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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他门下 天将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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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雪停了。
司灯局檐下积着一层薄白,昨夜送回来的宫灯整齐摆在廊下,灯罩上还留着含章殿的烟气。沈令仪站在自己住了三年的小屋里,将两身旧衣叠好,又把那枚磨得发白的灯牌放到案上。
屋子太小,收拾起来不过片刻。
三年前,她第一次住进这里时,身上只有一件染血的旧袄。掌事女官嫌她晦气,把最偏最冷的一间屋给了她。她便在漏风的窗下学着剪灯芯、熬灯油,也学着把沈令仪三个字,一笔一画藏进心里。
如今真要离开,竟没有什么可带。
青芜倚在门边,眼睛红了一圈,嘴上却道:“昨夜含章殿的事已经传遍六局。她们说裴大人为了你,当着太后的面抢人。”
“不是抢。”沈令仪系好包袱,“是借调。”
“旁人可不管这个。”青芜压低声音,“还有人说,你早就与裴大人——”
“由她们说。”
沈令仪拿起包袱,语气平静。
名声这种东西,她十三岁时有过最好的。满京贵女见她要唤一声沈姑娘,宫中赐宴,她的位置从来在前。后来沈家倒了,那些好名声没有替父亲少挨一刀,也没有让母亲在流放路上多得一碗热药。
她早已知道,世人的嘴救不了人。
能救人的,只有证据。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女史站在廊下,见她出来,其中一人故意提高声音:“往后见了阿令,可不能再使唤了。谁知道哪一日,人家便成了裴大人房里的人。”
青芜气得要上前,沈令仪却抬手拦住她。
她看向那女史:“昨夜西席第四盏灯,是你送进含章殿的。”
那人笑意一僵:“是又如何?”
“司灯局灯册上记着,灯油出库六斤三两。宴后收回,只余八两。按一百零八盏灯燃用三个时辰计,该余一斤二两。”
四周渐渐静了。
沈令仪继续道:“少的四两油,若只是你私取,今日补回便罢。若与换灯之事有关,监察司问起,你最好还记得方才说过什么。”
那女史脸色骤白:“我、我只是带了一小瓶回去……”
“那便去向掌事请罪。”
沈令仪从她身旁经过,声音不轻不重。
“至于我是谁的人,不劳你替我记。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青芜忍了半晌,直到出了院门才笑出声,又很快红了眼。
“你还回来吗?”
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
檐下灯影灰暗,风从长廊尽头穿过。她在这里活了三年,也在这里死过许多次。死去的是沈家的姑娘,是还会在母亲膝前落泪的人,是以为公道总会自己到来的沈令仪。
“会。”她道,“等有一日,我不用再借旁人的名字活着。”
监察司的门比往日更冷。
昨夜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石阶缝里却仍留着一点暗色。沈令仪踏进去时,两侧值守的玄衣卫同时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算轻慢,却带着审视。
卷房主事姓周,年近五旬,见裴烬的手令后,眉头皱得能夹住纸页。
“女子进卷房,前所未有。”
沈令仪道:“宫中女史誊录诏令、整理起居注,也并非今日才有。”
周主事冷声道:“这里不是尚仪局。监察司所藏皆是案牍密卷,错一字,便可能要一条人命。”
“所以更该找不会错字的人。”
屋内几个书吏抬起头来。
周主事显然没料到她敢顶回去,将一摞旧卷重重放在案上:“既然如此,半个时辰内,把这些卷宗按年月、案类、涉案官署分清。错一份,便回你的司灯局。”
沈令仪低头扫了一眼。
三十七份旧卷,封皮杂乱,有的只写年月,有的连案名都被水浸去大半。寻常人逐卷细看,半个时辰连翻完都难。
她没有辩解,坐下便开始分卷。
屋中只剩纸页翻动声。
她看得极快。
不是囫囵,而是每翻一页,便记住首页印记、末页封押与中间三处关键人名。不到两刻钟,案上已分出五摞。
最后一份,她却没有放下。
“这卷归错了。”
周主事冷笑:“哪里错?”
“封皮写的是景和元年户部亏空案,内页用纸却是监察司景和三年才换的澄心纸。首页印泥发黑,是刑狱房所用;末页封押边缘有火痕,应归焚毁残卷,不该列入户部。”
她抽出其中一页,指着右下角一个极浅的针孔。
“且这一卷原有蜡线穿封,后来被人拆过,又换了封皮。”
周主事脸上的轻蔑一点点褪去。
沈令仪将卷宗放到他面前:“三十七卷,实为三十六卷。多出来的这一卷,不在册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烬走进来,目光掠过案上整齐的卷宗。
“用了多久?”
周主事低声道:“一刻又七分。”
裴烬淡淡看他:“你当年用了多久?”
周主事脸色微僵:“一个时辰。”
“那便记住。”裴烬道,“她进卷房,不是来求你容她。”
屋中无人再敢出声。
沈令仪看向他:“裴大人要我整理什么?”
裴烬将一枚铜钥匙放在案上。
“乙字库,十三架。把无主残卷重新造册。”
“期限?”
“明日卯时之前。”
周主事忍不住道:“大人,乙字库积卷十年,她一个人——”
“她若做不完,自会来告诉我。”
裴烬望着沈令仪。
“你会么?”
沈令仪拿起钥匙:“不会。”
不是不会做完。
是不会去求他宽限。
裴烬似乎早知她会如此,只道:“很好。”
乙字库在卷房最深处。
门一开,陈旧纸墨的气味迎面而来。数百只卷匣排列至梁下,灰尘在微光里缓缓浮动,像无数没有落地的亡魂。
沈令仪独自点了一盏灯。
她从第一架开始核册。
一份份旧案从指间过去:失踪的宫人、暴毙的御史、被定作畏罪自尽的小吏。那些名字曾经也有父母妻儿,最后却只剩薄薄几页纸,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监察司最可怕的并不是刑房。
是这里。
这里藏着太多人不能被世人知道的死法。
天色渐暗时,她查到第十三架。
架上共有二十四只卷匣,册中却只记二十三只。多出的那只放在最下层,无签无号,匣口封蜡早已裂开。
沈令仪的手停住。
方才那份被换过封皮的旧卷上,也有同样的火痕。
她取出卷匣。
里面是一叠残卷,最上方写着“沈氏逆案遗失文书补录”。字迹不是父亲的,也不是韩恕的,落笔锋利,转折处习惯向内收。
她认得。
这是裴烬的字。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沈令仪一页页往后翻。
沈府抄没物册、流放名录、途中死亡回报……每一项都冷冰冰地写着日期,仿佛那些死去的人从来不是人,只是被朱笔勾去的一行数目。
翻到沈观澜那一页时,她的指尖终于失了稳。
“景和三年十月初九,流犯沈观澜,病亡于青州驿。”
这是她早已知道的死讯。
也是三年来每一个梦醒时,压在心口的石头。
可那行字下方,还有一张极薄的夹页。
纸边泛黄,像是后来才悄悄添进去的。
沈令仪将它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青州驿所报尸身,年龄、旧伤皆与犯籍不符。”
“沈观澜未死。”
灯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满室尘封的旧案之间,许久没有呼吸。
三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能仍在某处活着。
而裴烬早就知道。