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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灭 西三灯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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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三灯的火焰矮下去时,沈令仪没有动。
只一寸。
像有人在黑暗到来之前,先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殿角忽有风声掠过。
不是自然的风。含章殿门窗紧闭,百官列席,连衣袍拂动都有章法。可那阵风自西向东,一瞬掠过十二盏灯。
啪。
第一盏灯灭。
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不是一起,是极快地,一盏接一盏,快得寻常人只会觉得满殿灯火骤然熄灭。
可沈令仪掌灯三年。
她听得见灯芯爆开的细响,也记得每一盏灯的位置。
西三先灭。
西五、东二、北七。
最后才是御前长灯。
黑暗压下来的一瞬,殿中惊呼四起。
“护驾!”
“有刺客!”
桌案翻倒,酒盏碎裂,原本歌舞升平的含章殿顷刻乱成一团。
沈令仪却没有退。
三年前沈府大火那夜,她也曾这样看不见。浓烟堵住回廊,刀鞘撞在门槛上,靴底踩碎父亲最喜欢的青瓷盏。
那时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今夜不同。
黑暗不是他们的。
她掌了三年的灯,也在三年的黑夜里学会了怎么睁眼。
右前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
刀出鞘。
沈令仪猛地转身。
她看不见裴烬,却记得他方才站在哪里。
三丈之外,东南偏一尺。
刀锋破空,直奔那里。
“裴烬!”
她第一次当众直呼他的名字。
同时,手中灯挑脱手飞出。
长柄铜挑擦过矮案,重重撞向黑暗中的那只手。
“铛”的一声,短刃落地。
下一刻,裴烬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左三步。”
沈令仪没有迟疑,立刻侧身。
另一道寒光几乎贴着她的肩擦过。
黑暗中响起骨骼错位的闷声,有人重重倒地。玄衣卫终于涌入殿中,火折子接连亮起。
第一点微光照亮时,沈令仪看见一个内侍倒在裴烬脚边,喉间见血。
而另一柄完整的短刀,正落在她脚边。
刀柄上系着一截白线。
殿中安静了一瞬。
韩恕最先开口:“那不是阿令姑娘验灯用的线么?”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到沈令仪身上。
太后端坐上首,脸色沉得骇人。
“拿下。”
两个禁军立刻上前。
沈令仪没有退,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
白线。
她今晨给十二盏灯做验记,用的正是这种细线。
韩恕缓缓道:“此女负责西席宫灯,灯灭之前又一直守着西三灯。如今刺客行凶,凶器上偏偏还有她的验记,未免太巧。”
“的确很巧。”
沈令仪忽然开口。
她弯腰拾起那柄刀。
禁军厉喝:“放下!”
“让她拿。”
裴烬淡淡一句,殿中再无人敢动。
沈令仪将刀举到灯下。
“韩大人说,这是我的验记。”
“难道不是?”
“不是。”
她挑起那根白线。
“我今晨验了十二盏灯。每一根线,都打双环结,结口向内。可这根,是单扣。”
韩恕脸色微变。
沈令仪又道:“而且这根线不是从西三灯上取下的。”
“你如何证明?”
“因为西三灯上的线,早在申时便不见了。”
满殿哗然。
太后冷声道:“既然早已发现灯被人动过,为何不报?”
