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目光从顾朔脸上移到季云峥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爸,"他说,"顾总也在。这顿饭局看着比我想的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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