沈令仪抬眸。
“因为奴婢想知道,动灯的人究竟要做什么。”
连郑怀章都终于抬眼看她。
沈令仪继续道:“奴婢发现西三灯被换后,故意在西四灯上重新系了一根白线。那根线用的是单扣。”
她指了指刀柄。
“正是这一根。”
韩恕握着酒盏的手一下收紧。
沈令仪看见了。
三年前,他们用假的字定沈家的罪。
今夜,他们又想用假的线定她的罪。
可惜这一次,她就在这里。
“有人以为我没有发现西三灯被换,便偷走西四灯上的白线,系在凶器上,想让我百口莫辩。”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可他不知道,那根线本来就是我留给他的。”
殿内死寂。
韩恕忽然道:“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有人动过你的线,不能证明你与刺客无关。”
“当然。”
沈令仪竟点了头。
“所以还有第二件事。”
她走到西三灯前。
那盏灯已经熄灭,铜座尚温。沈令仪摸过灯罩内壁,将指腹举到灯下。
一层极淡的灰白粉末。
掌事女官脸色一变:“是硝灰。”
沈令仪道:“混入灯芯,燃到一定时候便会爆出细响。今夜第一盏灭的是西三,随后西五、东二、北七依次而灭。不是风吹,也不是偶然,是有人以西三灯为号,分守四方的人同时灭灯。”
她转身看向众人。
“刺客需要黑暗。”
“而嫁祸我的人,需要所有人相信,是我让黑暗降临。”
裴烬站在她身后,玄衣上沾了一点血。
他始终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可也始终没有让任何人碰她。
太后沉默许久,终于道:“即便有人嫁祸,刺客为何偏偏杀裴烬?”
郑怀章笑了一下。
“裴大人树敌无数,想杀他的人,恐怕从宫门能排到朱雀街。”
裴烬也笑了。
很淡。
他俯身,从死去刺客袖中抽出一块铜牌。
看清纹样时,韩恕的脸色终于变了。
中书省旧制腰牌。
郑怀章眼神一沉:“一块腰牌而已,未必不能伪造。”
“所以本官没说是郑家。”
裴烬抬眸。
“郑大人急什么?”
满殿死寂。
太后明显不愿再让事情闹大,冷声道:“寿宴之上见血,成何体统。刺客交监察司审,至于这个女史——”
“她也是监察司的人。”
裴烬忽然道。
沈令仪抬头。
太后眸色一冷:“哀家若没记错,她是司灯局女史。”
“今日起不是了。”
“裴烬。”
“她奉本官之命验灯,替本官寻出换灯之处,又在黑暗中打落刺客第一柄刀。”
裴烬语气仍淡。
“这样的人留在司灯局剪灯芯,浪费了。”
四周神色各异。
一个最低等的掌灯女史,被玉面阎罗当众划进自己羽翼之下。
往后宫里会传出什么,谁都知道。
沈令仪也知道。
可她更知道,裴烬这一句话,不只是保她。
也是把她推到更亮的地方。
从此以后,想杀她的人会更多,看着她的人也会更多。
她离真相近了一步,也离悬崖近了一步。
太后盯着裴烬许久,最终冷笑。
“好。那哀家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多久。”
沈令仪却忽然跪下。
“太后娘娘,奴婢不敢劳裴大人久护。”
她声音温顺得无可挑剔。
“奴婢只求,今夜被换下的西三灯、刺客凶器、白线与中书旧牌,一并封存。”
她停了一下。
“毕竟灯会灭。”
“证据不能。”
片刻后,裴烬道:“准。”
一个字。
像刀落印泥。
寿宴彻底散时,已经过了子夜。
沈令仪走出含章殿,雪正无声落下。
裴烬从后面走来。
“方才为什么喊我的名字?”
她脚步顿了一下。
黑暗里那一声“裴烬”,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
她没有回头。
“怕你死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沈令仪继续道:“你死了,沈家的案卷我找谁要?”
裴烬淡淡道:“本官还以为,你舍不得。”
沈令仪终于回头看他。
雪落在他肩上,那点血已经干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黑暗中,他只说了三个字。
左三步。
她便真的走了。
没有迟疑。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生出一点极细的刺,比恨更轻,却比恨更难拔。
她移开目光。
“裴大人想多了。”
裴烬没有再追问,只从她身旁走过去。
擦肩时,他忽然道:
“明日去监察司卷房报到。”
沈令仪抬眼。
他没有回头。
玄衣没入风雪,像一道走了很久也没有停下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今夜真正熄灭的并不只是那一百零八盏宫灯。
还有她与从前那个阿令之间,最后一寸退路。
从明日起,她不再只是在暗处掌灯的人。
她要走进卷房。
走进那些被锁了三年的旧案里。
也走进裴烬替她推开的那扇门。
门后,是更深的黑。
也是她等了三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